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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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曉舟珩放松了下來,吐息也逐漸平穩,李終南心中的那塊石塊也終於落了地,他緊貼著曉舟珩,低頭撩開他的裏衣,將傷口縫合處看了個大概。

這可不好,不是出自自己之手所治愈的傷痕,定會留疤的,可自己的人除了自己可以留下印記,怎麽會容許他物出現在他的肌膚之上?

生了此念想的李終南低嘆一聲,心中內疚再生,遂伸手點了曉舟珩的身上幾穴。

“莫要點我睡穴。”曉舟珩捉住李終南下移的手,“我也有話要問姜惻。”

“……恕汀,你別硬撐了。”

曉舟珩瞥了一眼不流血的口子,緩緩道:“我還好。”

見他執意如此,李終南也知他若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旁人包括自己很難勸動,於是也就由著他了:“那你一會兒切記長話短說,不可再動氣了。”

“我不是稚子,自然理會得。”曉舟珩知道李終南在擔心自己,也就容他渡氣給自己舒緩疼痛,“謎底……就快揭曉了。”

“嗯,具體如何我也差不多想清楚了。”李終南將曉舟珩的衣衫攏好,親了親眼前之人,“快結束了。”

曉舟珩低低嗯了一聲,又將李終南抱了一會兒,正當要撤回身來時,李終南突然在他耳側道:“下手遲,難學麽?”

“罷了,當初關大人一時興起要教我,我也就照葫蘆畫瓢了,學藝不精,萬萬與關大人比不得。”

“我看恕汀是爐火純青,手到擒來。”李終南將嘴角一勾,“畢竟皇城司的人能那麽輕易就將刀給你。”

“那……也就姑且算是不難罷。”曉舟珩道,“這世間萬事都不如遇見你難,所以我們更不能分開。”

李終南笑笑:“幸甚至哉。”

遠樹殘霞,暮愁無限,這廂卻是有甚麽隱約橫在二人與他朝之間,讓他們俱是感到了許多熙來攘往的重壓,而這份無形重負,將老樹上雀兒的足脛也壓得纖細起來。

伴著某處禽鳥的一聲哀鳴,二人齊齊望向姜府的牌匾,接著又落在掙紮著雙手撐地起身的姜惻那處,只見他晃悠扶門而起,拍了拍身上塵土,正欲說些甚麽,卻見身後門開了一條縫。

吳娘探了頭出來,見了神色各異的幾人以及門外橫七豎八的屍體,絲毫沒有驚慌,只是躬身做了個請的動作:“請諸位去裏邊說罷。”

於是李終南摻著曉舟珩,和前邊有些踉蹌的姜惻,跟著吳娘進了府內。

正如上次陶白錢莊的最後一晚,姜府內也是看不見甚麽人影,那些立在園中的嵯峨怪石,竹樓花浦好似成了一座座墳墓,讓曉舟珩心頭有說不出的膈應與壓抑。幾人來至堂中,發覺李韞奕與屈夜梁早就在那處坐定了。

姜惻絲毫沒有覺得有甚麽不妥,沖那二人笑笑,也落了座。

李終南將曉舟珩扶著也坐了下來,這時曉舟珩才註意到桌上斟上茶的杯中,褐色的茶葉沈到了底,看上去早就涼了。

看來李韞奕與屈夜梁等了很久。

原來自己在陶白錢莊最後一晚喝過的,還尚不是這世間最糟糕的茶。

縱然屋中熏著香,可依舊遮不掉人血帶來的那份沖鼻的氣味。

李韞奕的眼神在曉舟珩的腹部受傷之處停了一停,似有一絲驚愕,這廂撤回目光後,輕咳一聲:“丘胥,你我相識數年,事到如今,客套話也不必說了,且問你一句,景椿在你那處是如何暴露的?”

於是李終南悄聲將李韞奕與景椿合作一事告訴了曉舟珩,待李終南三言兩語講罷後,曉舟珩只覺自己離所謂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這樣說來李韞奕的計劃確實無懈可擊,雖曉舟珩不知原本李韞奕與景椿將要如何在席上具體如何“犧牲”掉屈夜梁,但能肯定兩點:其一,根據李終南所推出的流寇刀與迷藥,他們二人定是要想辦法讓屈夜梁在席上暴露是他與流寇通信的,而非是景椿。

將屈夜梁這樣推出的目的也不難想,他為李韞奕做事,他的這番暴露按照原計劃,姜惻只會懷疑到李韞奕頭上,會誤導姜惻認為屈夜梁聯絡流寇是李韞奕的背後指使。這樣一來景椿便可順順利利排除嫌疑。再加之目前為止姜氏與李氏還未撕破臉皮,就算姜惻發覺李韞奕嫌疑頗大,他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對他下手,因此當姜惻註意力皆放在李屈二人那處時,景椿便可開始他的下一步,以及很多個的下一步。

可惜連第一步都沒邁出去,景椿就死了。

其二,這一步未能如願以償實施的原因則是,昨夜景椿的突然醉酒與屈夜梁的無端離席。兩樣偏離軌道的事情一出,將李韞奕欲挑撥姜惻與鐘不歸關系的計劃徹底擾了亂。

至於李韞奕的疑問,同樣亦是曉舟珩的疑問,若問題不在李韞奕此處,那定是景椿在篡改情報時,出了甚麽紕漏。

景椿雖為人處事有些中庸,但絕不是甚麽蠢笨之人,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犯糊塗。

那……會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廳裏靜了一會兒,窗外連一絲風都聽不到,也不知是幾人呼吸太過沈重,還是金陵的夜本就該這麽安靜。

姜惻換了個坐姿,好似個戲外看客:“景椿蠢就蠢在,他以為他將情報準確無誤傳了出去……”

對了!曉舟珩靈光一閃,忙接道:“所以,他就是以為他終於能將你算計成功了,以為他此行勢在必得,他才去喝的酒!”

“絕艷先生還真是一語中的,他昨夜在開席前尋過我,醉話一通,汙言穢語著實不堪聽,我這才讓他去醒的酒。”聽了曉舟珩這樣一言,姜惻略有驚訝,側過頭來,眼珠子轉了幾圈,嘴角揚起的笑詭異萬分,“啊,可惜林大人不在,若是他在,還能做個證。”

“景椿威脅你了?”李韞奕問道。

“算不上,也就是說我大限將至,枯木朽株這類的話罷。”

李韞奕雙眉緊皺,看著姜惻近在咫尺那張書滿尖酸的臉,頓覺胸中氣血翻湧,幾欲作嘔:“所以……你就殺了他?”

“暮寒,怎麽會呢?”姜惻搖頭否認,“用刀殺人也太過粗魯了些,姜某不才,只會借刀。”

“你他奶奶的說個狗屁!借你他娘的刀!”屈夜梁只覺姜惻在指桑罵槐,發狠似得一拍案幾,似要起身,“暮寒二字也是你能叫得的?”

“息怒息怒,姜某給屈公子賠個不是,若是不樂意,姜某不叫便是,不必如此動氣。”姜惻嘴上似乎帶著十分的誠懇,但身子卻與椅子貼得更緊,面上一副“就算叫了你又能奈我何”的表情,全當是看不見屈夜梁的怒容,又將手擺了一擺,將矛頭轉向了一直不曾言語的李終南,“八少爺應該知道,姜某不過一介書生,有幸入朝為了官而已,何談甚麽武功在身?姜某是真真的弱不驚風,一吹就倒,如此來看,又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人捅死?”

李終南微微把頭點了點,方才將姜惻逼回府時,試探了一路,認定姜惻確確實實是個普通人,景椿屍體上幹凈利落的一刀,姜惻定是使不出來的。

借刀,借刀……好一個借刀殺人,不,應該說姜惻尋了個“好人”又借了一把好刀。

這把刀便是……曉舟珩瞬時只覺手腳冰涼,氣喘不暢,似要將穴道沖開,正當他要將那幾字說出口時,只見吳娘又重新垂首步入了廳,沖眾人行了一禮,擡手向旁做了個手勢。

眾人不解,循著她手勢所指方向看去,但見數名身材敦實的婢女合力擡入一扇屏風,將那重物放置下後,似有人又搬了一張大椅過來。過了幾刻,屏後婢女隨吳娘退下,又是過了一時,吳娘扶著一消瘦不已的女子緩緩進屋,但見那女子站了定,沖眾人方向行禮。

李凝酥才遭大劫,本該在後府好生調養,卻不知為何硬撐著身子出現在此處,眾人見狀也只得起身還禮。

姜惻見到此狀難得將面上的笑收了收,眼後陰霾漸生,言語中不免就有些慌亂:“酥兒,你來做甚麽。”

待眾人再次落座,屏後的李凝酥聲如細絲,從她嘴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在打著顫:“諸位恕罪,妾身此番前來確實不妥,但……也是著實聽不得,亦是見不得他人玷汙自家相公。”

“玷……汙?”屈夜梁只覺分外可笑,這姜惻難不成要搬出一介女子當擋箭牌?這廂眼中戲謔不藏,“姜少奶奶,這何來玷汙一說?”

連李韞奕也覺李凝酥此言參滿了欲蓋彌彰的意味,在她未出嫁之前,李韞奕一直都覺得她有些天真,本以為與姜惻知根知底,能好好待李凝酥,不過現在看來,也不過是行同狗彘罷了。姜惻無需設甚麽迷幻陣,便能教李凝酥心甘情願中了自己的藏奸賣俏。這廂心下一痛,於是也接道:“十一妹,你身為婦人久不出戶,不知這其中曲折,維護自家顏面確實沒錯,只不過……”

“六哥。”只聽李凝酥低低喚了一聲,“妾身……理會得,但今日無論如何都要聽妾身一言了。”她又停了片刻,方一字一句道:“景大人……是妾身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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