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回鄉。

桃花鎮是受戰事影響較少的城鎮。

即使如此，鎮上也不覆年少時所見的安寧。

一個挑著籮筐的老農走過田間，擡頭見身高八尺的壯漢走來，正尋思這是何人時，壯漢已經到跟前了。

眼前的農夫很眼熟，周勇略一想就記起來了，忙喊道:“陳伯伯！”

“你是……”

“陳伯伯，我是阿勇。”

老農放下籮筐，摘下帽子看了半日，一拍腦門恍然道：“噢噢，是老周家的孩子啊。總不見你回來，都以為你在外頭了。”

戰亂中不少人都死在在外面。

老農今年七十多，他的三個兒子全都沒有回來。

見著周勇不由想起自己的兒子，他忙招呼：“你這是從哪裏回來.....不如到我家喝口粗茶。”

“我從京都來。”

周勇剛給父親上香回來，桃花鎮的房子早不知被誰占去，現在也懶得去爭論，便答應去陳伯家裏歇腳。

陳伯家住桃花鎮最西邊。未曾入門，先聞一陣菜香撲鼻而來。周勇正想陳伯的家人該是已經準備好了飯食，就見一個年輕女子出門迎接。

年輕女子的面容有些相熟。

女子見到周勇同樣站住了，片刻後卻激動異常，臉上笑容無比燦爛。

陳伯伯介紹兩人，孫婷父母全都不在，孤身一人在外找曾經幫助過她的恩人。到桃花鎮時分文全無，陳伯看著可憐便讓她暫住於此，平日幫忙做些雜貨。

周勇已經想起女子是誰了。

孫婷喜道：“多謝周大哥昔日的救命之恩，小女子願意為奴為婢伺候您。”

“不必謝，那都是我該做的。”

然而孫婷異常堅決，當下立刻就收拾行囊跟定周勇了。

且陳伯伯得知他就是孫婷要找的恩人，忙跟著勸，周勇很無奈，在陳伯家住了一晚，他想到時候偷偷溜了，諒孫婷再如此堅持也不能跟上他吧。

三更半夜，霧氣很重，周勇感到絲絲涼氣，他緊了緊鬥篷走到後舍牽馬匹。誰知就見一人已經站在門口等他了。

在黑夜中仍看見孫婷發亮如夜星的雙眼。

她雀躍的道：“周大哥，我幫您拿行李，您準備去哪裏？”

“夜深露重，姑娘先回去吧。”

“不，我要跟著您，我知道周大哥是想拋下孫婷。”

周勇不管了，他徑直騎馬揚長而去。

本以為這件事就如湖中的水滴消失無痕。然半年後，下人來報，將軍府外有一女子說是您的婢女。

周勇當時心下咯噔，見了女子，果然是孫婷。

如果世界上有人比他更執著那便是孫婷，他不得不佩服這份堅持。

周勇讓人給孫婷安排了住處，許她在將軍府內另一份差事。

兩年後，做粗活的孫婷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周勇身邊的一等大丫頭。

每次看見她的容顏，周勇總是生出幾分愧疚之心。他害怕自己把對餘桐的情感轉移到孫婷身上。這對孫婷不公平，同時讓周勇有褻瀆餘桐的不安。

皆因孫婷的長相和餘桐有兩分相似。多年的相處，他對孫婷生了憐憫之心。周勇不知道對她是否是純粹。

經過深思熟慮，周勇決定與一小官之女成親。

在這之前，孫婷被送出將軍府許配人家。

讓一個人住在心裏太久，以至於融入他的骨血，每當想起餘桐依然會遺憾和心痛。

也許這就是遲遲不願意放下心結所在。

成親後，他與新婚妻子舉案齊眉，兩年後生下一子。周勇看著懷中的兒子，眼中透露一抹柔情。

***

沈嬌是家中長女，父親為戶部小侍郎。

權貴多如牛毛的京都，七品小官幾乎是隱形人。當得知名冠天下的周大將軍要娶她為妻，沈嬌一家皆又喜又驚。沈嬌更是百般自喜。

這天父親把她叫去書房殷殷叮嚀，嫁去將軍府切記小心伺候，萬不可讓將軍不快。周將軍是何等尊貴人物，是咱們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沈家上下的性命全交由沈嬌手裏了，若周將軍有一點責怪，一家都保不住。

沈嬌如從雲端跌入谷底，想到自己身上的擔子，她更是不敢有一分奢想。

將軍早出晚歸，有時一個月都見不上一面。

她徹底清醒了，不再做多餘的夢。

將軍果然如父親所言，他並不是看上了她，不過是要一個理家的本分女人。

沈嬌力求把份內的事做得十全十美，期待有一天將軍也能看見她的好。一天天過去，周將軍對她仍是客氣有加，愛惜全無。即便是她的父親和母親，兩人雖過了半輩子，也是有說有笑。和偌大冷清的將軍府相比多了溫暖人氣。

一日，沈嬌例行走訪將軍交好的官家。那夫人與沈嬌一見如故，兩人便多說了心底話。其抱怨府裏的小妾、通房太氣人，恨不得她們全都統統消失。

沈嬌一聽如醍醐灌頂，將軍府人丁確實太單薄了些。將軍至今未曾納小妾，而她也把這事給忽略了，將軍是否因為這事怪她不夠善解人意？

心裏存了事，沈嬌壯起膽子讓人傳話給將軍說有事要商量。

過了幾日將軍才得空回後院，沈嬌不知他到底有沒有記得上回所說，便提了一句。

剛提了個頭，將軍擡手制止沈嬌繼續說，冷聲道：“以後不要再提及此事。”

說完直接走了，沈嬌張口扼住，緊接著一陣後怕湧上心頭。

幸好自那以後，將軍再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將軍很忙，回後院更少罷了。

生下兒子後，他身上的殺伐冷漠總算消散了些許。

沈嬌總見著將軍抱兒子坐在庭院的桃花樹下，目光看著落地的桃花瓣陷入沈思。每當這時，沈嬌連氣都不敢喘，生怕饒了將軍的興。

將軍的所思所為她一直都看不透，也許這就是戰場上廝殺的名將獨有的冷漠和疏離吧。

外人都說她嫁了好男人，獨守她一人。滿京都裏，除了新任吏部尚書李軒大人如此寵愛發妻，再無他人。

每提此事，沈嬌也會困惑，也許將軍真的如外人所說的這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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