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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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家歡喜不論,第八賽季的季後賽如火如荼地如期進行。在某些戰隊大放異彩奪人眼目的同時,卻也有黯然離場的。

爆了大冷門、積分墊底而淪落至降級、註定要在第九賽季挑戰賽從頭再來的嘉世算一家,有著兩個全明星角色卻與季後賽無緣的呼嘯戰隊則算是另一家。

在年初全明星周末中敗給了唐昊的林敬言,在源源不斷的冷嘲熱諷之中,終於也決定離開呼嘯。

然而,他並未退役,而是同樣轉會來到了霸圖。

才到霸圖不久的張佳樂剛從網站上看到了夏季轉會窗的消息,後腳便聽見了訓練室大門打開的聲音。

“這是林敬言,以後也是我們的一員了,大家歡迎一下。”

與當初介紹自己時如出一轍的話語從韓文清口中說出來,卻讓人聽不出半分的敷衍與客套。張佳樂將頭埋在屏幕後面,隨著訓練室中的眾人一同禮貌性地鼓掌,一雙眼睛卻偷偷探向站在門邊微微笑著點頭的林敬言。

他與林敬言,也算是老對手。這個與他同一年出道的老將,一開始雖沒有他和孫哲平那般一鳴驚人,但卻也憑借著自己不懈的努力,一步一步攀登至“第一流氓”的高峰。

而今“第一流氓”之號易主,那奪了他冕上光輝、逼著這老將離開的人,竟是百花的新秀唐昊。

比起幾乎可以算是被老東家掃地出門的林敬言,張佳樂覺得自己的處境倒更好一些。

盡管外界罵聲爭議不斷,但當他打開微博,卻依舊能看到百花的死忠支持者與好事者們的罵戰;能收到無數條粉絲的私信,泣血般傾訴著他們對他的愛和挽留。

從此愧疚更甚。

有一段時間,他甚至翻來覆去地想著,他是否應該重回百花,回到那群熱切地仰望著他的人的目光下,只壓得他一夜夜胸口窒悶、抓心撓肝。

張佳樂一時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林敬言看到他,顯然吃了一驚:“你這麽早就過來了?”

張佳樂打趣道:“你也不晚,畢竟人高腿長步子大。”

兩位同期選手相視一笑,就中多少無奈多少酸楚卻只有他二人自己知道。

不遠處的張新傑推了推眼鏡,適時打破了二人的傷春悲秋:“你們等會兒需不需要出去買一些生活必需品?超市的位置我已經共享給你們的手機了。”

林敬言低頭掏出手機,尷尬道:“及時雨啊。我這次來得急,連內褲都沒帶幾條。”

肩並肩推著車走在超市裏,張佳樂和林敬言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所需的東西放進手推車。

路過沖飲品區時,張佳樂突然停下了腳步。

林敬言順著張佳樂的視線望去,仔仔細細地逡巡了一圈,方才發現擺在幾款大品牌產品逼仄夾縫中的兩罐蜂蜜。

百花牌蜂蜜。

不起眼的商標與外包裝,林敬言甚至懷疑怎麽可能有人只憑一眼便能將這兩罐蜂蜜從滿櫃子琳瑯滿目的各品牌蜂蜜中找出來。

可張佳樂分明做到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路當中,連購物車的扶手從手中滑脫亦渾然不覺。林敬言嘆了口氣,正要叫他,身後卻有路人大聲叫嚷起來:“讓讓,別擋道好嗎?”

張佳樂低低說了句“抱歉”,推著購物車便向一旁讓去。可他手上力道不穩,車頭順著他手腕用力的方向,一頭向貨架撞去,幸而有林敬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車,才算沒有撞落一架子瓶瓶罐罐。

明知早已結束,他本也自以為控制得宜,可在看到那熟悉的兩個字時,張佳樂依舊像是被楔在了原地般動彈不得。

腦內在一瞬間閃過無數畫面。從那老舊小樓下午從窗縫間撒進屋子的陽光、玻璃杯中上下浮動的金銀花茶、爬滿院落外墻的淩霄花與常青藤、到春節時候在漫天煙火下一點點燃盡的焰火棒、空闊無人的大街上兩個人緊緊相握的手和聒噪不休一片歡騰的訓練室……一幕一幕,那樣多而快、帶著逼人的明朗與清晰略過眼前,他卻什麽也抓不住。

他回過神來,向林敬言笑了笑:“失陪一下。”

看著張佳樂一臉茫然,林敬言本想想安慰他些什麽,最終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佳樂漫無目的游蕩在超市裏,不知為何卻想起了第四賽季那年的春節。

那年的除夕夜他與孫哲平放完了手中的焰火棒,又在樓下的路燈旁佇立許久,一直等到漫天的花火星屑都紛紛揚揚灑落至人間而消失無跡,方意猶未盡地上了樓。

那時張爸爸張媽媽尚沒有回家,屋裏沒開燈,二人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片,在靜悄悄的屋裏聽著卻是別一番暧昧。

他的指尖被孫哲平輕輕握著,二人的沈默中,皮膚間的接觸便放大了無數倍,酥酥麻麻地一直癢進他的心臟。

黑暗中,猝不及防地,他被吻了。

起先只是試探一般的輕輕觸碰,到了後來,竟如狂風驟雨般激烈了起來。熱烈而深濃的情感從交纏著的唇舌間來回傳遞著,在這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的掩護下,連窗外零星響著的鞭炮聲都似乎不再能攪入二人之間。

衣料摩擦發出悉悉簌簌的聲響,緊接著,布料墜地發出的細小聲響被倉促雜亂的腳步聲所掩蓋。不知是誰將誰一路牽絆著帶到了房間,等二人回過神來,卻已是氣喘籲籲地相擁於床上了。

“可以麽?”孫哲平從張佳樂身上微微撐起上半身:“伯父伯母什麽時候回來?”

滾燙的鼻息噴在張佳樂的耳廓,勾得他一陣心癢難耐,不由得輕喘著伸手勾住孫哲平的雙肩:“往年他們麻將能打一個通宵。”在夜色中,張佳樂的眼更像極了兩潭幽泉,蕩漾著能將孫哲平一顆心盡數融化的波浪。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張佳樂伸手扣住孫哲平的後腦,猛地將他拉向了自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親吻。

正此時,房間的燈卻亮了起來。

張佳樂慌忙推開孫哲平從床上坐了起來,卻看見,他的母親,正一臉不可置信地站在他房間的門口。

“你們在幹什麽?”

盡管眼中滿是張佳樂所懼怕的失望、憤怒和不敢相信,但張媽媽的語氣竟異常鎮定。

張佳樂雙眼不敢離開母親一分一毫,張了張嘴,喉嚨中卻只發出“咯咯”的聲響。

還是孫哲平先動作了起來。

他從張佳樂的床上爬了下來,穿好鞋,向張媽媽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我喜歡張佳樂。”

這是張佳樂第一次聽見孫哲平明明白白地說出“喜歡”這句話。

但竟然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下。

張媽媽一眼未瞥在一旁仍舊沒有直起身子的孫哲平,兩只眼睛只死死盯著張佳樂。慢慢地,其中竟滿是水汽縈繞。

“你說。”她強自鎮定著語氣,卻終於還是在尾音裏透出了一絲哽咽:“我不要聽他廢話,我要聽你親口說。”

“我……”

張佳樂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睛。他慢慢低下了頭。

他有成千上萬可以用來敷衍母親的理由,但不知為何,此時他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沈默許久,他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直直地望進母親的雙眼。

“我愛他。”

像是得到了爆破的訊號一般,張媽媽的淚水剎那間決堤般流了下來:“我把你生養這麽大,你竟然要這樣來氣我?”

“媽媽對不起……”張佳樂的眼眶也連著鼻子一起紅了,但眼中的光芒不曾減弱,反倒愈發堅定:“可是我愛他。非他不可。”

“你……”張媽媽咬著牙,三兩步走上前,揪起張佳樂的領口,揚手便作勢要打。孫哲平連忙從一邊撲上來擋在二人中間,卻被張媽媽推到了一邊。

她看著張佳樂,嘴唇翕動了許久,高高揚在半空中的手卻終於還是沒有落在張佳樂的臉上。她頹然放下手,臉上每一絲歲月賦予她的痕跡都在微微顫抖。

“你走吧。”她搖了搖頭,轉過身,雙肩在一瞬間垮了下來。剛開口,眼淚又不自覺地流了出來,她卻只像是麻木了一般任其在她臉上畫出縱橫交錯的痕跡。

孫哲平輕輕推了推張佳樂,張佳樂這才如夢初醒般,從床上撲了下去,連拖鞋也來不及穿,徑直抱上了張媽媽的腰:“媽!”

張媽媽的身體一頓,旋即卻以張佳樂想象不到的巨大力氣扳開了他的手臂:“滾。”

張佳樂還想說什麽,張媽媽卻一把將他拎起來便向房門外帶去:“我叫你滾!你聽不到嗎!滾!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說到最後,張媽媽靠著門框號啕大哭起來:“我究竟是造了什麽孽啊!”

孫哲平想要安撫眼前的婦人,但想了想,還是選擇了沈默。他看著不遠處失了魂般的張佳樂,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這一記觸碰,就像突然間通了電般,張佳樂反手死死捉住了孫哲平的手,高高地擡起了頭:“無論如何,我都選擇跟他在一起。”他一頭紮進房間,拖出未來得及收拾的兩個旅行箱,向著張媽媽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走了,您和爸爸多保重。”

說罷,他緊緊扣著孫哲平的五指,咬著下唇,拖著行李箱,走出了家門。

冬夜的風帶著些刺骨的涼,張佳樂不由地縮了縮肩膀。忽而身上有一股溫暖覆至,張佳樂回頭,卻是孫哲平展開了自己大衣的衣襟,將他裹了進去。

“對不起啊,讓你這個年也過不好了。”張佳樂抽了抽鼻子,硬生生將即將凝結成形的眼淚又憋回了肚子,強笑道:“我媽那裏你不用擔心,等她氣頭過了,我再去跟她聊聊,這事兒肯定就能解決啦。”

孫哲平不做聲,只連衣服帶懷抱收得更緊:“對不起。”

“咳,早晚會碰到的事情,說什麽對不起呀。”張佳樂伸出手蹭了蹭發紅的眼眶,“就是咱們現在該去哪?小樓那邊該鎖了吧?我還不想新年第一天就露宿街頭。”

“味道從夏天散到現在應該也差不多了。”孫哲平輕輕將他額前的碎發捋至耳後,“回我們的家。”

“嗯。”張佳樂點點頭,露出後頸一整片白皙的皮膚,看得孫哲平心中一陣柔軟。他從孫哲平的大衣中掙紮了出來,拉著孫哲平邁開了腳步:“那就先回家再說。你可是我看上的人,總有天會讓我爸媽接受你這兒媳婦的!”

孫哲平淡淡地笑著,任由他拉著自己、十指相扣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張佳樂自以為掩飾得極好的哽咽與顫抖落在他眼中,卻是明明白白。他嘆了一口氣,從背後一把環住張佳樂,吻了吻他凍得通紅的耳廓。

“謝謝你。”

“傻子,謝我幹什麽。”張佳樂回頭,一雙通紅的眼裏終於帶了些寬 :“我們的日子久著呢,他們總有一天會明白,我這是是占了多大的便宜!一年,十年,二十年,我們還有一輩子!”

孫哲平摸了摸他的發頂,拉著他邁開了步子:“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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