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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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騫翮運道*一向很差。

小至簸錢猜多寡,大至人生抉擇選立場,俱是無一例外的慘敗。

不過那時的沈騫翮年紀尚輕,偶爾抱閑怨,時乖運蹇,所以他常常安慰自己——人生際遇無常無定,偶沾清恙,日子得過且過就罷。

直至沈騫翮發覺他那小小的前半生全都賭在了蒼其塵身上之後,落了個折戟沈沙,血本無歸時,他才後悔莫及地仰天長嘆——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

所以那“會活”二字一脫口,不用看旁人的臉色,沈騫翮就知道自己又抽中了下下簽。

在廳中幾人的小聲嘀咕聲中,坐於對面的一人自然而然就押了不會活,之後好像眾人又議論了些甚麽後,俱起身離了席。待一群人在黑袍人的帶領下,須臾間鶯梭燕掠後。沈騫翮也想移步,但卻硬生生在宗淵尤為刻意的咳嗽聲中留住了。

宗淵將手中折扇一展,嘴邊勾出一個笑,唇間露出他的那排白齒:“沈大人要去往何處?”

“哪裏也不去,何處也去不得。”沈騫翮又是翻了個白眼,只覺宗淵的扇子搖得自己眼昏頭痛,於是便順勢往後一靠,“所以說我和公良昃一進到鷓鴣殿,你就知曉我們的目的了?”

“不錯。”

“江二公子也是你們的人?”

“江如奐?那個廢物?”宗淵一臉戲謔,“給條餌便上鉤,著實無趣,比不上他爹半分。”

“所以……我們的一舉一動皆在你們算計當中?”

“在下已經等候多時。”宗淵並不否認,“很久之前便聽得了沈大人的名號,只是沒想著一日能如此對坐一席。”

“在下名姓不過皆為尋常字罷了,聽過不足為奇。”沈騫翮搖了搖頭,不免有些許脫力。

“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宗淵浮在面上的笑有些許的僵硬,“那飛鳥不過在等著鷹撮霆擊*,覆海移山的那一日……想必沈大人心中一定有極高的志向罷。”

沈騫翮道:“沒有。”

宗淵一楞,手中的扇子搖搖擺擺遮著了他不大好的面色:“這……沈大人就不好奇在下留你在此處的緣由麽?”

“好奇又如何?不好奇又如何?”沈騫翮自覺好笑地一挑眉,指尖在扶椅把手上敲了敲,“我好奇了你就會說麽,就算你說了,我該信麽?再說了,我即便是聽了,又要去與何人去辨真假呢?將我拘在這揞花樓裏並非只是與我來說這些的罷。”

“咳咳……沈大人還真是明白人,那在下也就直言了。”宗淵直直看了過來,眼中笑意減了幾分,“你可願……加入揞花樓?”

聽宗淵一說,現在倒是輪至沈騫翮楞了,眉頭一鎖,不知他又要賣甚麽藥來:“宗兄,你在同我講玩笑話麽?”

“自然不是。”料得沈騫翮會如此反應的宗淵,終於是收了他那惱人的扇子,“選擇你,自然是因為你是局中人,且上頭之人認為你可以被我們所用罷了。”

“上頭?”沈騫翮配合地往廳頂處瞧了瞧,卻只見了個殘燈半穗,黯然四壁,“哪裏來的上頭?”

“沈大人應該早就知道這揞花樓,其實是收集情報之處,但為何人效忠,沈大人可曾清楚麽?”

顧禽荒在那一句詩中已經交代的清楚不過了,先帝,這揞花樓中的,皆為先帝的人。

“我自然知道你們為何人辦事,那人不早已……”話未說完,一陣驚駭掃過沈騫翮眉間,血脈跳動,他渾身不可控地顫抖起來,“你們……背後是安太後與豫王覃晗!”

“然也,沈大人啊,畢竟毀了五門十八宗的帳,還是要與覃曄那人算一筆的。”宗淵笑笑,擡眼時恰與沈騫翮四目相對,牢牢抓住了他眼中一掠而過的難以置信,“他摧了江湖武林,與鐘不歸那個狗賊聯手毀了先帝留下的脈絡,還想全身而退,世上怎會有這等好事?”

是啊,覃曄在登基之前,與鐘不歸聯手一路,不僅將武林各部悉數瓦解,自此難成氣候;而且更為要緊的一點是,他們一同抽了龍脊,拔了龍筋,然後順理成章地讓覃曄登上了龍椅。

本以為五門十八宗也會就此散去,哪知……現在居然不知何時何日化為了揞花樓,暗度陳倉到了安太後那處!

眼前的宗淵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著安太後與豫王覃晗的布局以及坐籌帷幄,算準了聖上與鐘不歸的那份矛盾,打算來個狗咬狗式的漁翁得利,所以這才有了借楊埭山之手重振了揞花樓一事。

於是也就有了拿金陵李氏開刀的這麽一說,而那個不幸之人,就是李閆卿。

見了眼前宗淵的這份洋洋自得的聒噪,沈騫翮的視線漸漸有些模糊了,他看著魚貫而出的言詞在空中胡亂地交尾,這讓沈騫翮在這分神間又是想起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公良昃了。他哪裏有這麽多事,除過偶爾呷飛醋時的咄咄逼人外,好像還深得自己那顆有些八花九裂的心了。

沈騫翮這個人從來不去焚香禮拜,或是到廟裏祈保些甚麽吉兇,他一直秉持著“若天不死,他亦不會亡”的某種執念。

可是他的這份信仰還是在玉笙寒身為刑部尚書時,判錯的唯一那樁案子上折了腰——江山玉醫李賢槻怎就是鬼外子舊案的主謀了?

五年前,那是沈騫翮頭次的忤逆——

那時的他立於繁枝競爭的殿中,腰身挺得筆直:“有些話,微臣真的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頭的覃曄沒料得一向是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的沈騫翮竟還有這樣一面,於是笑著道:“就算朕不允,沈愛卿自然也會說。就算今日不說,明日也會說。就算明日不說,也會想方設法讓朕知曉。”

沈騫翮脊背發涼,可到嘴邊的話還未說盡,他整個人就在牢裏了。

所以阿蒙來求自己的那個雨天,不是自己不想見,而是不能見。

在獄中的沈騫翮只覺那些所謂的海晏河清,重逢太平,重樂太平,皆是屁話。

自己還是應該裝著是每日睡不醒的樣子,繼續流連花間,設饌進酒,歡讀笑談。

只道是梅花驚作了黃昏雪,不知不覺中,被歲月彎成的那把弓,將曾經壯志淩雲的沈遠翥折成了得過且過的沈騫翮。

若沈騫翮救不得國,那他現在祈求的不過就是那位能與他能遵養時晦,安樂與共,顛沛相扶,夜同寢且晝同行的公良某罷了。

可惜,連這點要求,上天都不能夠應允。

自己究竟有那個好運走出這揞花樓麽,自己與公良昃最後只能落得個臨行頻叮囑,無暇問歸期的局面麽?

沈騫翮不願,亦不想,但是,他還有他法脫身麽?

……

說回這邊尚在常州府的公良昃,當他奔至淄梁山下時,那火溫灼得無法讓他再往前邁一步。

山間巨樹盡是蔽日參天,壁立千初,又有齊腰的蓬蒿青草,這廂哪裏抵擋得過火燒!眼前正是呈了怒濤頃刻卷沙灘,十萬軍聲吼鳴瀑的可駭之景。

此刻的公良昃如同吳牛喘月,註視著熊熊烈火,出神渺慮間,眼角便窺見了一輛遠遠而去的馬車,而那過於特殊的馬車,他是認得了,那是屬於穆王府的——

穆王的人來陶白錢莊做甚?難不成是來滅口的麽?為甚麽要縱火焚山?李終南呢?他終究終於還是動手了麽?

“臭小子,你跑甚麽?”霍棲遲也跟著一道跑來,只見他左支右黜,滿頭大汗,酒醒氣喘間,還帶著三分急躁,“你我之間還未分出勝負,你來當甚麽活菩薩?”

“我並非是活菩薩。”公良昃看著身側之人接連跑著趕著去搬水救火,這廂雙眼一瞇,“我是觀音蓮下最俊的那個弟子。”

霍棲遲沒聽來公良昃言語中的調侃,只是盯著眼前吞吐不定的火焰道:“真是邪了門了,這陶白錢莊這會無緣無故著了火?也不知阿蒙怎麽樣了。”

“阿蒙?”公良昃側過頭來盯著霍棲遲,眼中光影難定,“江山玉醫李賢槻的徒兒?”

“是了,怎麽,你認得?”

公良昃臉色一瞬間變幻了無數種表情,最終還是停在了他最常佩戴的那個假面之上:“嗯。”

“你……你叫甚麽名?”霍棲遲見火勢難控,方才那股無名火氣也就消了,這廂也不願與公良昃再多說廢話,旋即將長槊背至身後,將袖口挽起,也要加入救火人群當中,“救人撲火要緊,你我來日再戰。”

“在下公良昃。”公良昃點頭應道,“待來日,若你我都留得一條命在,公良某自當奉陪。”言罷公良昃一個轉身,沖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眼前世態,朝夕變更,不曾有個定準。

那頭朝雲瑗叇,這邊的公良昃心冷如鐵:那人曾問過自己,興亡離合,此意何窮?

那我不如現在答你,此生此世不得盡也。

沈大人,我去去就回,你且再等等我。

“你……你他娘的咒誰呢?你這廝嘴中怎就生不出一句好話來?”霍棲遲見了個背影,那一瞬間只覺那個轉身而去的年輕人好像又生了幾分殺氣。

而且似乎最後散入空中的那句話,好像是留給他的,而並非是給自己的。

作者有話要說:運道:運氣。

鷹撮霆擊:像老鷹攫食,雷霆猛擊。形容氣勢威猛。

不好意思,今天重感冒,被醫生說了憔悴以及脫發嚴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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