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快過年了,正是置辦年貨的時候。街頭巷尾的年味一點一點重了起來。如果用力抽著鼻子嗅一嗅,大概還能隱約嗅到一絲爆竹煙花的硫磺氣味。

但張佳樂的屋子裏卻冷清的很。

因為張佳樂最近不敢出門。

或許世間多夜長之夢,於是怕他另投了別家懷抱一般,霸圖高調宣稱以一千六百萬收購了百花戰隊的王牌角色百花繚亂。

此消息一出,便有如水入沸油,各種謠言紛傳甚囂塵上,逼得他最終不得已親自出面證實了第九賽季加盟霸圖的決定。雖然退役期未滿一年,他只作了口頭表示,但是外界的輿論已全然是要掀翻九霄穹頂的意思了。他本就因為之前不負責任的突然退役而在公眾眼中形象大跌,這下子更成了眾矢之的,一時間口誅筆伐紛至沓來,言辭之犀利刻薄與他剛退役那時候公眾的言論相比,簡直不堪入耳。

不過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可是這條路要走下去談何容易?

鄒遠在實力和人氣都不拔群的情況下,單憑著“操縱著百花繚亂”這一條便已經入選剛過去沒多久的第八賽季全明星陣容了,可見,百花的支持者們,在百花繚亂之上,傾註了多少熱情。

那麽,他們對自己呢?對這個作為百花精神支柱的自己,不負責任說走就走的自己,而今自別隊覆出的、背叛了百花的自己呢?

愛之深恨之切,這個道理張佳樂明白,正如當初孫哲平走後的那一段日子,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所以張佳樂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願意辜負任何人,但他也不願意辜負了自己。

可是恨也好,怨也罷,自己怕是終究是要辜負許多人了。

如果這些終究都是要自己背負的東西,無論是什麽,無論還有多少,統統來吧。

既然已經註定要辜負,那麽索性就辜負得徹底一點,不要再留下遺憾了!

榮耀之初心,冠軍!

張佳樂雖然沒有置辦年貨,但最終還是能過上一個熱熱鬧鬧有聲有色的年的。

因為他的爸媽把各種年貨準備得齊齊整整妥妥當當。

當張佳樂將自己用口罩帽子圍巾捂得嚴嚴實實一絲不露地出現在父母面前時,看著滿臉歡欣的雙親,還是忍不住眼眶發熱。

無論何時何地何種境遇,雖然父母也許不能理解他的作為,卻一定會支持自己。

“媽——”再開口已帶了哭腔,隔著厚厚的口罩,本清潤明朗的音色也變得悶悶的。張佳樂伸開雙臂就給了張媽媽一個擁抱,看得在廚房裏包著餃子的張爸爸好一陣眼熱:“白對你好了啊小白眼狼,光跟你媽撒嬌也不說來跟老爸問個好。”

張佳樂嘿嘿一笑,放下包,摘掉帽子圍巾口罩,沖進廚房就如老哥們一般勾上了張爸爸的肩膀,聽著身後張媽媽“多大的人了一點都不穩重”的抱怨聲,笑嘻嘻問道:“張大廚,晚上吃什麽?”

“燒你喜歡的燒餌塊、鮮花餅、白斬雞、八寶飯、蒸香腸、開背蝦、蛋黃南瓜、桂花糖水。”張爸爸用滿是面粉的手刮了一下張佳樂的鼻子,蹭得他鼻尖一塊白,有如戲文中的小醜,頗為滑稽:“還包芹菜豬肉餃子給你吃,滿意不?”

“滿意滿意,滿意死了!”張佳樂傻笑著點頭,“這半年我全靠啃方便面過的,都快吃成木乃伊了。”

“還好意思說。”張媽媽在背後哼了一聲,“洗手去!”

張佳樂撇撇嘴,顛顛地小跑著去洗手了。

除夕的晚上,年夜飯的飯桌上只有一家三口人。今年他們沒有選擇和其他親戚聚在一起過,而且誰都沒有提起那已然鬧得滿城風雨的張佳樂要覆出的事情。吃完飯,張佳樂先幫張媽媽收拾了飯桌,之後洗了水果,與張爸爸張媽媽一起坐在了電視前看春晚。

“喲,今年不玩游戲?”張爸爸轉過頭,饒有興味地看了他一眼,話音未落卻被張媽媽狠狠掐了一下:“兒子愛幹什麽幹什麽,你個老頭子什麽都不懂,管那麽多做什麽。”

“哦哦哦我不懂我不懂!”張爸爸連連討饒,掏出手機遞給張佳樂想藉以轉移話題:“來,什麽都懂的臭小子,幫老爸看看怎麽弄那個紅包,我弄了好久弄不出來。”

張佳樂忍不住笑了起來,接過手機,仔仔細細教了張爸爸一回。看著他似懂非懂的樣子,張佳樂還想再教,張爸爸卻搖著手拒絕了。不一會兒,張佳樂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低頭看去,卻是張爸爸給他發了一個紅包。

“老頭子也要趕新潮的。”張爸爸得意地沖他眨了眨眼。

張佳樂失笑:“我都多大了還有紅包領啊。”

“有的有的。”張媽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紙包遞了過來,“結婚之前都有的。所以為了減輕我和你爸負擔你早點給我們找個兒媳婦回來啊?”

張佳樂故作驚恐,大叫起來:“逼婚啊!”

一家三口笑成一團。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心無他物、開懷放肆地笑過了呢?

張佳樂不記得了。

張家有習慣,每年除夕的年夜飯都是各家親戚輪流包,今年大伯家,明年三姑家。

第三賽季那年的新年來得格外的晚,二月下旬才過年。那一年,他們舉家在爺爺奶奶家吃年夜飯。老人看不慣一上飯桌就低頭玩手機、一下飯桌就埋頭玩電腦的年輕人,因此張佳樂沒有敢將他的筆記本電腦一並帶去爺爺奶奶家。在放完迎新年的煙花之後,張佳樂又看張媽媽和妯娌們打了好一會兒麻將,才隨意猶未盡的父母回到了家。

到家時已是淩晨,精疲力竭的張佳樂一頭紮進被窩裏就夢會周公去了。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時已是下午,父母早就出門拜年去了,只留他一人在家。他沒刷牙沒洗臉,懶洋洋地啃了點幹糧之後,才想起似乎還沒有給同戰隊的隊友們發去新年的祝福。

他揉著亂成一窩的頭發,打開電腦連上網,剛登陸QQ,便被一連串的“滴滴”聲震得耳朵發麻。

他將鼠標移到未讀消息上時,被嚇了一跳。

兩百八十四條未讀消息,兩百六十條來自孫哲平。

張佳樂有些心虛,正想點開,忽然自家大門被人砸門一般敲著,砰砰響了起來。

張佳樂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按理說沒有強盜會在大年初一還堅持不懈敬崗樂業的吧?但為了安全考慮,他還是從父親的工具箱中摸出了一把榔頭,掂了掂分量,拎在手裏,將家門開了一條縫。

看清楚門外站的人之後,張佳樂傻了。他手一抖,手中握著的榔頭松脫,徑直砸在了他的腳上,疼得他大叫了一聲。

誰知道,門口那人嗓門比他還要大——

“你他媽的原來還活著啊。”

大年初一的下午。

張家的門外站著氣喘籲籲、看上去怒氣沖天的孫哲平。

張佳樂一跛一跛地帶著孫哲平進了家門,一跛一跛地領著他在沙發坐定,又一跛一跛地轉身,想去給他洗杯子倒熱水。

孫哲平拉住了一瘸一拐、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張佳樂。

張佳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孫哲平黑雲壓城的臉色,腹誹道自己明明是這個家的主人,可到了他面前反而如做賊一般。

“額,大孫……”他勉強露出個笑,試探著開口:“新……新年好?”

“不好。”孫哲平黑著臉冷笑道,“很不好。”

張佳樂暗暗咽下一口口水,強自鎮定道:“怎麽就不好了?”

“不然你覺得為什麽我大年初一會在你家門口?”孫哲平反問道,“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我在奶奶家過年啊,怎麽了?”話語出口,張佳樂才想起今早打開電腦時,彈出來的那兩百多條未讀消息,不禁愈發心虛,不敢與孫哲平一雙怒目相對視,低下了頭去:“那個……我昨天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就沒開電腦,直接睡了,對不……”

話音未落,卻見孫哲平終於破了功,頭疼一般扶額搖頭笑了起來,其中一時竟也不知是好氣多些還是無奈多些:“昨天我在游戲和QQ密了你半天你都不回,你沒手機我也找不到你人,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

“所以你就直接飛回K市上門找我?大年初一氣勢洶洶來砸我家門就為這?”張佳樂眼角抽搐,旋即笑倒在沙發上:“大孫呀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呢。”

“搭檔出事了當然是大事。”孫哲平義正詞嚴道,“你要是出什麽事了我們的冠軍怎麽辦。”

“貧吧你就。”張佳樂一顆心早就如被人“噗通”一聲扔進蜜缸似的,甜得他忍不住嘴角往上翹,眼角眉梢都是融融的暖意,仿佛春天在他身上提早降臨了一般。為了掩飾忍不住就要飛揚跳脫出的笑,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般,猛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不對,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的?”

孫哲平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我打電話給戰隊經理問來的。”

“你年初一就回來,經理一定很感動。”扶額長嘆的人變成了張佳樂,“你什麽時候定的機票啊……”

“今天淩晨去機場的路上。”孫哲平翻了個白眼,翹起了二郎腿,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倒在了柔軟的沙發靠背上,看起來是累壞了:“反正現在看起來是我傻逼了。”

看著孫哲平無可奈何悔不當初的樣子,張佳樂很不厚道地笑了起來:“傻逼孫還打不打算回你B市啊?不回去那就讓你感受感受我們K市的春節唄?”

“那敢情好啊。”孫哲平隨口應了,之後才意識到不對,猛地起身將張佳樂按倒在沙發上,對著他腰上的癢癢肉就是一陣猛撓:“你才傻逼!”

“哎呀哈哈哈哈哈哈!”張佳樂一邊大叫一邊掙紮,掙紮到最後也就只能繳械告饒:“明明是你自己剛才親口說的,怎麽還來怪我啊!哎呀!別撓了!英雄!孫英雄我錯了!孫英雄我是傻逼!我是傻逼行了嗎饒了我吧哈哈哈……哎呦!”

聽見張佳樂一聲慘叫,孫哲平連忙松開手,讓張佳樂爬了起來。張佳樂在掙紮中不小心將被榔頭砸到的腳蹬到了墻上,劇痛作祟之下心裏委屈無比,眼神幽怨地看了孫哲平一眼,然後將自己的身子慢慢縮成一團,輕輕慢慢地揉起了腳。

“沒事吧?”孫哲平眉宇之間盡是內疚之色,想要伸手過來幫張佳樂揉卻怕自己控制不好手勁又把他捏疼了,一時進退不得,左手就這樣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你說呢?”張佳樂裝作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上還不忘了叫喚兩聲:“哎呀疼死我了!”看著面前少有的手足無措的孫哲平,他腳上痛著,心中卻樂開了花:“你該怎麽好好補償下我啊?”

孫哲平這下子徹底明白了,好氣又好笑地揉了揉張佳樂的一頭軟毛,回頭在帶來的行李箱中一陣翻找,拿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盒子。

“手機。拿好了,免得下次再找不到你又浪費我一張機票錢。”他將盒子遞給張佳樂,耳廓上帶著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淺淡緋紅:“我買的時候直接設了自己的生日做密碼,你知道我生日的吧?”

“啊?”張佳樂楞楞地看著孫哲平將那白色的小盒子塞進自己懷裏,呆坐了兩秒,開始伸手將盒子往外推:“不行啊大孫,這太貴重了,我剛才就是開個玩笑……”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本來就是給你的。”孫哲平的話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神氣,“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張佳樂這才突然反應過來。

這一年過年晚,他的陽歷生日可不就是大年初一?

血肉鑄成的心臟像是被誰狠狠捏緊了又突然放開一般,幾乎都忘記了要如何跳動,只有血液一股一股打進心房時帶來的突突的熱量,一直蔓延上他的雙臉。

心跳呼吸仿佛全都停了,連同時間也仿佛一並停滯了,可是周身微弱的顫栗卻像是地震一般不斷地放大再放大,每一個毛孔都似乎變成了一座活火山,嗚嗚嗚地向外噴著滾燙的熔巖,迸濺出的火花四散著歡呼雀躍。

他喜歡我的吧?

他,的確是,喜歡著我的吧?

“餵?”孫哲平壞笑著看著他,“怎麽又傻了?”

“所以說,本來你就是要初一來K市?”張佳樂欲蓋彌彰地捂著自己的被怦怦亂跳的心臟撞得生疼的胸口,低著頭,悶悶的話語傳進孫哲平的耳朵。孫哲平忍不住又大笑著將張佳樂本就淩亂的頭發揉得更亂:“美得你。本來是打算等過完年回來以後補給你的,現在既然來了,那就剛好趕著當天給你了唄。”

張佳樂還沒來得及道謝,又聽孫哲平別過腦袋忍著笑開口:“我說,你別是剛起床吧。”

“怎麽?”

“嗯,你眼角眼屎沒擦幹凈,嘴角還有口水印子。勸你還是先去洗個臉吧。”

“你妹!”

張佳樂捂臉,一瘸一拐,落荒而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