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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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曉舟珩與李終南平覆了半響心情,收拾妥當,食過早膳後就準備去尋李韞琋,向下人打聽一番後知曉昨夜他歸府極晚,可能還尚未醒來。

再一打聽,才知李韞琋昨日是去了穆王府,回來的半道上讓人馬停了,也不知去做了甚麽。

站在庭院中的二人又是等了好些時候,依舊不見通報。

也不知是否為二人錯覺,好似這陶白錢莊自喪事之後,莊內的下人是愈發是少了起來。

眼下,二人能想清楚的是,祝氏與穆王府長達數十年的合作一定出了甚麽差錯,因而才會導致失去靠山後的祝氏一族,有了自瑞和二年後的日漸式微。最後實在走投無路之際,只得讓脫離李氏的李韞琋接了手,將百年家業拱手相讓 ,改頭換面,就此易主。

淪為傍人籬壁的祝離憂會恨李韞琋麽?人心這種物什,曉舟珩不敢管窺蠡測*。

而究竟是甚麽差錯能導致祝氏成了棄子呢?

曉舟珩摸著了點門道,加之看完信後,李終南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提及了楊氏的發家時間,這樣下來,曉舟珩自覺這個解釋很有可能是鎮江丹徒的楊氏。

雖然,曉舟珩當下沒有一點證據。

攀桂片雲,梧葉秋色,近日疏於打理的花草早早都沾上了那麽一點冬色。

“我覺得,之所以這前後你我理不順,即便得了你友人的信,還是模糊的原因在於,你我忽略了一人。”李終南突然這樣說來,他一停,又兀自笑了起來,“真是……過於狡猾了。”

曉舟珩忽然間也明白李終南所指為何事何人,一時間居然是有些不能相信:“果真是如此嗎?”

“嗯。”李終南點頭,“我還需下山一趟,你若不放心,可再與你那個友人書信一封。”

曉舟珩應下,目送著李終南瘦削的背影離開自己視線,他盯著那消失的方向細瞧了一會兒,又是嘆了口氣,心下道:李終南啊李終南,就因為信鴿暴露了自己身份,真是太虧了。

能知曉那信鴿用途的,無非三類人。我究竟是該疑心你是同我一般的朝廷命官,還是該猜你是公筆吏,還是你本就是……那個我要找的異族細作呢?

李府八少爺是假身份不錯,李終南的原名應該是阿蒙,那次霍棲遲所言的甚麽北邊,再加上之前自己當李終南揶揄自己時的山中故居,曉舟珩已經是有幾份猜測。

這也解釋了為何二人尚在李府之時,李終南要以鎮紙栽贓引自己入局——讓自己惹上嫌疑,集了李府中眾人的視線,若自己真是公筆吏,那一來那麽多雙眼睛盯著,確實不能將李府的信息傳出去;二來,可能李終南是怕自己發現他造的這份假,只有時時刻刻在他身邊,他才能安心;三來,李終南的最終目的很有可能是在李府,限制住自己也算是維護了李府的安穩。

李終南在李府裏要做些甚麽?

既然他要在李府為何還會答應來陶白錢莊的請求?

他究竟在布甚麽局,下得又是哪盤棋?

那得了他真心的自己,又在他那處算甚麽呢?

真希望在謎底揭曉之前 ,李終南能親口告訴他,而不是留曉舟珩一人在此處瞎猜,曉舟珩緩緩攤開手心,只見其中有一張被汗浸濕的紙條,字跡都不甚清楚,那是唐昶今晨那封信中的夾帶,上面是有關李終南的一切。

所謂的那些真相,自己真的能承得住麽?

曉舟珩決計還是不看了,在李終南回來之前,自己再理理思路,希望還能想出甚麽關於祝離憂炸山的線索。於是曉舟珩在那紙條收好,正欲回房,眼前卻見了不知從何處冒出的韓鐵衣。

他攔在曉舟珩面前,臉上是少見的嚴肅,更多的,則是馬首西風裏的殘留下的那點雁影斜陽。

“曉恕汀,你們找他,要問他甚麽?”

“東叱?”曉舟珩沒有料得韓鐵衣有這樣一問,也是頭次見到如此陰郁難消的他來,可轉念想到昨日晚歸或是未歸的二人,心下立馬明了個三四分。

“他乃琨玉秋霜*之輩,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韓鐵衣的雙眼並不能直視曉舟珩,他的目光越過曉舟珩的玉冠落向他身後的池塘裏,“那種舌端月旦,信不得的。”

“東叱,這裏面曲曲折折,你著實是插足不能。”曉舟珩略微一瞟頭頂的一榻白雲,想著委婉措辭,“你本未在局中,若是就此打住,還尚有脫身餘地。”

好久,韓鐵衣都不再言語,也不知他是在猶豫,還是無力再置一言。

曉舟珩自覺自己其實本就與韓鐵衣沒甚麽兩樣 ,他卻是更為不劣方頭的那個,這廂也只能低嘆一聲,在繞過韓鐵衣身側之時 ,只聽那人道:“恕汀,你尚有八少爺,我若是這樣一走了之,他怎麽辦?”

韓鐵衣話音甫落,曉舟珩腳下一停,卻沒有回頭:“東叱,若這番代價是你之性命……你該如何?”

那頭韓鐵衣開口說了一句,曉舟珩只覺兩耳響徹亭下流澌,越鳥啼鳴,有甚麽在斯須間雲飛煙滅,又顯了存亡不測的征候來——

“也罷,韓某知曉自己乃劍頭一吷*,若真以命能護得他之周全,自然慨從。”

……

待曉舟珩走遠,韓鐵衣又去了李韞琋那處,院外無人候著,木槿花瓣已是掩了厚厚一層。掛在枝頭的鸚鵡灼灼正在籠中理著翠羽,食水尚滿,似乎根本不曾察覺韓鐵衣的到來,以及依附在他身上的的那份萎靡不振。

韓鐵衣盯了那鸚鵡半響,還是選擇親自去看看李韞琋。他剛一進門,就見他正神色凝重地坐在桌前,還未來得及束發,衣服也只著了單的。韓鐵衣自覺面上發燥,失禮萬分,方要往外走去,只聽李韞琋一擡手中之物 ,聲音幹且發著澀:“你這是從何處來的?”

韓鐵衣看清了那指節大小的物什,想了好一陣,見李韞琋臉色十分不好,怕他誤會自己個摸包兒的,這廂連忙解釋道:“在昨日的穆王府,也不知是何人的,我昨日不能發聲,也就,也就……”

不待韓鐵衣說完,李韞琋整個身子便抖了起來,周遭雲屏褪色,但見五簫聲斷,鳳樓空矣,哪裏還見得昔日裏半分的玲瓏玉與錦繡窟?

“東叱啊,若要說我昨夜我不動凡心,那是假的。”李韞琋笑著起了身,可還是在發著顫,眼底那一點人間正逐漸土崩瓦解,須臾間便化作了虛無,“我也是個俗人,也妄想焚香清坐,化作玉天仙燕,慕得枕山棲谷*,可惜……”

可惜木槿早開敗,郎君……已來遲……

似乎昨宵的酒懶扶頭,愁花人問皆成了浮光掠影,甚麽乾坤表裏,江漢西東皆為人間笑談。韓鐵衣驚恐萬狀,忙快步走至李韞琋面前,為他敞開了懷。

李韞琋呼吸不勻,急亂交錯,費力地擡首看向比自己高出大半頭的韓鐵衣。李韞琋那雙好看的眸子半張半闔,儼然是紅著了:“奈何積重難返,你我命數已定,早已是回天乏術。”

……

曉舟珩不過等了半日,壺中茶水添了那麽個五六次,李終南就回來了。

他來不及潤潤唇,進門直接先將曉舟珩那麽擁了一會兒後,才坐在桌邊坐定——

“渺渺是一年前穆王進京時帶回的女子。”李終南眉淡秋山,不掩焦慮,“你當是為何?”

曉舟珩自覺肯定並非是什麽好事,於是只得耐心蹙眉聽著他餘下之言。

“覃昭許久不得進京,就這樣一次,他去了京城教坊司,那日在擺生春宴,就是吃一天長席,喝一天花酒等等,混天黑日地過那麽一天。也是在那日,覃昭遇見了渺渺。當時的渺渺是還是康郡公的身側人。”李終南頓了一頓,手指敲了敲茶盅,聲音更低了些,“恕汀,可那皆不是甚麽重點。”

“說是覃昭對那渺渺一見鐘情,愛極了那風騷細腰,也許是應了當日那氣氛,覃昭那麽一提,康郡公就松了口,當場就把渺渺認了義女,送給了覃昭,你可知康郡公是何許人也?”

“……是我誤會他了,佩芷,他自始至終,都不曾變過……”

錯了,全錯了!此言入耳,曉舟珩好似高山墜足,大海翻船,背後一陣惡寒貼膚襲來。

康郡公這個名號自己怎能不知?這三字背後那人的名字,那個讓關逡楓夜裏嘆息不止的源頭,曉舟珩在官職在身的這些時日裏,一刻不能忘,亦不敢忘。

他怕那錚錚佼佼之人禍亂朝綱,他懼那鋒芒畢露之人毀了我朝百年基業,他恐那貿首之讎*之人一出手又將五年前的朝堂動蕩在上演一番。

正巧一陣風探入屋中,推開了未關好的門窗 ,那像是一記卯足了勁兒的巴掌,狠狠扇在曉舟珩的臉上,此刻的他胸腔內鼓噪不停,這廂托茶盅的手也是不穩了。

曉舟珩與那面的李終南眼神一對,難遮對方眼中慚怖,一室瞬時風塵靜息,二人又幾乎是同時的脫口而出:“祝離憂想殺的本就是渺渺!”

作者有話要說:管窺蠡測:guǎn kuī lí cè,指人對事物的觀察和了解很狹窄,很片面。

琨玉秋霜:指堅貞勁烈的品質,出自《後漢書》。

劍頭一吷:奸 tóu yī xuè,漢語成語,比喻言論無足輕重。出自《莊子·則陽》。

枕山棲谷:比喻隱居生活。

貿首之讎:mào shǒu zhī chóu,解釋是形容仇恨極深,乃欲謀取對方的頭顱才甘心。

此章曉舟珩內心獨白解釋了二十九章曉舟珩的疑問(當時他只是懷疑李終南假身份,並未證實),以及五十一章為何曉舟珩自覺李終南在他這處亂了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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