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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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樂當選第五賽季的MVP,是毫無懸念的事情。

可當一個人對著臺下滿目的鏡頭時,不知為何,他竟無措起來。

他明知自己該更坦然些,卻也不明白那滿心的無措因何而來。只覺得,那一直以來在他心底潛藏許久的隱隱的不安不知為何,在此被不斷地放大再放大,一陣一陣不加停頓的嗡嗡聲將他的鼓膜震得訇然作響。

在賽前就準備好的臺詞被他講得磕磕巴巴,一番話說到最後,他卻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引得坐在一旁的百花戰隊經理咳嗽頻頻,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他按回座位。

“那個……有關獲得賽季MVP的感想和下賽季的目標,我想張佳樂選手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瞥了坐在座位上仿佛依舊還在狀態外的張佳樂一眼,百花戰隊經理長舒了一口氣,整了整坐姿,擺出了一張再標準不過的官方笑臉:“其實我這裏還有一些事情想要借此向外界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將桌上的麥克風向自己挪近了幾分:“我們百花戰隊的原隊長孫哲平選手,委托我在此代他宣布退役。”

短短的一句話掠過記者們的耳朵。

在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這話語中夾雜了怎一番意味時,卻有一聲叫喊緊跟著響了起來。

“不可能!”

張佳樂猛地站了起來,前襟被他不慎掀翻的紙杯打濕了一片,可卻分毫未落入他的眼。

他的聲音聽起來明明那樣理直氣壯,可不知為何,此時的他突兀地戳在一排坐著等待後續采訪的選手裏,只讓人覺得狼狽萬分。

“不可能的……”看見戰隊經理不善的臉色,張佳樂心虛了兩分,強牽起一個笑來,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可靠一些:“他……他不會……他從沒跟我說起過的,他還答應我……經理你知道,我們關系那麽好,你不能因為一些風言風語就……”

戰隊經理強壓下尷尬的臉色,嘆了口氣,面向臺下諸多記者舉起了一張紙:“不好意思啊,這個消息可能的確有些突然,在之前我們的確對戰隊內部和外界都是嚴密封鎖的。”他用餘光瞟了瞟依舊不肯坐下、死死盯著自己的張佳樂,心一橫,索性將那張印著“落花狼藉”字樣的金色賬號卡也掏了出來:“因為擔心會影響到隊員發揮和比賽成績,所以呢,孫哲平選手特地選擇了在這個時間點由戰隊方面出面替他宣布退役,也感謝眾多榮耀玩家和百花戰隊的粉絲們一直以來對我們的鼓勵和支持……”

那一番長長的講話後面說了些什麽,張佳樂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臺下媒體記者們驚訝與狂喜交織的臉孔,連同在他眼前不斷閃爍著的慘白刺目的閃光燈,他也一並看不見了。

身後似乎有誰在在拉著他的衣角催他坐下,但是一雙膝蓋卻仿佛被釘子貫穿了一般,連半分都再彎不得。

他想要奪下經理手中的麥克風,對著所有人大聲反駁“孫哲平不會就這樣退役”,可是當他真的張開嘴時,聲音卻仿佛被人全數奪走。

明明是夏日的夜晚,但不知是否因為室內的冷氣開得分外足,他竟開始顫抖。

經理手中的金色卡片閃爍著刺人眼目的光。

“失陪一下。”張佳樂偏過頭去,不願理會在座所有人的表情,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閃光燈,逃也似地匆匆離開了采訪席。

腳步似有千鈞,可在堵塞滿胸腔的憤怒中,又顯得不那樣沈重了。

他想問孫哲平,明明向自己許下過並肩作戰的諾言,又為什麽食言。

更想向孫哲平要個說法,為什麽自己竟是最後一個知道他要退役的人。

可當他推開選手通道的門——

遠方街道上那瀲灩地流動著的光,透過玻璃窗,斑駁墜落入張佳樂的眼睛。

窗邊,並沒有人站在原地等他。

憤怒在一剎那退卻得一幹二凈,恐慌趁虛而入,呼嘯著一擁而上,在一瞬之間填滿了他的大腦。

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眼前的世界慢慢地扭曲成了一個怪誕的冷笑。

張佳樂顫抖著從口袋中摸出手機,按下解鎖鍵,看見瞬間亮起的手機壁紙上那兩張燦爛的笑臉,猛地一顫,手機“啪嗒”一聲落到了地上,屏幕黑了。

他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息許久,“咯咯”地咬著牙,彎腰揀起手機,盡力壓抑著指尖劇烈的顫抖,又按下了解鎖鍵。

翻開通話記錄,點下孫哲平的名字,張佳樂迎來一場漫長的等待。

責怪的話也好,質問的話也罷,張佳樂統統不再想說出口了。

此時此刻,他只想問孫哲平在哪,請求他站在原地,等等他。

當“嘟嘟”聲終於被人聲取代,張佳樂眼睛一亮,一聲“大孫”脫口而出,卻旋即猶如被一盆涼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眼前一片模糊,張佳樂不知道應歸咎於他發暈的頭腦還是盈滿眼眶的淚水。

他只一遍一遍地反覆撥著孫哲平的號碼,聽著手機聽筒裏傳出的那一串串重覆著的嘟嘟聲。

一聲一聲,擂在他胸口,將他胸膛之下跳動著的那顆心臟,震碎作一片一片。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地走向出口,機械般重覆地撥著孫哲平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not be answered for the moment,please……”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對不起……”

“對不起……”

甜美的機械女聲聽起來禮貌而疏離,冷冰冰地向張佳樂一次次重覆著“對不起”。

仿佛是孫哲平到最後也沒能說出口的抱歉。

張佳樂猛地擡起頭,雙眼發紅,卻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他握著手機沖出體育館,卻在站在室外的一剎那停了下來。

他的頭頂是開闊的天空。

雖然看不見星河萬束,但卻那樣高,那樣遠,與他腳下的路在遙遙無際的遠方連成一處,而他站在其間,只是這樣小小的一個黑點。

站在這裏,他第一次絕望地發現,B市是這樣的大而陌生,以致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夠去、應該去、可以去哪裏找他。

手機裏,熟悉的機械女聲又一次傳了出來。

張佳樂將手機塞回了口袋。

身後似乎走出了一隊人,遠遠便傳來就一陣喧鬧,他也無力分神,直到一個人經過他身邊時,似乎註意到了他,側頭看了看。

“張佳樂?”

王傑希拍了拍他的肩:“你看起來不太好,不要緊吧?是跟大部隊走散了?用不用幫你聯系你們經理?”

張佳樂定定地看著王傑希的臉,突然紅了眼睛,自覺失態,低下了頭,啞聲道:“你有沒有看見孫哲平。”

王傑希一楞,眨了眨眼:“聯系不到的話,可能他是先回酒店了?”

話音未落,張佳樂擡起了頭,一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漂亮的光。他顫抖著,匆忙留下了個“謝謝”,突然扭頭跑遠。

有一小簇火焰在他的心中重新被點亮了起來。

是啊。

他安慰自己。

孫哲平是那樣一個要強而倔強的人。

既然今晚要退役,又怎麽會讓人看到他脆弱而不甘的樣子?

這個死要面子的臭小鬼,這時候多半是偷偷貓在酒店房間裏難過吧?那麽手機靜音接不到自己的電話也是正常的事了。

如果是這樣,那麽自己可該好好安慰他。

至於其他賬,既然他們是註定了要一起走下去的,又何必再多計較這幾分幾毫?

他沖向路邊,急匆匆攔下一輛的士,報上了酒店名。

張佳樂坐在車後座,街上五彩的燈光投在他白皙的臉上,接連地變化交織,如同夢幻泡影,光彩斑斕,旋即“啵”一聲破裂在飛馳著的汽車後。

他低著眼,反反覆覆地咀嚼著回到酒店之後用以安慰孫哲平的話來。

某些詞語聽起來刺耳,有些句法不那麽柔和,還有些修辭可能不太得當……

於是一直到抵達目的地,他依舊沒有想好一套完美無缺的說辭。

他搖頭笑著自己的不中用,站在自己的房間外,靠著墻,一直等到自己將呼吸調整平穩後,才掏出房卡,刷開了門。

房間裏一片漆黑。

前一日兩人睡過的床被保潔人員收拾得平平整整,白色的被單如皚皚雪地般倒映著落地窗外B市光輝璀璨的夜。

可是在一旁的矮桌上,他的行李邊,孫哲平的旅行箱卻不見了。

手中的房卡悄無聲息地落在腳底茸軟的地毯上。

張佳樂默默彎腰揀起房卡,走進房間,站在落地窗後,垂眸看著腳下城市的千條華光。

斑斕的光點,仿佛在他腳底匯聚成了一條璀璨星河。

B市的夜這樣美。

可是卻淹沒了他的愛情。

看了許久,他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拎起自己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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