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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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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以為沈騫翮口中那百拙千醜之人乃先帝,不過當下只有公良昃清楚,他責罵的那人是前任司天監蒼其塵。

至於為何那人要徒遭沈騫翮這番斥罵,其實也不難理解,關於命理命格之事,若蒼其塵沒參與,沈騫翮自然不信。

“罷了,即便有人在背後慫恿,讓先帝信以為真,以為食人乃裨益之事,但是何人會這樣做?他們又為何要這樣做?李閆卿又為何要……應了?”曉舟珩入墮雲霧,只覺他曾在畫本上看過的志怪神魔都不如擺在面前的事實可駭。

這一連幾問不僅是曉舟珩一人的困惑,亦是書房內餘下幾人迫切想知的。奈何他們幾人面前正豎著高墻,讓他們窺不見一絲天光。

那端的李韞奕,口中嗚咽一陣,竟自哭了起來,居然還擡手攔了要為他擦淚的屈夜梁:“恕我妄測之罪,家父此番遵從聖旨,實屬愚忠……”

聽著李韞奕聲聲抽噎,沈騫翮心中莫名惱火。這廂他怨氣一生,眼前突然就現了那本玉笙寒壓在箱底的案宗,腦中瞬間有甚麽一閃而過,還不待他細想,便脫口而出:“我看他何止是愚忠,甚麽狗屁人中之龍,我看他本就是暗懦,是行屍走肉的劊子手!嗜血魔頭!”

“遠翥,你這是……甚麽意思?”見沈騫翮中氣十足,行為有異,公良昃不知他欲意何為,於是忙繞過桌子,去拉正叉腰準備大放厥詞的那人,哪知沈騫翮接著的一席話,讓公良昃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我現在才明白為何玉大人不讓我碰鬼外子舊案,他是怕連累當今聖上,那為何說連累當今聖上呢?就是恐鬼外子舊案重提會影響當時身為新皇的基業,為何會影響基業?顯而易見,就是因為李閆卿!”

“李閆卿就是鬼外子舊案的主謀,且他是奉了先皇之命,暗中去屠了那幾門!”沈騫翮從未覺得他的條理能如此清晰,深陷泥潭的他抓住了過往中的自己拋向自己的繩索 ,正一往無前地邁向所謂的真相,“若是翻出舊案,按圖索驥勢必能揪出李閆卿 ,但金陵李氏身為當時新帝忠實的擁護者,且手握兵權,乃紆佩金紫之輩,若罰之,正隨了鐘不歸與太後的願,當今聖上的皇位定當不保。”

沈騫翮說得太急,涎水將他嗆了一嗆,不過他也顧不得甚麽,硬是臉漲得通紅,將咳嗽憋了回去:“玉大人是看過舊案卷宗的,像他那種奢睿之人怎能想不通其中曲折?但問題再臨,先帝為何要李閆卿去取與長生藥無關之人的性命 ?”

“其實……還是有關。”李終南接道,“常州安氏、吳氏,嘉興劉氏,除松江卞氏外,這些氏族經過我之前調查,發覺他們前身俱為江湖上賣消息的大戶。”

“所以這樣說來,先帝為了包庇提出要李閆卿與尤嬋娟骨肉為藥引的共讒之人,故意將矛頭引向江湖中人?畢竟若先帝告知李閆卿是那些江湖莽夫助他尋了藥方,假若那些人嘴巴不牢,將這件事 做為要挾,某日傳出天下定會大亂,眾民惶恐 ,家國亦會亡之。換言之,於公於私,李閆卿都會領命。”曉舟珩強壓心下欲嘔之感,盡力將口中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屋內幾人對曉舟珩口中的“於公於私”自然認同,於公,聖上口諭,怎敢不遵?於私,李閆卿如若還存半點人性,定會有怨艾在身,將失子仇恨加於那幾族之上,似乎……也不難理解。

然而無人能回答曉舟珩的疑問,畢竟無一人是當事人,繼而無法知曉李閆卿心中所想,亦無法揣度先帝與教唆先帝之人的用意何在。

“你們所說的我大致是明了了,但為何要滅卞氏全族的性命?既然他們不曾賣過情報,那為何李閆卿還要大開殺戮?”公良昃撓撓頭,又拋出了一個他的疑問。

李終南眼中秋水在聽到公良昃的困惑後,須臾間便凝結成了寒冰,他反常地冷笑了一聲,其中還參雜著幾聲無可奈何的長嘆:“能解釋這種慘劇的唯一緣由,之前佩芷也隱晦地提醒過我,那便是李閆卿與楊埭山做了某種交易,於是才有了讓卞氏代替了楊氏去死這一結果。”

“不錯,我之前曾想過這種假說。”沈騫翮並未覺得詫異,順勢接道,“鬼外子舊案於瑞和三年發生,楊埭山一族於瑞和二年於遷戶鎮江,想必是李閆卿提前與他通風報訊。至於楊埭山為何能逃過一劫,想必是李閆卿在其中做了甚麽手腳,雖那時他還未官至一品,但舉足之間也頗有重量。”

“況且啊。”沈騫翮微微一頓,目光在眾人皆是陰沈的面上掃蕩了一圈,“待鬼外子舊案風頭過後甚久,他才陸續開始他的新營生,之前做甚麽的並不清楚。”

“不僅是楊氏不清楚,包括安氏,吳氏以及劉氏所做的營生我也是經過後續調查才得知。”李終南道,“所以當時滅門案一出,加之這幾戶不曾有過往來,這廂便無人將情報買賣與他們聯系在一處。”

這邊的李韞奕囁嚅半晌,在唇齒間醞釀甚久的話還是說出了口:“沈大人,公良大人你們一定找出了楊埭山的賬目了罷,上面記載著我五年前,也就是朔風元年,曾與他有過一筆交易。”

重新入座的沈騫翮讚許地看了一眼公良昃,自然而然地摸了一把他的臉:“嗯,是昃昃尋到的,說罷,你買到甚麽情報了?”

“無關……情報……”

幾字一出,曉舟珩汗毛乍起,只覺周遭一切都淩虛浮在空中,他分外不安地看著身側的李終南,畢竟自己有預感,李韞奕這般開誠相見,極有可能再次劃開李終南心頭上本已結痂的暗傷。

“……是在慎之出事後不久,我想搞清楚這件事究竟為何。”李韞奕一邊痛苦地搖頭,一邊不斷用指節骨敲打著經外奇穴,“家父一向不容置喙,又不常回府,我與蔚霽查了許久都不曾有過一點線索,所以在走投無路之下才打聽到楊埭山,不過……當時的他只告知我了一半。”、

“楊埭山告訴你甚麽了?”自方才李韞奕挑起話頭起,曉舟珩便覺李終南浸染在一通不可名狀的懊喪之感中。

大多情形下人與人不可共感,曉舟珩無法體會到李終南此刻的心境,但他心下也很是難過。難過自己的無能為力,難過叵測世事,難過心愛之人的那份難過。

“也沒甚麽,他與我說慎之會被栽贓致死是與家父所做之事密不可分……”

“所以你七月十四參加楊府宴席就是為了得到剩下的一部分情報?”李終南似在竭力忍住他的那份波動,接著問道。

“是了,他邀我七月十四去楊府,我又聽聞是為迎他失散多年的兒子歸府所設,於是便攜了一些禮與蔚霽同去了。”

“奇了怪了,那晚在楊府之人也忒多了罷?”沈騫翮雙手一拍,雙眉一皺,忍住不住道,“若目前講出來的皆是真話,那怎麽互相都不知對方在府中呢?”

“間隔,每個人都錯開了可以相見的時辰。”曉舟珩重新將手放回李終南的手上,執意與他十指相扣,“六少爺,你與屈公子是甚麽時候去的楊府?”

“酉時三刻。”李韞奕道,“楊府內設漏刻之物,我進門時便記得了。”

李終南神情困惑:“我是酉時二刻到的楊府後便被楊埭山引到書房去了,酉時四刻出府,怎麽不曾見過你們?”

“這……因為楊埭山當時臉色不大好,他讓我們二人晚先時候在來尋他,問他具體何時,他就說三更,我見主人已是下了逐客令,自然我與蔚霽沒理由繼續呆在那處,因此在酉時四刻之前就走了。”

“就你們二人出了府?”

“誒誒,李終南,有你這麽說話的麽?”屈夜梁自覺李終南在咄咄逼人,心下甚是不悅。

“失罪,失罪,六哥接著說罷。”

李韞奕似乎並未覺得李終南有所冒犯,只聽他口中含糊道:“還有……虎嘯……”

“虎嘯……是何許人也?”眾人目目相覷,似乎俱是首次聽聞這個名字。

“虎嘯曾是江湖中人,後因他之同伴龍吟不幸棄世,便沒了蹤跡。”屈夜梁悶聲笑了笑,氣氛極為詭異,“你們猜怎麽著,那家夥居然成了鐘不歸的門客。”

門客?權臣座下的門客……不就是殺手?這般明目張膽招攬門客!其目的昭然若揭,不言而喻,鐘不歸也忒膽大了些!

想到越來越多的人邁入了這楊府的大門,曉舟珩只覺不知從何處冒出了一張天羅巨網,將局內人與局外人統統籠往一處,反覆始終,不知端倪。

一想到此處,曉舟珩後背頓生惡寒:“你們與他認得?”

“非也。”李韞奕虛弱地搖搖頭,借著光線,曉舟珩遠遠還能望見他臉上已是發幹的淚痕,“我們曾去鐘府上拜會,就是那時不巧打了個照面,話都不曾講過。七月十四那日,我們方一進門就看見了喬裝打扮的那人……然後不知出於何故,他也與我們一道走了。”

“不過他也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就在我耳邊說了幾句莫要多管閑事,他有事要與楊埭山商談後,就又折身進了楊府。我見他並未帶著利器,加之也無心參與其中,便不曾往心上擱過,後來我們去了遠一些的客棧歇了腳,食過一些後,就等著三更赴約。所以至於我們走後到我們再次去前發生了甚麽,就不得而知了。”

“那敢問屈公子是甚麽時候殺的人?又是為何要殺他?”李終南冷聲道,“為何要殺鐘不歸派來的人。”

這讓沈騫翮驀地就回憶起在鎮江府衙義莊那具好看的無名屍體,這廂不由失聲道:“對對,那人背後有一道劍痕只中後心,一擊斃命。”

畢竟不久前李終南在姜府後聽到了那番對話,這下似乎也沒了遮掩的必要,屈夜梁隨意地挑挑眉,居然露出一幅男兒之態:“具體時辰不知,但三更是有了,問我為甚麽要殺他?哼,其一,他隨我們一道出來時威脅了暮寒;二來,他居然不知死活地撲在暮寒懷中,讓我如何忍得?”

眾人皆是一怔,但見屈夜梁那副模樣好像也不似扯謊的樣子,轉念一想,聽著荒誕的理由好像在屈夜梁這處也能解釋得通,這廂大家也只能勉為其難地信了。

李韞奕幹咳了一聲,抽了幾下鼻子,臉上起了可疑的紅暈:“嗳……蔚霽,怎還沒個正形……虎嘯說他去談事,結果我與蔚霽離楊府還有些距離時,就見他跌跌撞撞走來,渾身是血的倒在我懷中,血腥味太濃,我也就暈了過去……”

血腥味過重?那說明在三更之前,慘案已是發生了,那滅門案真是鐘不歸門客,那個名叫虎嘯的男子做的?

曉舟珩總覺得哪裏不大對,畢竟到此為止,死在楊府的真刑部員外郎樓北吟和不知目的為何的楊詰,都不曾被幾人提及過。

“劍呢?”李終南對兩人這般突然堆砌起的一室暧昧置若罔聞,他只關心他故意贈予楊埭山的劍去往何處了。

“誒劍麽?”屈夜梁一偏頭,那雙俊眼愈發慵懶輕佻,“似乎隨手扔在哪裏了罷。”

曉舟珩心頭一抽,他雖不知那劍是怎麽一回事,但自覺多少還是與李終南的過往有關,握著他的那只手也被夾得生疼。

在這份清晰的疼痛中,曉舟珩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李終南的無限憤惱,以及那個背負甚多,在漫漫長夜中匍匐著尋找真相的阿蒙。

雖然到目前為止,前路依舊不明,甚之更為坎坷了些,但畢竟隊伍中又多了幾人,曉舟珩便相信幾人到頭來不會落魄無成,徒生逆旅。

萬裏淩霄,功成名遂定是屬於他們四人的。

於是曉舟珩平覆了半響心情,用空出的那只手摸了一把下巴,這廂一揮衣袖,揚聲對眾人道:“去一趟楊府,對照著你我所有的證據,將那晚還原出來,便可知何人犯下殺業,何人是真兇。”

作者有話要說:玉笙寒不讓沈騫翮碰鬼外子舊案於第十一章提及。

那些二十年前慘遭滅門的幾戶於第五章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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