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後。

第四星域。疏林星。

陳咬之從未想過, 短短半年多，他竟然來到這顆幾乎荒無人煙的小星球兩次。

不過和上次只有一個兩百人不到的駐紮部隊, 以及一個為了比賽臨時搭建的基地不同，此刻整個疏林星上都是密集的軍營軍備。

這裏是第四星域的最邊緣，也是這次剿滅母蟲蟲巢的總指揮地。

“我們現在先在這片區休息，沒有軍籍不能進入軍區，我聯系了黃玖, 估計等會就過來了。”陸聞青道。

經過九天星際飛船的漫長跋涉, 陳咬之只覺身心俱疲, 抱著成語君半癱在一張沙發上。

沒過多久，黃玖大步流星而來。

陳咬之還記得上次見黃玖, 是在杜康回歸第九軍基地的第一天。印象裏，黃玖肌肉發達, 長相憨帥, 是很多丈母娘喜歡的典型。

只不過上次見到黃玖時, 他看起來精氣神十足, 此刻則頹唐的像個喝了幾宿夜酒, 又在冷風中吹了三天的流浪漢。

陳咬之記得杜康曾跟他提過, 黃玖是他軍校時期最好的朋友之一, 算是同生共死的拜把子交情。

“杜康現在到底什麽情況？”一進門, 魏居安就像機關槍一般啪啪啪發問。

黃玖神情有些暴躁，不過還是耐下性子，把這次回程的事情詳說了一遍。

這次剿滅蟲潮的戰爭，原本一切進展得極為順利。憑借著第一軍和第九軍的整體作戰能力, 以及杜康和李禦沐團隊的卓越個人能力，母蟲巢穴順利剿滅。

總司令部方面讓其回程兵分十八路，確定沿線是否有殘留蟲族，以絕後患。

杜康和黃玖、辛婆一組，沿著總司令部分派的路線前行。

按理說這片星域是無主星域，頂多有些星際海盜和游民，對正規軍團沒有太大威脅。卻不知為何忽然冒出了一支三倍數量碾壓的艦隊。敵方來勢洶洶，不由分說直接開戰。情況危急，杜康讓全軍不用纏鬥，直接撤退，自己則留在最後掃尾。

“我們行駛了很久，偵查器報告對方沒有追過來。本來我們以為這事就掀過了，辛婆忽然發現杜康沒有回歸隊伍。”黃玖艱難道，語氣裏盡是自責。

魏居安：“所以現在杜康是死是活，什麽處境，你們都不清楚，對嗎？”

黃玖臉色陰沈：“我們原本想原路返回，總司令部的意思是要我們先回前線基地，商討後再行定奪。”

陸聞青直接飈了一串臟話，最後才冷靜下來道：“這有什麽好商討的，杜康下落不明一秒，危險就增加一分，不立馬動身是要等黃花菜涼了收屍嗎？”

黃玖聲音低沈，透著一股哀涼：“元帥不在，聯合指揮權歸總司令部所有，只要總司令部不下文，軍隊就無法擅自行動。”

金呦坐在窗邊，背對著光，看不清神情：“況且，你別忘了聯邦所謂的不主戰政策。”

不主戰政策，是百年前聯邦定下的外交政策，既聯邦以和平和發展為主，只要他國不侵犯到聯邦領域，一律不主動迎戰。

而現在，杜康並不是在聯邦星域內失蹤的。一旦發兵，就背離了不主戰政策。

陳咬之也聽過這“不主戰政策”，只是他疑惑：“這第十軍不屬於他國吧？也適用這政策？”

魏居安冷笑一聲：“你是不知道，這整個總司令部，包括其他軍團，就是一群縮頭縮腦的烏龜，能糊弄過的事情就渾渾噩噩糊弄過去，貪生怕死的一群廢物。”

魏居安說這話時，門正好打開，進來的是第一軍團元帥李禦沐。他前腳剛踏入門檻，“縮頭縮腦，貪生怕死”的形容詞就朝他迎面而來。

魏居安並沒有被撞破的尷尬，冷哼一聲，背過身。

李禦沐倒也沒介意，他的視線落在了窗前的金呦身上。窗外的光線很亮，肆無忌憚的穿進屋，金呦背著光，面容昏暗而模糊。

李禦沐想朝他打招呼，金呦卻轉過了身。一只飛鳥從窗臺展翅而起，墜入蒼穹，變成一粒細微的顆粒。

黃玖還算客氣，對李禦沐微微躬身。“李元帥。”

李禦沐點點頭，看著屋內其他幾人。“如果總司令部始終不肯下令，我個人的意見，是以我個人的名義，組織一支小分隊，潛入第十軍所在的領域，探查消息，找機會營救。”

陸聞青顯然對他沒多好感，冷嘲熱諷了一句：“說得輕巧。”

魏居安也接上道：“李元帥這哪來的自信呢。”

李禦沐不解。

魏居安：“第十軍當初也算高精尖人才集中營，你認為他們會認不出常年沁在軍中人的氣質，你以為誰都是杜康那種奇葩？”

李禦沐被嗆了一下。魏居安說得不無道理，這些年，聯邦的一些黑戶投奔這片星域，算是不可小覷的力量，也因如此，總司令部才不敢輕易征討。

陸聞青：“軍部去不了的話，我們可以去。我們幾個加上尤綸，還有聘請的傭兵團的人，應該可以混進去。”

“這太冒險了。”黃玖道。

陸聞青看了他一眼：“你應該不希望，何不見的事情重演吧。”

何不見，當年和杜康、黃玖是第一軍校的三劍客。沒料到畢業後第三年，卻慘死於一場和外域官員的談判，死得極為屈辱。那之後一年，杜康和黃玖都處於走不出的迷惘和痛楚中。

黃玖閉上了嘴，顯然不願意往事重提。那個名字就像最鋒利的利劍懸在心頭，一被提及，綁著劍的繩子就忽的斷裂，刀刃刺穿心肺，痛不欲生。

氣氛一下變得詭異。

陸聞青直接拍板：“就這樣吧，大家收拾一下，晚點就出發。”

李禦沐攔住他：“這事還要從長計議。”

陸聞青冷哼一聲：“我們可不歸軍部管，與你何幹。”

李禦沐噎了一下，這陸聞青的脾性執拗的很，和陸家都能直接鬧翻天，更不會給他這個不相關人的面子。

李禦沐還是耐下心：“第十軍的事情我多少也知曉，那的考核準入制度流程繁覆，可不比進入聯邦軍部簡單，你哪來的自信混進去呢？況且你們這幾張臉，也算小有名氣，那裏消息再閉塞，也不會一無所知，你認為不會被認出來？”

陸聞青輕哼了一聲：“這不牢你掛心，我們自有法子。”

送走了其餘閑雜人，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

陳咬之不說話，看著天空的流雲。

風起雲湧，天色變幻，大片的雲朵在剎那間粉身脆骨，變成了片片魚鱗。

“尤綸和戚迎風下午到，會帶幾個雇傭兵，大家收拾一下，晚點就出發，不要耽擱了。”魏居安道，聲音冰冷，仿佛要把一室的暖陽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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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艘略顯破舊的民用飛船。

為了符合偷渡者的身份，飛船的內外都十分低調，也為難魏居安這種從頭發到腳趾都崇尚精致的人，不知從第一商會的哪個廢品回收站搞來這一堆破銅爛鐵。

陸聞青給每個人易了容，原本容貌出彩的幾人剎那間變得平凡無奇。

陸聞青給了每人一本人物小傳，要求眾人熟背，並且深入骨髓，靈活運用，被人問起時毫無破綻。

陳咬之坐在民用飛船的窗邊，宇宙浩瀚，聽不見一點聲響，但途經之處總有機甲殘骸，蟲族屍骨，恍惚可見這裏曾有過多少炮火連天。

“我發現，你很喜歡看窗外，這風景好看嗎？”清冷的男聲打斷陳咬之遐想。

是金呦。

陳咬之搖頭：“習慣使然罷了。聽說你以前是軍人？”

金呦：“嗯，怎麽忽然問這個？”

陳咬之：“我只是有些好奇，是什麽讓你放棄了？”

在聯邦，進入軍隊是一件至高無上的事情。從崇高一點的角度來說，軍人是聯邦最神聖，最受人敬仰的職業。哪怕從最世俗的角度講，軍部的薪酬待遇也遠超許多普通職業。

除非因公殉職，否則大部分人都不會放棄這個職業。只要還活著，哪怕黃發垂髫，哪怕缺胳膊少腿，按照軍部約定俗成，也會安排相應的二線後勤崗位。因此，每年主動申請退出軍部的人屈指可數。

金呦：“因為害怕戰爭，害怕死亡，你覺得這個理由怎樣。”

陳咬之低頭笑了一聲。會選擇進入軍部，早就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對於白骨露野的畫面怕也習以為常，當了幾年兵再來說害怕，這明顯是搪塞罷了。

對方不想說，陳咬之也就不問。

金呦見陳咬之不追問，反倒有些奇怪的心情作祟。“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陳咬之回想了一下，兩人初遇是在九鼎星到藍明星的飛船上。那記憶有些久遠了。“是嗎？我可能記不太清了。”

金呦：“我那段時間心情很糟糕。”

陳咬之對金呦的經歷略有所聞。據說幾年前的古德星保衛戰，第一軍元帥李禦沐在援軍來不及支援時，選擇了堅守古德星，戰略性放棄周邊的小星球，導致附近星球蟲潮肆虐，死傷慘重。金呦的家人也死於這場戰火中。

陳咬之不擅安慰人，良久，低沈的說了句：“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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