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Chapter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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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知規則。你要在血庫登記。排隊捐獻血液,註意移開視線。腦海中應時刻保持彬彬有禮的語調,最次也應保持沈默。多數吸血鬼還是厭煩人類的。保持極其安靜就可以。不要直視他們。把你剛叫到的出租車讓給吸血鬼(反正一會兒還會有)。在門口讓開,讓吸血鬼先過。不要盯著他們的眼睛,這會讓他們像杜賓犬一樣炸裂。低著頭,保持安靜即可。

John Watson很擅長保持安靜。他心裏有一點緊張,而這外化在他緊繃的肩膀與抿成直線的唇線上,但他仍安靜地在診所裏工作著。

吸血鬼們掌權已有兩年了。

事情就是這樣;很大程度上這不比人類掌權時糟糕。某種意義上,比那更好。沒有戰爭。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士兵返回家鄉。哦,有些回了家,結果卻消失在了吸血鬼的控制下(出於某種原因,他們相當喜歡士兵),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們死了。就是……不再自由了。沒有回家,回到他們愛人身邊的自由。甚至也沒有離開房子的自由。任何意義上的不自由。但還活著。沒有在沙土上血流成河,沒有裹滿繃帶躺在醫院。

而經濟……相當平穩。不是非常發達,但至少不像過山車那樣大起大落。犯罪的存在感大降。當然了,吸血鬼對人類所做的一切都不違法,這一規定或許對統計數據起了一定作用,但人類確實也不太會互相殘殺——在他們忙於回頭張望身後小巷中冰冷陰森的眼睛時。

流浪漢的問題也完全消失了。好吧,是流浪漢這群人完全消失了。他們消失了,而太平間裏停滿了毫無血色、身份不明的屍體,接著這股熱潮消退,事情便變成現在的模樣。沒有流浪漢了。問題解決。

但最使John Watson不安的是吸血鬼對人性的影響。人的性格。只要他們想,他們可以很有魅力。他們可以讓任何人心甘情願地成為奴隸。通常他們只會把獵物殺掉,在小巷或是黑暗的角落裏吸幹他們的血,直到人類變得蒼白,身體滑向地面。接著他們會大步離開,警察趕來清理屍體,給屍體貼上“心臟衰竭”的標簽(沒有血液供應時心臟確實會衰竭),而一切就這麽結束了。

但在起初動亂不安的三個月後,顯而易見的是國內局勢好了很多。無論如何,就算是吸血鬼也喜歡一個穩定的英國。火車定時運營,劇院明亮擁擠,垃圾定時清理,銀行與商店配備的是人類而非機器。

有了血庫系統後便更好了。對於現代都市的吸血鬼來說,在餐館、外賣與家常菜中尋求平衡更為重要。血庫就是餐館。事實上,沒多久富有創新精神的人類(人類!)就開辦了氛圍獨特的鮮血酒吧……你可以在吧臺點一杯,或是下樓要一個現貨……你懂的。相當人性化。

外賣是吸血鬼綁架的人類。他們不夠警覺,吸血鬼或許會殺了他們,又或許不會,看心情。這當然強化了人們的宵禁意識,「夜幕即外賣時間」要比警察有用得多。

但接著就是家常菜了,即擁有一個完全屬於你的人類,在家中等著你。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人類會保持居所幹凈,所以擁有一個人類是毫無懸念的優勢。

而且還很簡單,因為吸血鬼的噬咬可以令人非常愉悅,只要他們肯這樣做。一旦關系建立,人類會被輕易征服。你只需簡單地堵住一個,把他們拎回家,用尖牙吸吮,釋放內啡肽*稍加安撫即可。最好先把他們放躺,因為你顯然不想全程拎著他們的身體。就像是采摘鮮果。

或許這就是沒有叛亂的原因。就像自古以來女人都讓男人占據上風,被愛的許諾所引誘(即使最終得到的要比給予的少得多),人類也常愛上吸血鬼,並成為無可救藥的血奴。

當你厭煩血奴時,你可以把他們就地了結,也可以把他們賣了,或是讓他們離開——如果你非常非常好心的話(而且還能忍受他們騷擾你,渴望回到你身邊。真的,把他們殺了更簡單。)

最後,對於大部分人類來說,生命在新的血管裏流淌(並不是有意的雙關語)。沒有戰爭,沒有衰退,沒有流浪漢,極低的犯罪率……而如果你成了個血奴,那麽……你就不用擔心退休了,因為你可能活不了那麽長。多數吸血鬼都會足夠深情地給予自己的寵物一個人道的安眠(這詞用得挺有意思,對不?),通過簡單地進行「最後的晚餐」(相當大的一場)——通常毫無預警。不管怎麽說,你把狗狗帶去獸醫那做安樂死時會告訴它嗎?不,你只會安撫它,告訴它這只是另一個狂犬病疫苗。然後它會死去,而你就完事兒了,明白?所以……那麽就是這樣嘍,某個周五晚上,在診所列完供應的櫃子清單時,John Watson無所顧忌地想道。

真的,現在只有躲避危險這一個問題。就像在阿富汗那樣:別挨槍子兒就行。換成吸血鬼的話,就是不要吸引他們的註意。不要在夜色中出行,不要讓他們中的某位滾開,不要直視他們的眼睛,不要太過誘人……而John並不是那麽擔心。緊張,但不是很擔心。畢竟,當你已近四十,矮小結實,只是個安靜的小個子男人,有著一雙沈穩的眼睛但表情哀傷,真的,你會沒事的。他們肯定不會註意到你。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只要他們不碰我我就沒事,John在腦子裏糾正道。因為他恨他們。他恨他們對他所熟識的人做的一切,不是完全消失的那些人,不是。就像戰爭中的傷員。比他們對戰俘做的更糟(他在腦子裏稱他們為血奴)。他們的人性已被抹殺殆盡。思維,才華,個體特征,意志,全都沒了。

他在阿富汗認識的最強硬的士兵之一,是個叫Moran的家夥……他是早先被奪取的一位。他本是個陰沈冷硬的男人,有著冷面的幽默感與果斷的才智;它們即刻被抹殺了。John上一次見到他時,他看起來像個僵屍,站在一群皮包骨頭、衣著高檔,有著野性黑眸的幾內亞芳族人的血奴中間。該死的。

John曾看見他們從一輛高檔的黑色轎車裏出來,進了幾間薩維爾街的裁縫店。Moran垂著頭跟在芳族人後面,臉上滿是了然、估量的表情,那一直是他特有的模樣。John的手變得冰涼,在那一瞬間知道不論發生什麽,他寧願死也不想像那樣結束生命。

因為那就像是去養老院看望你的祖父,而他一臉衰老的茫然,穿著尿布,連接著機器,壓根不記得你。他擡頭瞅著你,眼睛像孩子一樣,讓你帶他回家,帶他離開這地方,問你他的妻子去哪裏了,他曾深愛的那些人都去哪裏了?你看著他,想,“我不想就這麽消失。”穿著靴子死總比這個強。

John是個醫生,也是個士兵。他不怕死。但他害怕走進黑夜。他不想連接在機器上。他不想變得老態龍鐘,滿臉迷茫。他不想被癌癥折磨得糊塗,被藥物治療而不是痛苦抽幹力氣。他不想變成露出詭異微笑的芳族人面無表情的血奴。所以在過去的三年裏,他增加了頭腦裏精神生存意志的供應量:他會活著,能活多久是多久,能活多好是多好。破壞這一簡單方式的只會有三個原因:癡呆前兆,不治之癥,還有吸血鬼。

而他的大腦處理得挺好。當你的大腦開始處理一切時,你不用反覆思考。你不用一遍遍自言自語。你的大腦做著一系列工作,保存,打印,儲存程序,接著決定就做出了,並在某個可進入但不礙事的地方付諸實施。就像去商店。除非你是個極為覆雜的人,否則你不會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叨咕著要買的東西。你只會在腦海中形成商店的圖像,你需要物品的圖像(周五晚上:咖啡用的奶精,一條面包,火腿)接著,你的頭腦會安靜下來。

穿著黑色長大衣的瘦高吸血鬼第一次看到John時,他正在做以上那些事,既是身體上也是精神上。夜幕降臨。吸血鬼當時坐在一家鮮血酒吧的靠窗位置,監視著一輛停在大道上的可疑出租車,就在這時John向樂購走去,在一個他剛列完存貨清單的周五傍晚。

John並沒做錯什麽。他沒有撞上吸血鬼,沒有盯著他們的眼睛瞧,也沒有打破宵禁,沒有用任何方式吸引註意力。他面無表情,頭腦清凈,目標簡單……但他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在世界上唯一一個咨詢吸血鬼眼前走過,而這只是有史以來最該死的厄運。

並不是什麽都循規蹈矩,對不對?

Sherlock很無聊,但這不是什麽新鮮事兒了。他坐在血吧裏,監視著那個出租車司機,那人正悠哉地穿過大街。他讓那些人類的思想在周圍如潮水般來往退散。對於Sherlock來說, 能讀出人類的思想是件令人生氣的事,盡管這是別的吸血鬼都做不到的。世上最沒用的天賦。人類從來不想什麽新鮮或有趣的事。好吧,吸血鬼也一樣,但他們至少有掌控世界的能力,所以二者的區別就像大人與小孩一樣。都很無聊,但小孩更無聊,而多數人類本質上就是小孩。他們的思想裏充斥著咒語一樣嗡嗡作響的[我想要這個]和[我得做那個]和[他為什麽不打電話]還有[她知道我在騙她嗎]。

一個吸血鬼至少能做出這樣的思考[我應當吸引這家銀行的CEO,這樣我就能更高效地往我的黨派調動資金,接下來就可以掌控議會]。那總比[這服務員身材真辣]要好上那麽一點。

但也只是好上那麽一點。Sherlock有時把他們的思緒關閉一段時間,來對他們的外表進行推理(衣衫整潔但皺皺巴巴,聞起來好像剛熨過但並沒真的熨過,妻子應是半盲或身體虛弱),之後重啟“聽力”來檢測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得去買Mabel 處方上開的藥,昨晚就該去了,希望排隊的人不多](推理正確。下一個。)只是不斷進行操練。

有時他只是簡單地在人們走過時閱讀他們的思想,心不在焉,像一個在車裏擰開收音機旋鈕的男人,接收一些零散的音樂和歌詞碎片,創建一個人類含糊不清話語的蒙太奇鏡頭,這個過程雖無意識卻相當持久。

就像現在。人類正以每二至三秒一位的速度走過窗邊。一個年輕女人走過[我的腳要痛死了,可這鞋子看起來確實不錯]接著是一個老頭[該死的她的腿像是在纏著我]然後是對老夫妻[哎喲地面下完雨好滑溜,可不能摔倒,髖關節摔斷可就完了]再之後是個哥特派的不男不女的少年[操那混蛋,他不是我真正的老爸,去他的]接著是個安靜的小個子男人(寂靜)……

Sherlock的視線聚焦在他身上。寂靜,不同尋常。結實,堅毅,垂著眼睛,暗金色短發(軍人)卡其布褲子,做工不錯,幹凈,但鞋子是實用款的(工作需要長時間站立但受過高等教育——教授?醫生?)

男人走到窗戶能看到的區域外,而Sherlock起身走到門口,尋找他的身影。那男人的腦子裏沒有東西能證實自己的推理。出租車司機還在閑逛,而且說真的,Sherlock可以隨時找他的麻煩。身著黑衣的吸血鬼出了血吧大門,走到大街上,尋找那個個子不高、相貌平平的男人。他正冷靜、快速地離開。腦袋裏依舊寂靜。不是那種空白而頭腦空空的寂靜(與人們的普遍認知相反,頭腦空空的人腦子裏相當吵,通常是歌詞)。那更多是種刻意的寂靜……裏面幾乎有種味道。金屬味道的。像是槍。

哦,這可比一般的人類要有趣那麽一點點,Sherlock想。他跟在了男人身後。

John在拐角停了一下,在等交通信號燈時四下瞥了幾眼,並未註意到那個有著一頭蓬亂卷發的瘦高黑影。John的大腦正像他慣做的那樣,忙於登記與編錄周圍的人:一種自動的風險評估狀態,這是他軍旅生涯與醫生職業的綜合結果。這裏可能會發生某種情況,而如果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了,他該如何處理?他腦海裏的東西不以文字形式表現,習慣使然。那更像是種快照,伴隨迅疾的一系列可能發生的視覺資料。接著這些圖像就會在他腦海裏按劇本上演。

舉例來說,這是一個繁忙的商業區的十字路口。最有可能發生尋求幫助的情況有兩種:1)某個蠢貨跑到了車前面 2)某個蠢貨剎不住車,沖上了人行道。

沖撞 外傷-評估-穩定-治療-受驚-撥打999-求助圍觀者--

真的,這只是個愛好。甚至不是文字形式。只是一排視覺指示物快速滑過,就像一副正在洗的撲克牌。這並不是因為John Watson是個天才(盡管他相當聰明。醫學院?你好?),只因為他為人專註而高效,此刻更是如此。一直如此。評估,反應,重新評估,補充,繼續評估……還真沒什麽特別之處。沒有能吸引人註意的地方。

綠燈亮起,行人順從地走過人行橫道。沒有人被撞倒,一切有序進行,而John在一個周五晚上走向樂購,去買咖啡伴侶、面包還有火腿。

在他身後,一個高瘦、暗色的吸血鬼緊跟著他,因安靜男人腦中翻飛的系列圖像而深感迷惑。男人的思維中有股消毒劑的味道(無疑是位醫生),氣味隨著他在十字路口左拐而逐漸消散。John走過一條小巷,沒有回瞥,但腦海中卻滑過一些圖像,似乎包含尖叫和扭打之類的信息,接著又重歸寂靜。

有趣。居然沒有文字信息。Sherlock繼續跟著他。還有什麽可做呢?他稍稍縮短了與小個子男人間的距離,跟著他進了商場。

帶著一貫的高效,John拎起一個手提籃,徑直向他需要的那排過道走去,腦中持續保留著需要物品的圖像信息,直到他找到與此匹配的實物。他向收銀臺走去。一切花費了不到四分鐘。他的頭腦全程保持寂靜。

Sherlock知道那個安靜的男人發現他存在的確切時間。他看到自己在對方頭腦中以一個黑影的形象(威脅)登場,感到那種尖銳的金屬味道從男人身上散發出來。但並沒有什麽外化的身體信號。John甚至沒有扭頭用眼角餘光探尋。他只是簡單地走向自助的那排,刷卡結帳,腦中滑過了含有清楚的暴力要素的圖像。接著他冷靜地離開商場。帶著狼一樣的微笑,Sherlock跟上了他,不再試圖隱藏自己。很有意思。

John繼續順人行道向下走著,轉過一條遠離店鋪的街,走進一塊住宅區——盡管稍微破落。Sherlock跟在後面,滿意地嗅到從男人腦海中散發出來的金屬氣味變得更為尖利而明顯。又一些暴力信息從他腦中滑過,但有趣的是,小個子男人沒有一丁點表現在外表上。寂靜中暗含等待。他沒有轉身。他沒有加速或是放慢腳步。他沒有逃跑或挑釁。他沒有以有形的方式表現出一點東西。沒有恐懼的味道,盡管他可以明確感覺到男人正把全部註意集中在他身上,並把他作為一個可能的威脅登記入冊,而這種可能性隨著他跟蹤時間的延長而增強。

Sherlock能夠感知那種評估過程,盡管沒有文字信息。不是連貫想法。只是氣味與……一些無法形容的細小肢體動作,或計劃內的能量積蓄。他幾乎可以感覺到男人的肌肉在重覆的、同步的方式繃緊抽動,這表明他的腦中在演練著一系列的動作。

Sherlock靠得更近,不再掩飾腳步聲。這回沒有人還會誤解他所釋放的威脅信號。只有他們二人。還有黑暗。黑色的身影跟著安靜的男人進了商場,出了商場,進到居民區,現在只在幾步開外。

小個子男人突然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轉身面對著跟蹤者。直面Sherlock的那一瞬間,他思維的性質轉變得如此之突然,幾乎驚到了吸血鬼。

John距離自己的公寓已經足夠近,他知道是時候做出決定了。很明顯有人在跟著他。搶劫犯,有可能。他會讓搶劫犯知道自己的住址嗎?不行。最好在這兒就了結了,他決定。然後他轉身面對身後的男人。

那一刻一切都改變了。

John看見他蒼白瘦削的臉,深邃緊鎖的雙眼,長且翻飛的大衣。他在一瞬間知道自己的運氣用盡了。吸血鬼。吸血鬼。他居然吸引了一個吸血鬼的註意。

全完了。生命終結。是時候了。

Sherlock在John轉身時停下腳步,他們在沈默中盯著對方。Sherlock看著男人的視線在自己臉上快速游走,然後靜止不動。突然,金屬氣味消失了,被濕潤泥土的氣息所代替。像泥土……像有人在泥土中挖掘。有趣。

他等待著。

沒有別的。小個子男人只是簡單地站著,面無表情,被遺忘的購物袋在手中無力地垂著,而在他盯著Sherlock的時候,濕潤泥土的氣息增強了。仍然沒有言語,沒有動作。眼睛睜大了。黑色的,不是棕色。沈穩。甚為敏銳。他看起來甚至沒在呼吸。

他是人類吧?Sherlock有一秒真的不太確定,但結論是肯定的,他絕對是。對視繼續著。現在Sherlock聞到了來自他獵物身上的濕潤泥土混合花香的味道。真不一般。多麽美味,在這麽多年後擁有一場不一般的體驗。他幾乎不想動彈,生怕破壞這一非同凡響的瞬間。

試驗性地,吸血鬼向前走了一步。男人沒有一點兒反應。事實上,男人的視線似乎一直停留在Sherlock之前所在的位置,並未隨著對方的接近而調整。他會發動攻擊嗎?Sherlock在腦中判斷著……不,身體的繃緊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啊,角落裏冰凍的獵物,是吧?不是?是?嗯……算是吧。一動不動,是的。恐懼,沒有。真的,很令人費解。

Sherlock繼續接近,直到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朋友進行私人談話時那麽近。男人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停留在他們起初對視時Sherlock的位置。濕潤的泥土氣息變淡,現在一點味道也沒有了。但小個子男人的身上開始散發一種聲音,某種顫動的嗡嗡聲。聽起來像是有時耳鳴的聲音,但……不……沒那麽尖銳。像是回聲。

“你叫什麽名字?”吸血鬼問道,聽見男人腦中有個聲音回答:John Watson。已故的John Watson。

但身體上,男人回答的卻只是:“這重要嗎?”

Sherlock躊躇了一分鐘,而最後John腦中開始有語言形成:外賣。黑暗。這裏很安靜。應該會很快。

嗡嗡聲更明顯了。

然後John別過頭,仍然無視了Sherlock,而他聽到對方腦海中的聲音:我能看到天空。很好。我想看到天空。我本希望能是白天,但夜晚或許更好。白天的那種藍只有灰塵與反射。夜晚的天空才是真正的天空。星星。我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很好。

接著文字再次消失,濕潤的泥土氣息回來了,比之前更強烈。啊,死亡。就這樣了。John的腦中在一秒內由自我防衛轉向接受死亡。嗯,Sherlock得承認,這真是獨一無二。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等待。試驗性地,高個子男人傾身向前,把鼻子湊近獵物頸間,快速地嗅了一下。幹凈,沒被標記過。溫暖。很不錯。Sherlock腦中仍有肯定是來自John的嗡嗡聲,盡管人類什麽也聽不到。

“快點,你個婊子養的。”John冷漠地吸了口氣。Sherlock笑了。真是個難纏的小家夥,是吧?似乎有些遺憾——Sherlock抽身後退了幾步,在一陣長久、估量的凝視後,大衣在身後翻飛,他轉身離開。然而他的精神天線還完全朝著他離開的那個男人的方向。

他期待著感受到一波釋然,但並沒有。只有震動聲的減弱,泥土氣息的消散,還有寂靜。Sherlock到達拐角時,他能聞到金屬味道的警惕感又回來了,盡管很隱約。他轉身看去,John還在註視著他。

Sherlock拐過了拐角,走出了對方的視野。他等了約20秒,然後從拐角向外瞥去。John已經轉身離開了,微垂著頭,袋子在他身體一側擺動著。Sherlock註視著,直到他看見John進入的地方,並在腦中記下了這裏的位置和他公寓的地址。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John Watson,他想。

正值周六下午。Sherlock指尖搭在下巴上,躺在長發上盯著天花板。出租車司機被拘留了。蘇格蘭場的某個人正負責處理案卷,他們長久以來一直學著編造無關緊要的借口來解釋逮捕行動,因為Sherlock長久以來一直認為任何人類都不需要知道他可以讀心。現在他在自己臟亂不堪的公寓裏思考著這個有些年頭的問題:該不該養個血奴?

一方面,某個人類的思想會像無休止的體育賽事的解說員一樣在公寓裏回蕩,日-夜-不-停,這會相當令人惱怒。

另一方面,新鮮血液。

通常來說,毫無疑義,為了鮮血而忍受惱人的聲響太不值得。

但從昨晚的情況來看,好吧。似乎某些人類沒有那種如溪水般流淌的無腦思維,要知道那會讓一個有自尊心的、能讀心的吸血鬼抓狂。(他或許是唯一一個。他沒見過任何其他吸血鬼也能讀心的跡象。不是說他跟其他吸血鬼在一塊兒的時間挺長,當然。)

換句話說,他似乎只有選擇讓John Watson當他的血奴了。他只是做出再三考慮的假象,以滿足他腦內不斷發出嘲笑聲的某個角落——那聲音說血奴蠢笨而無用,純屬浪費時間——以及確實潛藏在他體內的一點軟弱。

不過,在抓住那人類並把他鎖在樓下的床上前,再多了解了解或許會有助益。需要鐐銬嗎?他想了想,下樓到那間空臥室去,檢查了一下櫃子。哦很好,它們在這兒呢。很好。不錯。回到沙發上去。(嘆氣)你還得好好養著血奴,否則他們會因你而死,這意味著冰箱會有比儲存太平間血液更多的用處。真的,就像養寵物一樣。你足夠負責嗎?你會有規律地帶它出去散步嗎?帶它去獸醫那兒?訓練它?耐心?

Sherlock設想了一切可能性,決定再觀察那人一兩天或更久。在那之後,若John Watson能繼續使他感興趣,那麽……好吧,為什麽不呢?又不在法律的禁止範圍內。他從沙發上起身,穿上大衣。幹嘛還要等著?與流行的傳說正相反,陽光一點也不會傷到吸血鬼。只是不那麽舒服。

而與此同時,處於休息日的John正在公寓裏吃著午飯(咖啡和火腿三明治)。自從昨晚的事件以來他還沒離開過公寓。他本打算在附近的公園溜達溜達(在流浪漢的問題被解決後顯得令人愉悅多了),然而他有一種感覺,昨晚的事情並沒真正結束,只是暫停而已。他不傻。吸血鬼可不會跟了你20分鐘,嗅嗅你身上的味道,扯出個笑來,然後離開。

不管怎麽說,他吸引了一個吸血鬼的註意力,而這事兒還不是「外賣」性質的。糟糕的信號。(那吸血鬼很漂亮——)John停止咀嚼的動作。他從哪兒冒出這麽個想法?

哦好吧,沒錯。他們會吸引你。估計已經開始了。

操。

John強迫自己吞下剩下的三明治。然後他從桌邊起身,擦擦嘴,走進了臥室。他翻出了背包,收拾好一切可能用上的東西,然後在大衣裏聳了聳肩。也許是時候拜訪他住在小鎮那頭的姐姐了。小鎮的這邊對他來說有點太過火了。

Sherlock坐在停著的出租車裏,註視著John Watson離開公寓,還背著個背包。喲,這不是很方便嗎?他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搬進來了!

好吧,並不是,很明顯他是在逃跑,但技術層面上講二者沒多大區別。Sherlock沖自己扯出一個嘲諷的微笑,看著男人逐漸走近,同時四下警惕地搜索著。依然沒有文字。但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圖像懸浮在男人腦海中,一個用來檢測周圍環境裏可疑人物的視覺指示物。如果他看到匹配者,那就意味著危險。

顯然大衣與發式會是最明顯的特征,盡管Sherlock被John腦海中他圖像的精確度與面部的細節驚到了。他不記得那個人類除一開始的打量外有直接註視過他,但顯然他的容貌已以令人吃驚的清晰度被記錄下來了:間距稍寬的淺色眼睛,尖端稍翹的鼻子,棱角獨特的嘴唇,它們像黑白照片一樣在John的大腦裏盤旋。

事實上這很令人興奮。John的腦袋裏有著Sherlock容貌的精準圖像,還有通往地鐵的地圖,但依舊沒有文字,沒有無用的思考,只有明確的目的以及一種清新自由的味道。像是……樹林。

真的,這男人真是個擁有奇怪聯想的寶庫。Sherlock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把問題想得足夠清楚了。答案是肯定的。

Sherlock等待著,直到John走到出租車附近,然後他用力打開車門下了車,堵住了他的路。

“啊,你在這兒呢。很好。上車吧。”這不是Sherlock本打算要說的話,但和其他人類或吸血鬼對他多年來的認知不同,他其實有股幽默勁兒。他在這方面……相當出色。

John猛地停住,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他們的視線交匯,而Sherlock再一次被John思維的轉換之快給驚到了。新鮮氣味瞬間消失,幾乎像是一扇木門砰地關上,把他鎖進了一個密閉的空間。John思維的氣息變得悶而陳腐,令人很不舒服。那種嗡鳴聲又出現了,像是蜜蜂。他一動不動地盯著Sherlock。

他們周圍的人依舊走著自己的路,避開視線。在這林蔭大道旁邊小路上發生的這一幕太清楚不過了。一個高瘦、身著黑色大衣的吸血鬼正抓著一個小個子、衣著平常的男人,並把他拽進出租車裏。強硬的。武力脅迫。小個子男人的臉收緊了,眼睛盯著虛空,扣著背包的手指關節發白。

沒什麽好看的,繼續走吧。

Sherlock跟著John進了出租車,接著汽車啟動離開,附近的人們松了一口氣,繼續他們周六下午的購物活動。出租車在一片沈默中快速移動在倫敦的街上,將John生活(過去生活)的小區裏的居民遠遠甩在後面,進了一處吸血鬼們通常居住的更為高檔的居民區。Sherlock坐在車後座的一側,John坐在另一側。John的背包放在他們兩人之間,這時那種潮濕泥土的氣息再一次出現。還有模糊、顫動的嗡嗡聲。

Sherlock等著聽到思考聲,但John只是堅決地盯著前座的靠背,散發出墓地的味道。布滿鮮花。真有意思,他不會真的以為Sherlock花了打出租車的錢就是為了殺他吧?

最後,吸血鬼開口了。他其實真的是為了讓對方安心一點。

“如果我打算殺你,在你小區裏我就下手了。”

停頓。最後John的腦袋裏有字句滑過,而Sherlock讀到了它們:[上帝這聲音多動聽。這些混蛋真他媽要命。]

接著又是沈默。Sherlock眨了幾下眼,接著意識到自己的呼吸聲。John沒有回應地盯著前面。他臉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很恐懼,或是他認為Sherlock的聲音很……好聽。嗯。

非同尋常。

哦,這真是有意思。這真是……有意思!Sherlock壓制住前傾身體、咆哮著讓司機開快點的沖動。哦,來吧,我們回貝克街再說,他想。

Hudson太太——房子所有者,一個人類——此刻正在自家廚房裏,就在這時她聽到Sherlock在一樓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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