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關燈
在祁忌尚未成為隨行軍醫之前,他接手的最嚴重之癥是當初聖上還未登基時,七皇子覃晗磕破了皮的那個膝蓋骨。

在他上藥時,那胖墩連哭帶吼,還連捶祁忌數下。若放給別的禦醫也就罷了,皇親國戚難伺候,忍氣吞聲也就這麽過去了,可祁忌偏偏就不信那個邪,他那個暴脾氣怎能忍得。

於是醫官祁忌偷偷在上藥時加了些無傷大雅的瘙癢藥,準備折磨折磨那肥頭大耳的七皇子,奈何做了是做了,七皇子罪也遭了,可就是在得意忘形喝酒時跟顧禽荒提的那一嘴,讓京城自此再查無此祁某人。

後來祁忌跟著李閆卿駐紮北邊之後,陳屍行殯,沙場暴露,血肉狼籍,他倒也沒怕過,能救活的便能活,若是救不活了,祁忌除過短暫地為他們悲嘆一聲外,也做不了甚麽,畢竟那些殘肢斷臂皆會在須臾間化盡,然後他又會見到新一輪的受傷之人往自己眼前送來。

話雖是那樣說,但祁忌如同百萬民眾一般,還是企盼著戰事早些結束,若日日見到外翻皮骨,零碎肢體,哪怕在嗅到一點點腥臭人血,祁忌只覺他日後就再也不用食晚膳了。

可惜事與願違,近日戰事無歇,送往軍帳中的傷者一批一批不間不斷。

“……真是他奶奶他大爺的勾子,真他娘的要把那些雜碎的頭卸下來。”

當李韞經進到帳中之時,恰好捉到了祁忌那句罵娘的話,此刻的他正讓太醫院的學生配合著,從一名年輕士兵的腿部清出兩翼箭箭頭,兩名學生摁壓著那人,祁忌小心翼翼地往外挪著,每移一寸,那士兵都要掙紮著慘嚎一聲。

那箭頭兩翼能鉤肉,即便是上了麻藥,也是痛得厲害,那士兵不過弱冠,待那箭拔出時,他儼然已是昏死過去。

幸虧射入的是骨,若是它處,定會割斷血脈,即刻便亡。

趁著祁忌回身的空,他瞧見了來了一會兒功夫的李韞經,不過他也就是那麽一瞟,漫不經心道:“喲,少將軍的金剛不壞之軀也是傷了?”

“祁醫官辛苦。”李韞經似乎是早已習慣了祁忌的這番無禮,但見祁忌發眉萎亂,憔悴不堪,雙手沾滿了血,似才從太虛游遍而歸,“在下路過此處,來一探傷情。”

“少將軍大可省省力氣,在卑職此處的皆是沒甚麽神智的,那些清醒的都送去了城中的醫藥局。那裏的兵卒還尚有一口氣來謝過少將軍的此番辛勞,位高權重還惦記著他們那些無名小輩。”祁忌從鼻腔中哼了一聲,眼皮一翻,“放給卑職,卑職也會一骨碌爬起來,蒙恩被德,病痛盡散。”

李韞經自然也知祁忌對之前自己兩次的領兵失德之舉而感到失望,加之那人性格所趨,他也不做解釋:“祁醫官言重了,近日戰事有重見曙光之兆,歸京指日可待。”

他不提倒也罷了,一說起京城二字,祁忌就怒不可遏:“好一個指日可待,若不是有人擅自作主,說不定卑職昨日就與賤內一同困覺了!”

祁忌腔正音洪,戳破了整個軍帳,甚至都能穿至京城大殿,身側的兩個學生抖了一抖,空氣就這麽停住了一會兒。良久,只聽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問:“敢問……祁醫官甚麽時候……成的家?”

“就你他娘的廢話多,金瘡藥可是散下去了?這個兵哥兒的藥方可是配好了?別以為在太醫令那處高中了就能在老子這處指手畫腳,呸!”

那兩個學生頭都不敢擡,連連點頭,配合著進來的其他士兵,將昏迷不醒的那個運了走。

李韞經挪了挪身子,為後續進來的傷者讓了道,他心下也清楚:每個人神經都繃得太緊,這個仗打了太久,是該結束了。

不過……祁忌這個一點即燃的暴脾氣,應該是改不得了。

……

離白曹城數百裏外的喀徹部軍營,似乎絲毫沒有那種緊張的狀態——還未日暮,眾人便圍坐一處,酒旨肴甘,觥籌交舉,傳杯弄盞,各各盡歡,尤其是小王阿隆泗,正紅著雙頰躺在虎皮座上,容身側身材曼妙的寵姬為他按肩揉腿。

阿隆泗赤身單著狼紋氅衣,在酒水的映襯下,胸腹小臂筋肉暴起,盡顯其魁岸張揚之貌,以及如巖電般的那雙綠眸。

正當言笑間,突然那邊就奔來一名身著漢人服飾的老儒,只見那人悲懣交集,穿過那一片高聲歡笑,直直跪在阿隆泗腳邊,顫聲道:“王,求您收回成命罷。”

“成命?甚麽成命。”

“此番拖延用兵之術有損老祖宗所留下的基業。”那人道,“用兵布陣並非兒戲……”

“老祖宗?你們漢人就是麻煩,講究甚多,愚不可及。”阿隆泗笑著一手撐頭,一手搖著酒杯,綠眸在那人花白的頭頂蕩了個來回,“老吳啊,你身為本王弟弟的老師,身為一個漢人,怎還沒本王眼光放得長遠?”

“王……”老吳匍匐在地,不解其意。

“這是本王的謀略啊,你們那些漢人不都講究甚麽’用兵之道,以計為首’麽?那本王也就有樣學樣……”阿隆泗眼角一挑,“不對啊,這可是弟弟與本王說的,這些還不都是你教他的麽?”

“況且,本王與阿史德已經交易好了,這個就不用操心了,況且還有那邊的人相幫,李閆卿敗仗是註定中的必然。”見老吳不應聲,阿隆泗又笑了笑,“本王與父王不同,他生前只是想要南邊的那塊地,但本王不僅要那塊地,還要……李閆卿的項上人頭。”

……

繼上次城池失守後,激戰已有一月有餘,兩軍焦灼,不過縱視觀之,還是金甲君這方屢捷益盛,兩方終夜自戰,積屍盈野,實不忍看。

當李韞經從祁忌那處回來後,將新收到的線報內容告知了正在地圖上排兵布陣的李閆卿。聽完那一番從京城傳來的荒唐言後,李閆卿兀自笑了笑:“偷運軍器麽?若真的可以,我倒是寧願運些軍器來,去換成糧,以慰軍中眾將士卒。”

李韞經見李閆卿似沒當一回事,這下心頭更急:“這是在說將軍,招軍買馬,聚草屯糧,圖謀不軌,有逆臣之跡也”

“……反麽?”李閆卿搖了搖頭,“怎麽可能反……”

李韞經低嘆一聲,而後的東風力盡中也隨他嘆息了一聲,也不知他這一嘆是為父親這般身不由己而感到難過,還是為蠱惑人心的背後之人而感到悲哀。

“這是報應罷。”見兒子皺眉,李閆卿那雙風流仍在的雙眼暗了一瞬。

“爹怎可以如此說來。”李韞經跟隨李閆卿出生入死數次,從未見過他說過這類的喪氣話,這廂驚愕莫名,“將軍一向不信天命,何來得此言,雖糧草後備不足,但近日逐漸戰況轉勝……”

“經兒,為父曾教過你甚麽?”李閆卿舊傷未愈,擡手還是有些吃力,“過來看。”

李韞經孤疑地走至桌邊,看向案上鋪開的地圖去。

“我軍駐紮於白曹城,此城去往泉稻之處道險且狹,明明對蠻人一方有利,為何他們只守不攻,且有後退之勢?”

李韞經低頭思忖片刻,將近日種種在腦海中過了一遭後,猶豫道:“爹……是懷疑著其中有詐?”

“為父與蠻人交手已有數十年,約莫是能摸清彼此戰術,此舉恐為賊所邀,若軍隊進入道中只怕是兩面夾擊,將軍隊困在道內。”李閆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將目光落在有些皺巴的地圖之上,“近日雖是我軍占了上風,但對面明顯強勁猶在,有所保留。”

李韞經慚愧不已,身為將領,他居然只是在管中窺麟,看不清眼前大致局勢,悟不出背後曲折。

“再者,包括之前的敗仗與之後的勝仗,為父自覺……也是中了計。”舊傷隱隱發痛,但李閆卿卻沒有生出喚祁忌前來的念頭,“所謂困敵之勢,不以戰。損剛益柔。他們如何困我?先以戰敗之,我軍必萎,若此刻重振軍心,士氣必雄,便可得勝。一敗一勝,意不在拖延……”

“……而為消耗。”

“這……難不成那些蠻夷曉得我軍強弱眾寡與糧之虛實?”李韞經儼然面色煞白,額角沁出汗來,“莫不是出了細作?可軍中一向軍紀嚴明,怎會如此?”

“非也,細作不是出在此處,而是……”李閆卿一停,盯著地圖上原本該屬於我朝的城池,也低低嘆了一聲,沒有往下說了。

李韞經現在已是無法思考,自十四歲首次披甲上陣後,他李川君從未被沙場暴骨嚇倒過,哪怕頭顱滾至自己腳邊,他都不曾眨一下眼;而此刻的他卻在這無風無浪的軍帳中,被所謂人心傷了個徹徹底底。

“之前定下的作戰之計以及部署之事不得不變,你去傳令一聲,日落時分讓眾將去往議事廳。”李閆卿頓了頓,“經兒,還有一些事,為父是必須要告知於你,只怕自己此刻不說,以後便沒得再說得機會了。”

“爹為何今日如此……”李韞經心痛難遏,萬箭穿胸,將他這些年攢下的意氣紮了個千瘡百孔。

“經兒,你可曾有疑過……排在你六哥之上的哥哥姐姐何處去了。”

“我……”李韞經一時語塞,他並非沒有想過,他曾出於好奇,試探地問過李韞奕,可惜才剛啟了個頭,便遭到自家六哥的嚴厲駁斥。李韞經未從見過那樣疾言怒色的六哥,自然也不敢多說。後來自己也曾偷偷打探過,但卻是杳無音信,人們似乎很識趣的對此事閉口不談。

見李韞經正如自己想象中那般不安,李閆卿反而是笑了:“爹講給你就是了。”

“這件事,爹本身是要帶到土裏去的,但聯系到近日的一系列事情,爹總覺是因果中的必然。”

風撫吳鉤,淚啼鄉月,荒城白頭,有甚麽,已經是回去不能了。

“該從何談起呢?”李閆卿眼中擎著李韞經看不懂的兀兀窮年,“不如就從二十一年前,瑞和二年談起……”

作者有話要說:溫馨提示:瑞和二年是楊埭山舉家從松江遷戶至鎮江的那一年,瑞和三年鬼外子舊案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