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Chapter 1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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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rlock從John身上翻下來站到一旁。“我去收拾一下。”他平靜地說。“年輕的Henry先生一會兒就會發短信來暗示自己在黑暗中漫步荒野的愚蠢需求。”他進了浴室,在淋浴時卻半掩著門。盡管心內正警鈴大作,但Sherlock還是覺得自己最好足夠紳士,他不差浴室裏這點工夫。他深信John會在他身邊再呆上一天,甚至更久。John當然不會試圖從德文郡逃跑,還是大半夜的。他的行李可都在倫敦,身上也沒多點現金。Sherlock可以肯定,他有足夠多的時間等回家再研究接下來該怎麽做。

兩人都收拾整齊後,Sherlock發現腦子裏全是以“John”開頭的數不清的句子……但他接下來意識到自己不知該說什麽好,也並沒什麽好說的。他只是在……檢查。檢查自己的聲音還能否在對方腦中響起。檢查對方是否還會回答。

[John……](John看向他)[……把手機給我。](John在床頭櫃上找到手機並把它遞了過來。)Sherlock迅速查看了一下。Henry想在半小時內見面。他把手機揣到兜裏,不安地踱到難看的花邊窗簾前。

[John……看看博客上有沒有什麽新動向。]

John安靜地從衣櫃裏的箱子中取出筆記本電腦。他抱著它在床沿坐下,給它充上了電。他清清嗓子,就像自己好久沒說過話了似的。“差不多有一百萬點擊量了。”他告訴Sherlock。

Sherlock仍然視線放空地盯著窗外。他小幅度地撥了一下花邊窗簾(仍然很難看),這樣他就能從窗戶倒影中看見John。

John開口,“你想讓我更新嗎?”

Sherlock嘆了口氣。“不,現在不行。我們一會兒就得走。”

John重新看向筆記本,他向下翻頁,讀著最新評論。

[John……](John扭頭,Sherlock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的倒影。)[如果我請你吻我——]

那一瞬間,由恐懼凝成的長釘如巨大的冰矛般自John身上射出。毫不誇張地說,Sherlock有種強烈的感覺,像是一大塊冰山似的雪白冰淩覆滿了整個房間。而那氣味!樟腦丸的味道如此尖銳,Sherlock的鼻子都刺痛起來。

他腦海中唯一能與此相比的就是John第一次看到James Moriarty照片時的反應。

真棒。(“你與他又有什麽不同,Sherlock?”他腦海裏回響起了Lestrade的聲音。)

還有多少的血奴品性殘餘呢,他有些好奇。它們是已經完全消退,還是仍需一段時間?每當存有疑問時,Sherlock總喜歡付諸實驗,因此他從窗前轉過身來,徑直走向John。

John的臉一如既往地沒有露怯。至少不是很明顯。使之暴露的更多是他此刻等待時的僵硬姿態。再加上冰淩,氣味,還有他腦海裏強打精神響起的嗡鳴聲——聲音在逐漸變大。

John合上筆記本電腦,把它推到一邊,不安地註視著Sherlock。

[別動。]

Sherlock傾身向前,把嘴唇覆了上去。John完全僵住了,腦海裏的恐懼之意卻已震耳欲聾。他的心跳聲似乎變成了一起連環車禍,Sherlock能在John腦海裏聽到金屬和玻璃的聲響一遍遍碎裂炸響。

他還是吻了John,僅僅吻在唇上,沒有再做深入或是邀請。就只是在唇間溫柔地輾轉廝磨。接著他撤開身子,就好像要說“看見了?沒什麽好怕的。”

他等著碎裂聲消退,嗡鳴聲散去,等著空氣重歸清新。以上級別降到約60%並漸趨穩定。

“John,我不會——”Sherlock意識到他沒法保證,於是重新組織了語言。“我不打算再嘗試那個了……至少現在不會。任何時候我都不打算再做嘗試……除非被逼無奈,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John沈默地望著他,但他的表情不再是那個有禮貌、被下藥的血奴臉上漠然而禮貌的凝視了。那是他在起初充斥著“玻璃!毒藥!橋……”的那兩天,臉上常有的堅決而警惕的模樣。

Sherlock向後退去,感覺心臟在變成墨黑顏色,因一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情而焦灼不安。如果你敢從我身邊逃開,我會拽著頭發把你拖回來,他陰暗地想,意識到自他告訴John自己會用皮帶拴著他的那天起(今昔對比徒增惱怒之情),這個念頭就以指數倍的速度膨脹。

“我們走吧。”他說,沈思著領頭走向樓梯。他與Moriarty有何不同?我更好看,這就是區別,他想。帶著這個不令人愉快的認知,他們走進了夜色。Sherlock走在前頭,John則落後幾步,就像不願與他走得太近。

到了莊園後,Sherlock禮貌地提出想再跟廚娘說幾句。借著把藏起犬齒的苦相換成微笑的優勢,他成功地去了廚房,大衣在身後揚起。Beryl夫人平靜地註視著他的背影,然後轉向John。

“需要借一條Henry爵士的圍巾嗎?野地裏很冷,你穿的好像也不多。”

“謝謝。”John答道,接過一條獵人戴的綠圍巾。他一直等到Sherlock回來。一會兒工夫,四個男人就齊齊站在房子後面,領子高高豎起以抵擋夜晚寒冷的空氣。Henry爵士帶了個叫Bates的手下。

[是不是是個人都叫Bates?]Sherlock聽到John在腦子裏吐槽。釋然席卷了他全身,John終於又能形成連貫的思想了。不過他嘴上什麽也沒說,只是審視性地長長端詳了對方一番,接著便又轉向Henry爵士。

手電筒射出的光芒在霧氣中顯出柱形。“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獵狗時走的路。”Henry緊張地告訴他們,後者向前走去。

“我沿著這條路溜達,因為我妻子不喜歡我踩她的花園。”他賠罪似的補了一句。沒錯,你那個老婆,Sherlock想。等我們解決這個沒用的案子……

今天是滿月之夜,但夜空卻是多雲。

“快下雨了。”Henry說,而他的同伴Bates咕噥了一聲表示同意。老天,但願如此,Sherlock思索著。辦完這個案子,回倫敦,把John帶回公寓,我們再回到連環殺人案的追蹤上,畢竟兇手只在下雨時動手。

挺奇怪的是這兒倒不常下雨,Sherlock暗暗補了一句,把大衣裹得更緊了。他回頭瞥了一眼,想看看John是否還跟在後面。他還在那兒,只是他們向多巖石的崎嶇荒野深入時,霧氣越來越濃了。

[這兒挺漂亮。]他聽見John安靜地想著。

他沒能控制住自己加以嘲笑的嘴:[如果你喜歡巖石。]

長久的沈默。[巖石又沒什麽錯。]John回應了他,而Sherlock覺得自己被喜悅之情戳中了心臟。

“這邊!”Henry尖叫道。他們的註意力重新轉向那邊。“就是這個地方,就在這兒。”兩束手電筒的燈光來回搖晃擺動,然後倏忽熄滅掉了。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Henry氣喘籲籲地解釋。在他旁邊,他的手下Bates呼出一團白氣,在大衣裏打著寒顫。John跑到Bates身邊,把他往旁邊拽了拽。

“你剛剛看到什麽了沒?”他問。Bates立刻搖頭。

“把手電關了,把手電關了,”Henry叫喊著,於是他們照做了。四個男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站著,在白色的霧氣中扭頭四下張望,看向巖石,看向時隱時現的樹木,看向上空的一輪圓月,靜靜等待著。

Sherlock看東西要比別人更清楚,吸血鬼的視力使然,但他覺得沒必要分享這個。

[JOHN,你在哪兒?]他試驗性地發送訊息。

[倚著一塊大石頭呢。]很好,沒撒謊。

夜晚越來越冷。Sherlock正想告訴他們這場鬧劇該收尾了,Henry爵士就歇斯底裏起來。

“在那兒!!在那兒!!老天,快看!快看!”他叫喊著,打開了手電。他們顯然因受驚而四下散去,也紛紛打開手電。光束在巖石上閃動著。Henry驚恐地尖叫了一聲,打著手電向莊園跑去。他的手下,Bates,似乎正在去找獵狗還是和主人待在一起之間糾結不定。

“哦,跟著他回去吧,別讓他臉朝下摔進‘掰麗爾夫銀的花——園’裏。”Sherlock冷冷道。[1]

Bates聽從命令,慢跑著跟上落荒而逃的男人。John和Sherlock則留在原地,用手電四下掃視著,尋找著那條發光的獵狗。當那兩人已經跑的足夠遠之後,寂靜重又降臨。他們豎起耳朵聆聽著。

“聽到什麽了嗎?”Sherlock問道。

“沒有。”John說。“我們再把手電關了吧。”他建議道。兩人照做了,等著眼睛重新適應黑暗。

寂靜。還是什麽都沒有。

“他說那東西就在那兒。”John擡手指了一下,他們沖那個方向走去。

“小心——”Sherlock指向John腳邊。

“嗯,我——”

“這兒,我們越過這個——”

“不行,這是個深谷——”

“該死——”

“你穿的鞋不適合走這種路。”

“我根本就沒有走這種路的鞋,John。”

最後他們停下了,呼出一團團霧氣,不耐煩地四下看著。

“這兒根本就沒有狗。”John說。接著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哦,等等,看那裏。”

他指向山頂,他和Sherlock都看見兩塊尖銳的巖石。一塊在另一塊前頭,但從特定角度看去,它們的輪廓像是一對警覺地豎起來的耳朵。

“真是個蠢貨。”Sherlock惱火道。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鞋。“我們回去吧。”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達成一致,轉身走上回去的路。Sherlock卻突然停下腳步。“John。”

John也停下了。他們在霧氣與月色的籠罩下對上彼此的視線。

“John,別怕我。”

John微微擡起下巴,盯著Sherlock。“理由?”

“因為我想要的只是——”Sherlock說不下去了。

“你想要的是把我收歸己有,對我的身體和思想為所欲為,窮盡——”

“窮盡你的一生,沒錯。”Sherlock不耐煩地說完了。

“而當你厭倦了?”

“我永遠不會厭倦你。”

John短促地笑了一下,視線瞟向別處。“而我不該對此感到恐懼?”

Sherlock歪了歪頭。“不,當然不。我沒看到有什麽值得恐懼的。哦,沒錯,我接管了你的下半生,但你能用它做些什麽?住在你那小破公寓裏,在枯燥無味的診所裏擦鼻涕……那個更好嗎?”

雲彩遮住了月亮,只能看清Sherlock穿黑大衣的輪廓,穿過彌漫著霧氣的荒野,慢慢向John走來。

“你真的選了一個最古怪的場景和最糟糕的方式來試圖向我做出保證。”John說。

Sherlock一直走到他們可以相互觸碰的距離。“別再害怕我,John。”他柔聲要求道。

“那就改變,用我的方式做事,或許我會考慮。”John不抱期望地回應。接著他轉過身,堅定地向莊園的方向走去。Sherlock一邊思考一邊跟上。好吧……這還真是……挺有希望的。

他們抵達莊園時,Henry爵士正裹著毯子坐在他那精美書房的火爐前。Beryl夫人把他們領了進去,也給他們在火爐前安排了座位和熱飲。Henry顫抖著,他快崩潰了。

“你們看到它了?”他們一坐下他就問道。

“是的,我相信我們是看到了。”Sherlock回答,抿了一口熱巧克力。味道很不錯。他們回家後他得讓John做點。“那就是兩塊在特定角度看起來像狗耳朵的巖石。你確實快瘋了。你的私人醫生和律師了解你現在的情況嗎?”

Henry可憐巴巴地看了Sherlock一眼。Sherlock用他所能拿出來的全部(換句話說,就是零)同情心回望:“所以?”

“你真的以為我瘋了嗎?”他低聲說。他的妻子就站在他身後,雙手放在他肩膀上,低頭哀傷地註視著他。

“沒錯,而且瘋的不輕。你在物體周圍能看見光暈嗎?”

Henry急切地點頭,“是的,你怎麽知道?”

Sherlock聳肩,“某些癲狂癥狀是可以預測的。它們有固定的一套機制。我想我和John今晚做的已經足夠了,午夜都過了,我們還是得開車回——”他話頭猛地一斷,打了個呵欠。John瞥了他一眼。Sherlock從不打呵欠,除非是在暗示無聊。“——嗯,天哪,抱歉……我們得開車回旅店……”

“今晚就待在這兒吧。”Beryl夫人平和地說道。John剛張開嘴,想向她保證沒必要這麽做,Sherlock就(閉嘴,John)誠摯地感謝她的好意並意有所指地四下觀望起來,像是他現在只需要一個能把他領到房間、或許還能看看火爐的忠誠仆人了。

“請跟我來,”Beryl夫人說。“Weaver太太現在已經睡下了,不過我提前為你們準備了房間。我知道這肯定是個勞心費力的晚上,而且你們明天或許會想跟Henry的醫生談談。”

“您事先準備得很周到,Beryl夫人。”Sherlock說,向後歪著腦袋,他垂眼看她的方式讓John後脖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John轉頭,用新的眼光打量起Beryl夫人來。

[她?你覺得是她??]

[毫無疑問是她,John。]

[那我就等著看了。]

[很好。又多了個不用逃跑的理由。]

John和Sherlock分到的是兩間不同的房間,但兩間房挨著。兩個房間的火爐燃燒的不算旺盛,但房間本身卻頗為舒適。John相當喜歡自己的四帷柱大床,還有角落裏亮著的古風立燈。

“明早晚些再見。”Beryl夫人親切地說。“9點我會讓Bates來叫你們。”說完她便離開了。

“所謂的‘晚些’也是鄉下的‘晚些’吧。”Sherlock一邊踢掉鞋子一邊挖苦。他開始脫衣服。

John迅速點了下頭,“好吧。我上那個屋睡。”他徑直走向另一個房間。

Sherlock長長地嘆了口氣,跟了上去。“John,你真的要這麽無趣嗎?”

John正把自己的鞋整齊地排在門邊。“是的,是的,恐怕我就是得這麽無趣。”他挑戰性地看向Sherlock,脫掉外面的襯衫,留著裏面的T恤沒脫。“我要好好享受一個睡在沒有鐐銬、沒有吸血鬼的床上的夜晚。你最好不要來擾人清夢。你得把你的屁股放到隔壁屋的床上,四肢大張霸占整張床——反正你一向如此。明早9點前我都要一個人待著,否則對天發誓,我會變成地獄來的覆仇血奴!”

Sherlock驚到了。這是John說話最多的一次了,在……好吧,他們也就認識了一周而已。

他試圖懇求。“John……”

“不。讓我一個人待著,Sherlock。如果你想要我信任你,那你起碼要給我留些空間,在這個我們是賓客身份的房子裏給我留點尊嚴的碎片,如果你不希望我更加恨你……你清楚我在被你強迫下藥的影響下度過的那三天,你清楚的,對嗎?我需要知道你清楚明白地了解那一切。”

Sherlock動搖了。他只是不想在沒有John的床上睡覺,僅此而已。John很溫暖,氣味那麽棒,而他……好吧,坦率而言,他也想喝人家的血並上人家。

“給你看看我也有能力自己睡的。”John一錘定音,脫掉牛仔褲爬上床,只穿著T恤和內褲。

“好吧。”Sherlock轉身回到另一個房間。他脫了個精光,滑到床單下面。

John晚上確實睡了個好覺,Sherlock卻大半宿都醒著。他盯著窗戶,靜等黎明到來。帶John回家,然後我們再試一次,他想。我們會重新開始。最後他確實有點迷糊了——在淺紅的霞光初露天際之時。

早飯時Henry爵士和Beryl夫人誰也沒露面。John和Sherlock被領進兩側擺好自助餐盤的高檔餐廳,前者把兩份飯都吃了,肚子飽飽的,後者則一邊抿著熱飲,一邊渴望地註視著John的脖頸。

“就嘗一口?”最後他還是開了口。

“這兒?你確定?”John問他,繼續埋頭吃著第二份培根。

“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家?哦,你說回到你的公寓是嗎?沒錯,回去後咱倆可得好好談談。”John說。

Sherlock感覺自己有點不舒服。昨晚他不該讓John自己呆著的。他本該跟進去,淩駕於他的抵擋與抗議之上,重建自己的權威。等他們回家,他會這麽做的。沒錯,他想。就等著我把你帶回家吧。

直到吃完飯他都生著悶氣(高貴冷艷地),這時Beryl夫人進了房間,一如既往地打扮整齊,柔聲柔氣。她告訴他們醫生中午11點到,問他們想不想在院子裏轉一轉,願意的話可以去書房看看,可以做任何事情來打發時間,但請一定留下跟醫生談談。

“當然,Beryl夫人。我迫不及待想跟醫生談談。”Sherlock用最假模假式的微笑向她保證道。

她離開了,顯然又回到丈夫身邊獻上無微不至的關懷(哈)。Sherlock套上大衣,穿過露氣沾濕的草坪去看Beryl夫人的花園。它在莊園最東邊,巨大無比,顯然被精心打理著。一塊區域種滿纖弱的香草,另一塊種滿蔬菜,還有一大塊布滿花朵,在半上午的陽光下如萬花筒般鮮妍多姿。

Sherlock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簡短地講了及舉措,然後掛斷,把手機又扔回了口袋。接著他走進花園,小心地沿著植物的行列行走,借此避開可能對鞋子造成的傷害。不過說實話,經過昨晚,這是場註定會失敗的努力。因為要找東西他才堅持下來。一件是某種紫色花朵,這個他很快就找到了。另一件的位置幾乎正如他所料。

“不要踩到Lucy。”低微的童音嚴肅地命令道。

Sherlock分開高大的花莖,看到Emily正坐在一塊鋪在花土上的塑料布上面。她的雙腿平伸在身前,小手文靜地交疊在腿上,劉海還跟平時一樣在眼前擋著,後面的頭發卻被絲帶束起來了。

“Lucy在哪兒?”Sherlock問她。

“就在你腳下!”

Sherlock低頭,看到一只棕灰色的大兔子正嗅著Beryl夫人花草柔弱的綠葉。

“Beryl夫人讓你把兔子帶進花園?”Sherlock試探著問道,似乎早已清楚答案。

“沒錯。我跟你們說過,只有我們兩個不把它們當食物。她說我每天都可以帶它們過來。在被殺之前給它們點快樂。”Emily的視線沈思著落到“Lucy”身上。

“但她只讓它們待在這兒,離蔬菜遠遠的,對吧?”Sherlock問。

Emily點頭。

“我猜也是。”

Emily看向Sherlock的鞋。“這鞋子毀啦。”她平靜地說。

“沒錯。之前就濕了。”Sherlock說著轉身,卻又頓了一下。某些東西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或許是“既視感”吧,他想,把它從腦海裏抹除了。[2]

[Sherlock,醫生來了。]Sherlock四下張望,卻沒看見John的身影。最後他看向房子,發現John正站在其中一扇窗子之後。慢著,我剛剛那個想法或許可以有所延伸,他思索著。

[來了。告訴他們我需要讓所有人待在一個房間裏。書房,Henry的臥室,隨便哪間,但必須全到。讓廚娘也來。告訴她帶上我跟她說過的那些東西。]

[其實警察也到了。]

[哦很好,把他們也加進來。]

John轉身離開窗戶,而Sherlock停下腳步摘了朵紫花,並把它插在了大衣扣眼上。接著,帶著浮上嘴角的一抹微笑,他回到了房子裏。

聚會又被安排在了書房裏。臉色蒼白汗濕的Henry爵士待在火爐前。Beryl夫人則陪在他身邊。廚娘手裏拎著幾個塑料垃圾袋,不安地在門邊晃悠。而那位管家,在這之前John和Sherlock都不曾見過她(她也確實長了幅管家樣)。警察禮貌地站在窗邊。那位醫生則坐在Henry對面。

Sherlock註意到那位醫生卻並沒長了個醫生模樣。他看起來既不高傲自大,也並非面容和藹、令人寬慰之輩(畢竟總共就這兩種類型)。他看起來……很陰郁。

John倚著一張桌子,胳膊交疊在胸前,嘴邊掛著個小小的微笑。他看起來像個等著好戲開場的男人。Sherlock清清嗓子,拉開了窗簾。

“Henry爵士一段時間以來都被認為是已近瘋狂。他經歷了困惑,抑郁,迷失自我,而更為驚人的是,他還出現幻覺,在物體周圍也會看到光暈。以上癥狀單拿出來,每件都是癲狂的證據,而我毫不懷疑我的出場本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他看見的是幻覺,沒有什麽獵狗。我可以證明這個。他看到的確實是幻覺,沒有什麽獵狗。然而,其他癥狀的出現將這件事引向了另一個結論。Henry爵士視力模糊,這個從他能把兩塊突起的巖石看成獵狗就能確定。我懷疑我們第一次在倫敦見面時,他之所以把火車上那女人的號碼遞給我,是因為他自己看不清楚所以沒法打電話。我的結論是Henry爵士根本沒瘋。他是中毒了。”

醫生的身體繃緊了,但Beryl夫人的表情依然滿是關切。Sherlock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大衣扣裏插了一朵從Beryl夫人花園裏摘來的毛地黃[3]。它還有一個名字叫洋地黃,用法恰當可以對抗心臟病,用法不當便會導致困惑、抑郁、迷失感、幻覺、視力模糊、物體周圍出現光暈等癥狀的出現,盡管光暈現象通常只出現在中毒已有一段時間的人身上——”

“等等。”醫生打斷他。Henry的臉色白得像張紙。“Holmes先生,誰會故意對Henry爵士做這種事。請告訴我你沒在指控這房間裏的任何一位。”

“啊。指控。這個先等會兒吧,好嗎?廚娘!”

Sherlock轉向廚娘,後者嚇了一跳,接著表情專註起來。

“廚娘,你帶來昨晚的的剩菜了嗎?”

“是的,先生。”她回答,並遞上了兩個塑料袋中的一個。

Sherlock把她往警察那邊一推,她便把袋子遞到了警官手裏。

“昨晚的飯菜是用前一頓兔肉宴的剩餘做的。我認為這些兔肉該拿去化驗毛地黃成分,因為小Emily常帶兔子到花園裏玩,而它們很可能吃了Beryl夫人的毛地黃。兔子消化了一部分毒素,而我們可以推斷出,含有毒素的兔肉被消化累積後,最終達到了洋地黃的毒性。Beryl夫人是素食者,而廚娘告訴我她只為Henry爵士提供兔肉,她和仆人則很少吃,他們更喜歡雞肉。當然,Emily也肯定不會碰它們一口。Henry爵士將是兔肉的主要消化者。”

對於Sherlock的這些話,大家露出常見的寬慰夾雜驚奇之色。只有John,Sherlock還有警察覺得這可不是全部。

“那麽,這是又一個神奇而不幸的場面被Sherlock Holmes的聰明才智拯救了。”醫生熱忱地說,而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氣,開始恭維Sherlock的推理。Henry則感謝著他的拯救。

“稍等。”Sherlock說。John露出期待的笑容。

“我們要問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一個醫生是否該有能力判斷癲狂與中毒的差別。答案是肯定的,一位出色的醫生可以迅速判斷,那我們就有問題要問Stapleton醫生了,對嗎?Stapleton醫生忽視了這一差別,偶然抑或有意為之。醫學院半道出家的學生都不會忽視這個,那他就是有意為之了。但這是謀殺未遂嗎?不,這只是一個目的是拖延的計劃,用以令Henry爵士宣布自己已經精神失常,這樣他妻子便能掌控房產。但正常醫生不會這麽做——除非他與這位夫人有感情關系。這位妻子,她是個素食者,卻從未對丈夫養兔子為食的行為提出反對意見。這位妻子,她拉攏一個孤單的小姑娘,並讓她帶著兔子去花園裏長著毛地黃的地方。這位妻子,她需要一個獨立而非常清醒的目擊者——也就是我——來確定她丈夫就是瘋了。這位妻子,她給全家人做沙拉吃。廚娘!你的另一個垃圾袋裏裝著昨晚Henry爵士吃剩的沙拉。請把它給警察。檢測結果會顯示,沙拉才是逐漸把Henry爵士逼瘋的真正原因。兔子僅僅是防止別人窺見真相的障眼法。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很好。警官,我建議你們立刻逮捕Beryl夫人,不過你們要想等到沙拉的檢測結果出來也行,不過我懷疑若是等到那時候的話,你們會發現她和那醫生已經逃出這個國家了。”

Beryl夫人已然站起身來,鼻翼因憤怒而翕張著。現在她身上可沒有一點溫柔的氣質了。Stapleton醫生向前傾去,雙手捂在大張的嘴巴前。Henry爵士擡頭看著妻子,像個信任被辜負的小孩。John看著Sherlock的表情就像太陽每天從他的卷發間升起。

[精,彩,絕,倫。]

[沒錯。當然。]

[但你確定嗎?]

[當然。我讀了她的心。]

[哦,那就是作弊了。]

[不,我是先推理,然後再讀心以確認。說真的John,否則就太無聊了。]

警察正在把Beryl夫人和醫生帶走。管家與廚娘正圍在Henry爵士身邊,顯然哀傷地試圖安慰他。Sherlock和John一起走到窗邊。

“等等,你本來可以昨天早上就點明這一切,就在我們見到她的那一刻起?”John問。

“當然。”Sherlock頗為自得,把毛地黃從衣扣裏拔出來扔到一邊。

“你的意思是你任憑她又給他下了毒,任憑他整晚上驚恐地在荒野裏亂跑,然後度過惶惶不安的一早上,但你本來可以昨天就解決這事兒??”John窮追不舍。

Sherlock低頭看著他。“說真的,John,一秒前你還在說這是作弊。”

“但Sherlock,這關乎一個面臨危險的男人的生命!”

“所以如果我讀她的心是作弊,不讀心我又是不近人情。總沒辦法讓你滿意,John。”

“這不是我滿不滿意的事兒,Sherlock!”John怒道,從他身邊大步走開了。

Sherlock註視著他的背影,想著這其實就是關乎讓John滿意。至少有一部分是。接著他嘆了口氣。顯然我做什麽都不對,他生著悶氣。我把他綁起來他抱怨,給他下藥他抱怨。他睡著時跟他上床他抱怨,上床之前先把他叫醒他也抱怨。說實話,這就是他一直不想養血奴的原因。他們就是很難懂。

Sherlock在自我憐憫中沈浸了一會兒,然後從眼角瞥見窗戶外John正穿過草坪向花園走去。

John走進花園,四下尋找著一個小小的、穿黑衣服的身影。她不在那兒。他回身出來,繞著房子打轉,最後終於在棚子附近發現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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