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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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曉舟珩這樣一言,李終南回神過來,這才發覺二人牽往一處的手,由於自己方才的暗自發力,曉舟珩的指跟深處儼然是紅了。

“失罪了恕汀,是不是很痛?方才嚇到你了罷。”李終南有些慌,有些懊悔自己的失態,一時間胸懣如割,忙要松開手。

見了李終南眸中的那份覆雜,曉舟珩笑著從椅子上起了來,手卻握得更緊:“不痛的,不妨事。”

公良昃見李曉二人起身,這廂也將手伸向了似在思索甚麽的沈騫翮面前,低低喚了一聲:“遠翥。”

出乎意料的,沈騫翮並未搭手過來,他雖是將手擡了起 ,不過卻是堪堪伸出指尖,盯著公良昃的鷹眼,在他的手心畫了一個圈。

公良昃不解其意,但卻無法細想,只因沈騫翮指尖傳遞而來的酥麻之感讓他打了個激靈,教他壓抑甚久的欲-望再次呼嘯而至,不免有些澄神離形。奈何公良昃方生此念,他眼前坐著的沈騫翮倏一下就不見了,只見那人又重新站回了書房中央,清了清嗓子,繼續他的那番闡述——

“且慢,這個時間線還需理一理,畢竟根據這份仵作手記中所記,就以楊埭山為例,他不只被一種物器所傷。”沈騫翮道,“所以傷楊埭山的,不僅是一人,現急需確認那一日究竟有何人在楊府。”

“楊府是從酉時一刻開始陸續掛燈辦席。”曉舟珩道,“楊埭山一直在其書房呆至酉時才出,我也是酉時一刻進入他書房中,然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楊埭山重新與一人進屋,現在想來就是終南了。”

“約莫著酉時二刻,後來二人交談了一陣,具體在談何事我是不曾聽清,不過二者並未談很久,楊埭山又出了去,這會兒估計就是六少爺與屈公子進府的酉時三刻。後楊埭山再次進書房,我便見到楊埭山接過那把劍,掛於墻上。後來終南出房門,楊埭山在屋中踱步一陣,嘆氣數聲後也閉門出去。之後我取得我所需之物後,也走了,不過是從後院偏門。”

“酉時五刻?”公良昃問道。

“估計要不得那樣久,不過估計也是酉時四刻之後。”曉舟珩又一摸下巴,“不過我走時不曾去過前廳如何,反正後院那處,起碼在我走時,並無異常。”

曉舟珩此言即畢,眾人俱是頜首,若按照目前來看,確實是如此了。

“不過,八少爺,你為何要給楊埭山送劍?那把劍有甚麽不同尋常之處?鑄劍山莊也只餘一把你所執的尋梅劍,既然不是出自鑄劍少主之手,怎會出相仿的劍痕?難不成就是尋梅劍?”沈騫翮凝眸望著李終南,似不會放過他面上每一個微小的破綻。

“我 ……”見矛頭再次轉向了自己,李終南也覺不得不說了,他朝著曉舟珩深深看了一眼,曉舟珩微笑以對,回贈給自己心愛之人最誓死不二的澄澈目光,“那把不是尋梅劍,是一半……踏雪劍。”

“你說……甚麽?”此言一出,眾人皆覺絲絲涼氣從四面八方滲入進來,幾人人蜇了個完全。

“那年鑄劍少主……本已是逃出生天,但不知為何被一些歪魔邪道知曉了蹤跡,從而竭力……而亡。”李終南聲音漸弱,仿佛一步步入了昔日不堪提的夢魘,“那把劍是斷了不假,但劍尖被我在屍堆裏翻找了出。”

這段教人嗟嘆的武林舊事皆有耳聞,這間書房中重新又陷入了讓人難捱的沈默中。

聽了李終南這樣一說,曉舟珩的心又揪往了一處,他很難想象年僅十六的阿蒙是如何在血漫成山的死人堆中尋得了半截踏雪劍,上面掛著的血肉,是敵人的?還是鑄劍少主的?

那時的阿蒙有多無望,此刻的曉舟珩就有多難過。

“難不成……你是想覆原踏雪劍?”

“覆原?我倒也不曾想過,自然也不敢奢望,當時全當是留個念想罷了。”李終南一句一詞蒼白得厲害,“不過後來當我得知鑄劍少主的行蹤是楊埭山賣給那些賊人之後,我就尋鍛煉好手將踏雪劍勉強覆了原,後聽聞七月十四楊府設宴,我才故意將那劍送上,以示威脅。”

沈騫翮在一旁聽罷 ,心下不敢茍同,他對李終南此番說辭著實不能盡信:“那二人皆對你有恩,你得知他們二人棄世與楊埭山有關,你怎可就如此輕易放過他?怕不是你在這其中還有甚麽隱瞞。”

李終南渾身不自然地一顫,將曉舟珩的跨桌而放的胳膊拽得生疼,只見李終南這廂猛一擡頭,與沈騫翮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處,二者目光如電,無聲中濺起一片意味深長的火花:“我並未放過他。”

見二人似有不和,氣氛略有僵持,曉舟珩不得不松了李終南的手,繞至他身後,輕輕捏了捏他之雙肩,忙打起了圓場:“與那日無關之事不願交代也罷……”

沈騫翮也算給曉舟珩面子,棄了纏問之勢,也不知沖著何人翻了個白眼後,將手中那份檢驗詳說在眾人眼前晃了晃,接著說了:“姑且認為你們所言皆是事實,那好,由於我與知晏不曾去過楊府,現在看來只有六少爺,八少爺與屈公子在楊府稍作了停留。”

“……所以你們三人在府中看見了何人?”

曉舟珩揚了揚眉,自覺他們三人又不曾入席對坐,怎能知何人在楊府之上?沈騫翮這番簡直是白費功夫。

可這件事的走向卻遠超曉舟珩意料之外,只聽他耳邊傳來一陣清脆的茶盅與茶托的碰撞之音,接著李韞奕開了口:“我見了……韓教習……”

“甚麽?”曉舟珩難以置信,以為是自己是生了幻聽,“六少爺……東叱怎會在楊府?”

“東叱?莫不是李閆卿身邊的那個疾鬥鐵父韓東叱?”沈騫翮眼皮微微一動,將李韞奕面前那張案拍得響亮,氣勢再次占了上風,“果真這次的楊府還是與李閆卿有關!怎麽舊案與新案皆有此人!”

“你早知東叱是李閆卿派來李府的?”曉舟珩憶起故人,韓鐵衣的臉不由浮現在眼前,他只覺唇齒間發幹發澀,意中惝恍迷離,不能自已。

李韞奕點頭,即便以手遮面,還是擋不住他一身倦怠虛乏:“不錯,所以他在楊府也許是家父有所相托罷。”

“我聽聞那人善用雙斧,且那晚他也動了手了,這份詳說上也有記錄。”沈騫翮手指一點紙上“疑斧類”三字,“還有甚麽?”

李終南搖搖頭:“就是些家眷仆役,就算是有旁人我自然也不能認得……不過,不過府內好像在奏樂。”

“奏樂有甚麽好奇怪,哪家哪戶開席不奏樂?”

“確實,我也發覺當時的不對,有些過於特殊了。”屈夜梁插進話來,“失子回歸應該是大喜之事,但那日府中似乎樂只有琴聲,還是聽不真切那種。”

“古琴。”李韞奕補充道。

那二字一出,曉舟珩神經忽而一繃,驀地想起數月前自己在酒樓遭遇刺殺,被屈夜梁與皇甫褚所救一事,問及後者常用之琴何在,那人言語中有所遮掩,那日,不就是楊府滅門的第二日麽?再聯系今日之事,讓曉舟珩不由心頭更酸,身邊之人怎一個個皆是如此不堪面目:“那名演奏古琴之人,會是……皇甫褚麽……”

其實,答案本就昭然若揭,不肖他細想。

“絕艷先生是指亂纖盡堊皇甫褚?”李韞奕一偏頭,暗自思忖片刻,“那日琴聲確實有十二分相像,但只聽遠遠聽得琴音入耳,並未見到人面,我也不敢妄下定論。況且時日已長,記憶多少有些偏差。”

“他所彈之曲一向不落窠臼,自成風氣,若是相像,那便是他無疑。”曉舟珩低嘆一聲,只覺心頭如負巨巒,言語之間就要將自己壓倒,“先不提皇甫褚自創瑯鳴絕學可致人於死地,更為重要一點,他乃鐘不歸手下的公筆吏,應該是依照鐘不歸的旨意來殺楊埭山的罷。”

就在眾人驚嘆中,曉舟珩簡短地將皇甫褚一事告知了眾人,順勢提及瑯鳴指法可讓人七竅破裂而亡。

沈騫翮雙目下移至紙張底頁,一揉眼皮,繼續湊著紙細認,“七竅俱毀,不明”那一行讓他眉頭不由鎖得更緊。

應該就是他,沒錯了。

“但我有一點不明,虎嘯亦是鐘不歸手下之人,他有甚麽必要需派兩名殺手潛入楊府?”李終南突然發聲,面色嚴肅至極,“難不成鐘不歸的人就是奔著滅門來的?”

“不盡然……也可能虎嘯與我說的是真的。”李韞奕往沈騫翮那處瞟了瞟,用分外不確定的語氣道,“他可能真的只是去談事……並未想犯下殺業……至於他被殺一事……唉……”

“絕無可能,絕無可能,世上怎會有這等巧合之事?”見有起他想,沈騫翮連忙打斷,手都快搖斷了,“殺手怎會與目標之人談條件?笑煞我也,若這等事傳了出去,莫不成了天下奇聞!”

無人覺得這等事情好笑,也無人去接他的話茬,不是不願,而是他們似乎在考慮另一個困擾甚久的問題——

“除過這兩處以外,可還有甚麽莫名的傷?”

公良昃道:“公門中人所配之刀的刀痕出現在了楊埭山身上。”

公門中人?莫不是禹泊成?可是他說他不曾進到楊府當中?這其中可是有甚麽誤會?還是說禹泊成在扯謊?曉舟珩理不清了,他腦中一片亂麻,也不知是這世事險惡,還是他辨不清人心。

無可奈何之下,曉舟珩只好又把禹泊成告訴他的那些事一字不差地又覆述一遍。待言罷,他已是口幹舌燥,忍不住幹嘔了幾聲。

李終南反手將他拉至自己身前,為了扶了扶後背,溫聲道:“原來今晨你經歷了這樣兩遭,讓我好生心疼。”

“嗳。”曉舟珩盯著李終南布滿血絲的那雙眸子,起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我這沒甚麽,我更心疼你些。”

“是麽?那我們這對苦命鴛鴦就相互心疼罷。”李終南笑笑,拍了怕右腿腿面,示意曉舟珩坐上來。雖有數人在場,曉舟珩早已將儀範倫理拋擲腦後,也沒有絲毫猶豫,就坐了上去。

“也不能排除禹捕頭所言為假,說不定是王散與其同夥故意引禹捕頭去往楊府附近,就是為了栽贓於他。”李韞奕扭頭問向屈夜梁,“你可曾聽過王散之名?”

“不曾,應該不是甚麽大人物,或是隱名埋姓也說不定。”

聽了幾人的一番話,沈騫翮也自覺有禮,再掃紙上字句,除過毒以及方才提及的那幾人所用武器之外,似沒甚麽怪異之處。也許那晚碰巧就是各方勢力混往一處,一番爭鬥後……等等!有甚麽不對!

為甚麽自己差點就忘記了那人!

“等等!”沈騫翮突然高聲驚呼道,“你們都不曾見過樓北吟麽?”

“還有楊詰。”李終南摟著曉舟珩,淡淡看著面前情緒高亢之人,“沈大人應該問他們二人是怎麽一回事。”

“是了,樓北吟為何會無故罷官死在楊府?”

“那個楊詰又要做甚麽?”

關於這兩人身上的疑惑,似乎還是沒能有個答案。

當李韞奕聽聞那二人名字之後,發狠似的一錘桌案,筆架上的毛筆都震落了幾根,是了那人私自帶著李著月出府,雖派人去查,但至今依舊不見二人蹤影。現在自家十六妹是生是死都無從知曉,李韞奕自然是恨極了那人。

方燃起的火苗,似乎在提及樓北吟與楊詰的名後再次被撲了滅。也不知是應景還是怎的,窗外驟起大風似鋼鞭般抽打著窗格門扉,李韞奕掉眼過去,這才發覺窗外早已是暗了。於是他幹咳一聲,沖著眾人道:“這時辰已是晚了,若諸位不嫌,不如就在此處用晚膳罷,休整片刻,養養心神再去鎮江也不遲。”

還不待幾人接話,沈騫翮眉心深鎖,拒絕得義正嚴辭:“耽誤不得,耽誤不得,一刻內……”哪知話說一半,肚中就響了好大一聲。

沈騫翮咳了兩聲,硬是忍住喉嚨中的燎燒之感:“一刻內必……”當然,肚子頗為配合的又叫了兩聲。李韞奕強忍著笑沖屈夜梁一使眼色,他應聲後徑直繞開強裝鎮定的沈騫翮,出了書房。

“一刻內必……”可能沈大人的這句話是說不完了,畢竟肚中的聲音已是要蓋過了沈大人原本之聲。

真是好生……丟人顯眼。

李韞奕順勢起身,將袖邊捋了一捋,做了個請的動作:“請了,移步正廳罷。”言罷便也出了門。

公良昃見沈騫翮如此,只覺他可愛萬分,也不給他慚愧的時間,憋著笑拖著他也是往正廳去了,邊走邊道:“公良府可是能與這李府比得,若是日後只有你我兩人同住,今日在李府就屈坐一坐何妨……”

“走罷終南,你也是餓了罷。”曉舟珩從李終南腿上起身,這廂也要拉著他移步他處。

李終南笑著點頭,順手將椅子邊的藥箱重新跨上:“是有些餓了,恕汀先去罷,我回房先將藥箱放了,再把尋梅劍取來。”

“我還是等等你罷。”

“去罷,很快便回。”李終南嘴邊笑意不減,即便是啞著嗓子,音色還如簫聲笛韻一般,輕重得宜,好生悅耳,“恕汀在擔心甚麽啊,我又不會借此逃了。”

“我可不曾說過你要逃。”曉舟珩也笑了,佯裝轉身邁步,“那我真不等你了。”

“你忘了一件事。”李終南一把將曉舟珩拉過,將他圈入自己懷中,二人鼻尖相抵,口唇相接,舐掠摩挲,教曉舟珩不由要融化在李終南的動情且致命的長吻當中。

雖然他在李終南這處,早已成了只容他一人的汪洋洪荒。

有那麽一瞬,曉舟珩自覺他重入山人境界,但見高鳥停飛,潛魚起舞,他一介俗人停留原地魄散九宵,沈入夢中,不願醒來。

他們之間交換的,是李終南的眷戀,驚惶,決絕,委屈,不寐,是他過去與將來的種種。

曉舟珩食到了天屆饕餮,他品到了這天上 天下最熱誠的李終南。

然後,他聽到他的命定之人在他耳畔輕聲低語——恕汀,多謝你了。

謝甚麽,我要謝你才是啊終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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