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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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夏日的下午。

屋外陽光很好,甚至有一些好過了頭。

張佳樂伸直了手腳,閉著眼睛,在地上滾了又滾。抹得平整而堅硬的水泥地面暖烘烘地熨烤著他的脊背,金色陽光透過眼瞼,落在眼底是一片猩紅的灼熱。

然而卻那樣快活。

“別躺地上,起來。”

正如一只犯懶的貓兒般被陽光撫摸得正舒服,忽然有人用腳尖輕輕撥了撥他的腰側。他捂著腰,咯咯笑著坐了起來,向那人伸出了手去:“地上可不涼,肯定不會感冒的。”

“也不知道你在高興什麽。”孫哲平伸手將他拉了起來,順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毛坯房有什麽好看的?”

“怎麽沒有!”張佳樂一手拉著孫哲平的手腕,另一手高高舉了起來,指著尚是一片泥灰的天花板,嚴肅道:“以後這裏要裝一盞水晶燈!要特別大的、能閃瞎人的那種!”

孫哲平忍不住皺眉:“那以後還要開不要了。”

“當然要。”仿佛起了興頭,張佳樂拉著孫哲平的手臂,眼睛閃著光,在仍是一片空的毛坯房中四下游蕩了起來:“你看這裏,以後要掛一臺三十四吋、不、四十吋的電視機,這邊就要放一張超大的沙發,最軟的那種,等我們退役了以後就可以一起窩在這而看比賽直播啦!還有這兒!”他轉身,又伸直手臂,誇張地在靠近露臺的墻上比劃了一陣:“我要在這邊做一個這——麽大的花架!上面要放好多好多好多的花,什麽季節放什麽花,沒開花的就放在外面露臺……”

陽光落在張佳樂臉上,仿佛浮起了一層茸軟的泡沫,近看雖只是他臉上的細細絨毛,卻還是搔得孫哲平心間一陣柔軟的癢。他順著姿勢,從後方環抱住張佳樂的肩,聲音中不覺帶了些莫名的不滿:“你喜歡花怎麽從沒見你在宿舍裏養?弄得我現在連你喜歡什麽也不知道。”

“不知道又如何?反正我們都還有很長很長長的時間去知道。”感受到耳畔有人壞心眼地吹著氣,張佳樂沒有掙紮,反笑得一臉得意:“如果我在宿舍養花,保證你連睡覺的地盤都能被我的花占了。”

“怕什麽,我的床被占了,我來跟你擠。”孫哲平壞笑著,張佳樂回頭做了個鬼臉:“誰要跟你擠。”

孫哲平還想開口說些什麽,但最終卻只看著張佳樂那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泛著緋紅的耳尖,慢慢環住了他的腰,貼住了他的耳廓:“那看來,臥室是缺一張大床了。”

張佳樂被身畔熱氣激得渾身一顫,卻冷不防回身在孫哲平下頷上偷了個吻,眼波瀲灩中盡是促狹:“還不如做成榻榻米,一進房間就是床,怎麽激烈都不會塌。”

“真想要激烈哪兒不行?以後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試過去怎麽樣?”

“呸,老流氓。”

“哇好冤枉啊,是誰先說要激烈的?”

“你現在色欲熏心精蟲上腦,智商基本為負,不想跟你說話。”

“哈哈,那就等我們把這裏買下來,按照你剛才說的裝修好,再一處一處試過來吧?”

“還等什麽,那我這就去辦手續……”

“你帶身份證了嗎?”

“誒?”

“戶口本呢?”

“誒?!”

K市的夏,陽光與別市相比,算不得過分熾熱灼人,但是在落地玻璃窗的迎接之下,卻也將采光良好的房間映照得一片明亮。

這是一戶普通人家的房子。

木地板是再普通不過的暗紅的顏色,上面鋪著一張有點褪色的毛毯。綴滿人造水晶的吊燈因為積了些灰塵而不再如往日璀璨,而它那不經常被觸摸到的塑料開關已經泛出了些米黃。木制的電視櫃上擺著一盆看不出品種的絹花,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的皮沙發在扶手與靠背相接處已翹起了些細碎的皮屑,只茶幾上擺著的那一只雕刻繁覆精美的玻璃果盤能看出幾分新買的顏色。

隨著輕微的“吱呀”一聲,大門輕悄悄開了個縫,從屋外探進了一顆腦袋。

張佳樂從來沒想過,自己竟有朝一日不得不做賊一般進自己家門。

工作日,張爸爸張媽媽自然是上班去了。家中空寂無人,然而張佳樂依舊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躬著腰,循著記憶中依稀留存著的畫面,躡手躡腳摸進了書房。

站到椅子上,輕悄悄打開第三個櫃子的第二個格子,搬去上面的厚厚一沓書信文件,壓在最下那個紅色的月餅盒便露了出來。

張佳樂屏著呼吸,將月餅盒的蓋子掀開一條縫,瞇著眼向裏望了一眼,終於壓抑不住滿心緊張與興奮,咬著下唇笑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伸出兩指,從月餅盒打開的那一道小縫中拈出一本暗紅色封皮的小本子,捧在手裏,以往懶得多看一眼的小冊子在此時卻似乎有了什麽魔力般,使得他的心跳一路飆速近狂缺難以壓制,而滾燙的血液在血管中不斷灼燒得他雙頰發燙。

正此時,他輕輕掩上的書房門卻被人重重推開。

“你這賊光天化日私闖民宅!膽子不小啊!”

隨著一聲巨喝,出現在門口的是提著家裏菜刀的張爸爸。

張佳樂嚇了一跳,腳下不穩,想抓住什麽穩住身體,卻最終一個趔趄,帶著櫃子上的月餅盒子一起落到了地上。

月餅盒中裝的各色小本子小冊子嘩啦啦傾瀉一地,張佳樂坐在一地狼藉中,擡頭見來人是父親,他卻愈發驚惶,下意識將還死死攥著戶口本的手背到了身後。

張爸爸眼角一抽,轉身將菜刀放回了廚房,再回到書房時,張佳樂已經開始收拾殘局,一顆腦袋卻低得快要將臉埋進胸膛裏。盡管低著頭,但張佳樂依然能感受到張爸爸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尷尬之下,幹笑道:“老爸今天回來得很早啊……”

“不早點回來怎麽能發現你這臭小子還打起家裏戶口本的主意了。”張爸爸一記爆栗敲在了張佳樂頭上,卻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自家“乖兒子”捂著頭,瞪著眼睛,一臉無辜:“我哪有,我是來找我以前的身份證覆印件,戰隊要用……”

張爸爸一手抓住張佳樂精瘦的手腕將他拉了起來,另一手拍了拍他的屁股:“這是什麽?”

“這是!”被電了一般,張佳樂猛地挺直了身體,兩只手捂著褲子後口袋,臉上的無辜卻終於是掛不住了。他咬著嘴唇,不敢看張爸爸的眼神,別過了頭去:“我在外面看好了一套房子,想買下來……”

不料張爸爸一臉了然地大笑起來:“買套房而已,跟我和你媽說一聲就好,看你這心虛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要偷了戶口本跟哪家姑娘偷偷領證去呢。”

張佳樂這才想起戶口本的另一種用途,雙頰在一剎那紅了個透。

可是他買下那一套房,不就是為了……

經受不住這般刺激的大腦“轟”一聲地當了機,幾番掙紮之後才終於恢覆運轉,張佳樂搜腸刮肚終於想到個借口,支支吾吾道:“我……我怕你們……你們說……說我亂花錢!”

“小子這麽年輕自己賺錢買房子,這是大出息。”張爸爸呵呵笑起來,一臉志得意滿,拍了拍張佳樂的腦袋,臉上就差寫上“我兒終於學會拱白菜了”幾個大字:“真想跟哪個小姑娘私奔也不要緊,我和你媽都很開明的,喜歡誰帶回家裏讓我們看看,我們不會幹涉你的。”

“什麽呀!沒有!沒有!”張佳樂臊得滿臉通紅,匆匆將散落一地的文件證件收回了月餅盒中放回原位,低著頭一溜煙從張爸爸身邊沖了出去。

“這麽急?”張爸爸靠在門框上含笑看著兒子局促穿著鞋的樣子,不緊不慢開口:“不留家裏吃了晚飯再走啊?”

“不了!晚點要關門了!”張佳樂不敢回頭,徑直沖出了家門。

張爸爸終於憋不住,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伸手將張佳樂隨意放在書桌上的信箋與文件放回了原位。

當辦完手續回到小樓,精疲力竭癱在床上的張佳樂向孫哲平倒起這一肚子苦水的時候,身側的那人卻毫無同情心地大笑了起來。

張佳樂氣悶,抽出頭下的枕頭反手扔到了隔壁床孫哲平的臉上:“笑個屁!”

孫哲平接住枕頭,卻爬到了張佳樂的床上:“你說要不咱倆趁熱打鐵把證領了,不要辜負你爸一片苦心?”

那一剎那,心臟幾乎都停止了跳動。

張佳樂睜開眼,正對著的便是孫哲平的那一雙眼。房間沒有開燈,窗外月光落入房間,投進他眼中卻仿佛一段糅碎了的白銀,明滅之間,是玩笑是許諾,張佳樂竟不敢去深究。他們的臉對得那樣近,他的鼻尖蹭著孫哲平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竟然比二人胡天胡地地纏綿時愈發溫存而使人心悸不已。

心臟在胸腔中跳著,一下一下如此鮮明,那麽快,使得他血液的流動幾乎帶著痛。

但卻是那樣幸福。

幸福到,讓他不敢去想又隱隱期待,這樣的幸福將能是永恒。

終於,他還是別過了臉,從孫哲平手中搶回枕頭捂住腦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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