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破敗茅草房，啞巴蹲在竈臺做飯。他今天特意去城裏買了豬肉。

陳香去大戶人家工作，賺些銀子添補家用。啞巴很是心疼媳婦，不忍心她受苦。他寧願自己多辛苦些，也不願陳香去伺候別人。

但啞巴不會說話，不識字。陳香決定的事情，他很難讓她改變心意。

就像背井離鄉至江浙討生活，也是陳香要來。他若是不答應，陳香便不吃不喝。啞巴怎麽能忍心讓她難過。

他知道自己有疾，陳香這麽個好女人嫁給他是委屈了，總極盡讓著她，想她高興。

竈上的醬香五花肉香氣冒出，啞巴吞了幾口口水。他已經半年沒有吃過豬肉了。

盛了一大盆，再炒一盤野菜。香噴噴的米飯也剛蒸好。

木墩做成的小圓桌，凳子是幾節截爛木頭。

啞巴裂開嘴笑，方臉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排有些發黑的牙齒。

他指著飯菜，嘴裏發出啊啊的啞音，示意陳香快趁熱吃。

熟悉的醬香五花肉，在桃花鎮時她常常吃到。因為陳香喜歡吃，啞巴總會存著錢去買做給她吃。

擡眼看對面的夫君，他一直對著陳香笑，她點頭讚道：“很好吃。”

啞巴嘴巴咧得更大了，給陳香的碗裏夾滿肉塊。他自己則只夾野菜吃。

陳香第一次為啞巴夾菜，看著碗裏的肉，啞巴楞住了，片刻後他忽然激動的站起來。然後又坐下，把碗裏的肉連米飯一口刨進嘴裏。

他想起雇傭自己的地主家裏吃飯時總會有一道湯。

啞巴連忙起身去廚房，打算做一碗湯給陳香。

廚房還留著一塊瘦肉，切出一點剁成肉末，湯滾之後把肉沫放進，再加幾根野菜。

一碗瘦肉沫野菜湯出鍋了。

正要把湯端進去，就見陳香在野菜盤子裏倒黃色的粉末。

啞巴腳步停下，退回廚房。等了一會兒他若無其事的走出來。

陳香親自給啞巴盛湯，為他夾肉，但從不碰那碗野菜。

她的眼裏透著血絲，不管啞巴表現得多麽熱情，陳香只是僵硬笑著，不敢和啞巴對視。

時間仿佛凝固了，啞巴深深的看向對面的女人。

這是他的媳婦...

他是個生下來就被爹娘丟棄的啞巴，被好心的老人揀去，省出自己的糧食餵養啞巴長到六歲。

啞巴不後悔娶了陳香，在他心裏，她永遠是個好女人，是他放在心尖的媳婦。

手伸向那盤菜，這次他沒有看陳香，但能感覺到她身子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恐懼，和在自己身下嬌顫不一樣。他多想再看一次...

幾口把菜吞下去，不去想陳香為什麽在菜裏放入那些粉末。

不等吃完，啞巴已嘴唇發青，倒在地上手腳抽搐亂揮，很快就像被放血的雞，掙紮後腿伸直不動彈了。

陳香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她跪倒在啞巴的身邊：“我很喜歡軒哥哥，想留在他身邊，只能對不住你了...來生我做牛做馬為你賠罪。”

啞巴斷氣時，流下此生唯一一次眼淚，淚水劃過他布滿眼角紋的臉龐。

左鄰右舍聽見動靜而來，看見啞巴躺在他媳婦的懷裏，面青烏紫。

啞巴的媳婦傷心欲絕，幾次想追隨她的男人而去，被鄰居們攔下了。

一個衣裳破舊的婦女道：“這啞巴真可憐，早告訴他了，別摘那些不知名的野草吃，誰知道這次就中毒死了。”

“是啊，上回就因亂吃，趟床上幾天不起。主家還扣他工錢了。大妹子，好在你還沒吃，撿了一條命。”

“你可別想不開，你男人是提你當了閻王小鬼，替你續命的。死了可不辜負他的好意？”

眾人七嘴八舌勸說陳香，她也漸漸止住了哭聲。

此處的人全都是窮人，身上沒有錢，大多數流亡至此的流民。他們一路上見過的死人能堆成山。幾乎所有人都在野地裏親手埋葬自己的親人。

啞巴的殉葬極其簡單。

過了七日守靈，陳香不欲在此睹物傷心，和眾人告別，回去當差了。

回去一趟，雲兒覺得陳香變得沈靜了，不愛和人說話。

“今天晚上你守夜還是我守？”雲兒小聲問。

陳香身上透著陰冷邪氣，現在雲兒輕易不招惹她。

陳香：“我守。”。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顫。

最重要的事已經做了，接下來反而變得簡單些。

小霞給的那些藥丸，一直裝在她貼身荷包裏。

她必須找到一個好時機。

“對了，你這幾天不在。小霞托人來問你怎麽樣，她上回說要請你去喝茶的，總不見你去。我就和來回話的小丫頭說了，你這幾日身體不適。”雲兒小心打量端正坐在床沿的陳香。

“謝雲兒妹妹替我說道。”陳香眼皮都不掀，說出的話毫無起伏。

說了這幾句，兩人再沒有話說。

陳香既然要值夜班，她今晚好好睡一覺。這些天陳香不在，她的工作落在另外三人身上。雖然工作量也大不了多少，但之前比較輕松，休息的時間忽然變少了，總會覺得特別累。

雲兒躺下透過床帳，看見對面的陳香坐在床沿的姿勢一直沒有變過。

她又是個警惕心特別強的人，陳香奇怪的舉動讓她無法入睡。雲兒想著等她去上夜班了，自己再睡也不遲。

碾轉反側半天，轉頭一看，陳香就立在她的蚊帳外面，雲兒立刻驚叫彈坐而起。

“你叫什麽？”

不等雲兒發問，陳香冰冷的聲音傳來。

“沒...沒什麽。”雲兒心砰砰直跳，她定了定神：“可是有什麽事？”好端端的幹嘛鬼一樣站在她床邊。

陳香：“我沒事，你有事？”

“我也沒事，你忽然出現嚇了我一跳。”雲兒拍著胸口道。

心想回頭要和張媽說一聲，她可不想和陳香這種瘋子住一個屋子。

陳香聞言轉身回到自己的床，保持剛才端正坐著的姿勢。她這幾天一直無法入睡，只要剛閉眼，啞巴死去的臉立刻浮現在她眼前。

她見雲兒也無法入睡，就想看看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能看見這間屋子夫君的鬼魂，以至於與她一樣無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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