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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悲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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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信教嗎?如果是,請神父來為他祈禱減輕痛苦吧。”剛才那個通知書遞到黎以阡手上時,已有仁愛組織(宗教的臨終關懷)義工出現。黎以阡並不領情,高聲說道:“不,不需要,我兒子有能力戰勝這一切!他能活下來!”說畢,他去找醫生:“馬修還有什麽手術還沒有做,我都同意的,拿來吧,讓我簽字,……”

醫生轉而說其他:“他現在有呼吸機幫助他呼吸,我們還有其他設備,輔助監控他的生命體征……”

越來越弱的心臟跳動,顯示馬修的生命之燈即將熄滅。黎以阡漸漸的,沒再堅持,不再盲目奔走:比如,再提出去照CT,核磁共振,進高壓氧倉,要求新的手術,要求更換手術高明的醫生,求他們把馬修再切開、縫合,他相信了,除了增添馬修幾處刀口、戳虐,也同時割在、縫在黎以阡的心上。

……

醫生大概是這個意思:到了聽天由命的時刻,讓他們等。

黎以阡與朱利葉並肩坐著,墻上一個掛鐘要人命的慢吞吞的走動著,“滴嗒”聲絕對刺耳。比爾又進來了一次,朱利葉坐不住了,讓比爾陪她到外面換口氣,“我坐這裏,感覺是在等宣判,我受不了。”朱利葉走的時候說。

黎以阡也受不了,但要他離開他做不到。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個時辰,主治醫生出來了,“人醒了,”他的聲音,不是喜悅的聲音。黎以阡因此認為他被暗示這只是個回光返照,“進去見見吧,要少說話,不要讓他激動,要讓他少點痛苦。”

黎以阡急忙站起,進到手術室。

馬修的身體在白色的手術單下面蓋著,頭上到下鄂都纏滿了繃帶,一張臉,能露出的部分不多,嚴重的腫脹變形,基本無法辯認。黎以阡掀開那張白布單,馬修的身體纏繞著各種管子,同樣的,纏滿繃帶浸潤著鮮血。

馬修睜著一雙眼睛,直楞楞的盯著手術室的天花。

“馬修,馬修!”黎以阡把頭湊過去,霸住馬修的視線。

馬修認出了他,叫他一聲爸爸,說要他帶領一家人快樂的生活。

黎以阡趕緊點頭。

馬修又讓他帶話給胡心宇,說他愛她。

“好的,好的,等你好了,你親自到她跟前對她說。”

馬修說他太痛了,這麽痛是不會好的。

黎以阡溫和地說道:“兒子,你會好的,男人老狗,什麽苦熬不過來?堅強點!”

“爸爸,你替我對胡心宇說,我希望她幸福。”

黎以阡答應了他。

“爸爸,我多麽希望一輩子和她在一起,可惜我不能了!”馬修癡迷地說道。

黎以阡已經非常厭惡提起胡心宇的,馬修不但提了,而且,還大篇幅的提。他忍不住教訓道:“那個胡心宇不是個好女孩,我覺得Shirley才值得愛!”

“我,心,裏,胡,心宇最好!”

“你懂什麽,SHIRLEY 那樣的女孩才是可以娶回家做老婆的,溫柔、賢慧,有教養,家世清白……”

“胡,心宇,她最好。”

父與子,永遠都是意見相左,黎以阡總是容易先於馬修而按捺不住,兒子一旦表示出不讚同他這個老子的意思,他就一定要壓制住對方。習慣使然,黎以阡又要強勢打壓馬修,只是,馬修說完這句以後似乎就沒有了力氣,睜著眼望向沒有被黎以阡擋住的手術室的無影燈。

黎以阡這才回過神來,馬修還在垂危中。這樣的境地,倆個人居然已經吵過了一輪架了!他望著馬修,發了感慨:“馬修,你好起來吧。以後天天可以和我吵,我一定不再先於你生氣了,我每輪讓你比我多說五句以上!”。

馬修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帶著無限感傷和惋惜的說:“爸爸,我多麽想見一下胡心宇呀,”

黎以阡皺了皺眉,面帶不悅。

馬修的註意力松散起來,黎以阡嘗試著轉了個他想要的話題,他說起了馬修的姐姐們,還有朱利葉、奶奶,馬修無力答腔,雙目漸漸失神。

黎以阡伸出手去,在馬修眼前晃了一下,馬修沒有反應。黎以阡求救的望向站在一旁的醫生,“大夫,……”

這時,醫生過來查看了一下馬修,說馬修還行,接下來他問黎以阡,剛才他們是不是在談論馬修的戀人,如果她在就好了,讓他們見一面,了個心願,“這樣,他走的時候,心裏會愉快一點。”

黎以阡沖出手術室,吩咐人去找胡心宇。

得來不費功夫,內疚的胡心宇在走廊盡頭,遠離人群地站著——保鏢繼比爾之後,又攆了她一次,她只好遠遠地守望。黎以阡走到她面前,對她訓導了兩句之後,抓起她的手,把她拖進手術室,讓她坐在馬修的身邊,命令她握住馬修的手不得放開。

“你叫他一聲,叫他的名字,告訴他你來了,溫柔一點。”醫生在一旁輕聲提示道。

胡心宇於是,低低的喚起馬修的名字:“馬修,馬修……”

馬修這時咧開嘴,算是笑吧,把頭朝聲音的方向扭過來,專註的望著床邊人。

黎以阡則揪心地望著馬修,他的主要來源於電影、小說裏的經驗告訴他,時間不多了,時間不多了!他感到絕望,如利劍在頂。

馬修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全神貫註地盯著胡心宇看,黎以阡則緊盯著馬修看,馬修那雙黎以阡一直認為稍有點女氣的長著長睫毛的眼睛在他的註視下,帶著滿足的笑意,慢慢的閉上。

馬修的時間停止了!

黎以阡此時很想控制住自己,朱利葉那片天還需要他來撐,他頂上老母那片天,也需要他來撐!他望向門口,朱利葉不在那裏,他一時想不起她去了哪裏。他再看向馬修,馬修的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浮腫了,面色也不泛青了,仿佛安詳恬靜的睡眠中的樣子讓黎以阡悲愴滿懷。

他反覆地撫摸著馬修的臉頰,馬修的臉還是溫熱的,臉上沒有剃的胡須有點紮手。馬修是絡腮胡,這點像他,馬修的嘴和鼻子,也像他,眼窩像朱利葉,額頭像他也像朱利葉,一樣的寬闊飽滿。

黎以阡的思維停頓了。幾分鐘以後,他的腦海裏跳出了另一個馬修,那個馬修遠遠向他走來,由一個小小的孩子,邊走邊長大,越來越魁梧,越來越精神,快走到他面前時又漸漸變小變輕,到達他眼底後完全消失。

鼻子有點酸,黎以阡伸出手去揉了揉,裏面有液體湧動,他釋放了自己的情緒,嚎淘大哭起來,邊哭邊悲呼:“馬修,馬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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