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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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薄川的話,像是李三七深陷混沌夜裏看到的一簇火,引著他往有光亮的地方走。

“別讓自己後悔。”李三七沈沈地呼了幾口氣,敲開何教授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裏沒有來訪的學生,教授正在窗邊的座位上看文獻。

何教授對李三七的到來並不意外。他與本科學生相處不多,但對李三七的印象極深。

這學生喜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聽他的課仰著一張白凈的臉,眼睛總是很亮。有時候講到課本上關鍵的點,五官回變得生動,組合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何老師喜歡這個學生,喜歡從他臉上看到恍然大悟,那是一種為人師表的滿足成就感,能讓他開心一整天。

醫學生要學的知識很多,背的題目也很多。盡管是國內最頂尖的醫科大學,臨近考試也不少同學抱怨。

何教授沒見李三七抱怨過,那學生總是在笑。他似乎沒什麽朋友,總是忙著打工,他見過無數次來上課的李三七都是帶著傷口。

那學生在學校的四年裏,情緒變化得極大,從最開始的懵懵懂懂,到最後好像什麽都不再重要。好在李三七成績一直很好,始終年級第一。

何教授在廁所碰到過李三七。他在洗手臺洗手,鏡子裏反射出角落裏吸煙的李三七。他的樣子好像很無所謂,呆楞地看著遠處,似乎周遭什麽事情都跟他沒有關系。

李三七眼裏的光漸漸在熄滅。他沒有跟任何人求救過,直到被學校開除。

一個流裏流氣的年輕人,來院長辦公室舉報李三。他自稱是楊規的哥哥,楊規過馬路被李三七駕車撞倒,交警來處理,現場只有李三七一人。他承認是自己無照駕駛,毀了楊規一條腿和半輩子。

他希望校方取消李三七保研資格,放他畢業,去賺錢償還醫療費。他鬧了太多次,有兩次還將媒體帶過來,校方只能開除李三七。

出事的時候李三七在讀大二。

何教授終於知道李三七身上嚎叫的憤怒,來源於整整三年被楊規哥無盡的金錢索取,來源於無法全身心地學習。四處打工賺錢和保持學業將這個懵懂的學生拖拽得鮮血淋漓,疲憊不堪。

“楊規可好些了?”何教授接了杯水,遞給李三七。

李三七坐在何教授對面的沙發上,聞言呆滯了片刻,一兩秒鐘後緩緩地說:“差不太多了,就是腿還有些不利落,他哥拖著不肯讓楊規覆健。”

“確實應該好些了,三年都在醫院裏治療,應該恢覆的不差。”

“外面累嗎?”何教授坐到李三七對面,拿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累。”李三苦笑著說,“比上學累多了,錢太難賺了,人心也太貪婪。我一點一點地賺,一點一點地還,還是還不夠。”

整整半分鐘的沈默。李三七垂頭喝水,何教授盯著李三七看。

“累就回來吧。”何教授忽然開口打破沈默,言語溫和是長輩教育小孩的語氣,“保研資格還在,你回來當我的學生。”

“我已經被學校開除了。”李三七心跳的有些快,他有一種好運降臨自己身上的預感。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買彩票沒有中過獎,喝飲料也沒有再來一瓶的幸運。教授跟李三七說,可以回來,他就興奮起來。

“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處分的事嗎。”

“怎麽現在如願了,反倒不敢相信了?”

李三七笑的很愉悅,恢覆了一點年輕人得蓬勃,“就是不敢相信,這麽嚴重處分,回來好像太容易。”

“哪有免費的幸運。”何教授緩慢地扶了扶眼鏡兒,從半面墻的書架上取文獻。很厚的一沓子交到李三七的手裏,他說,“我惜才願意給你留名額,願意去管事的人那兒說兩句話。有人關心你,為了讓你畢業親自找校領導說和,還捐了不少錢給學校。”

“啊?”李三七伸手扶老教授的手臂,詫異地問,“是誰啊?”

“我哪知道?”何教授坐回窗邊的椅子,“學術已經夠我操心的了。”

“哎呦,還有好多東西沒看。”

教授翻過一頁教材:“聽說是個很好看的年輕人。”

李三七離開之前,何教授從書裏擡頭問:“楊規是你撞的嗎?”

李三七思考了許久,搖了搖頭咬很重三個字:“不是我。”

那是誰撞的呢?李三七想,他永遠不會說出那個人說誰。

不是他故作成熟,逞強去替他背負什麽。

他願意為白蘇成為一個壞人。是因為他知道小蘇哥走到現在很不容易,他虛榮他傲慢,可白蘇沒有出身沒有後臺,根基太淺,很小的事情都能摧毀他。

就好像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根基淺薄但也開始有了一點存款,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發展。可很不幸,他還沒有抵禦風險的能力,只是看著很好而已。比如一場癌癥,或者爛人的糾纏都能讓他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再沒回轉的可能。

白蘇受不了。

可李三七覺得自己是不一樣,他還沒有開啟新的人生,沒有見識過好光景,就算摔下來也不會想著死。

李三七最近的心情都還不錯,就連應薄川折騰他,也不覺得煩。

這天是星期六,老板叫李三七去給應薄川送早餐。

是阿姨給開的門,她讓李三七去叫醒應薄川,阿姨說應薄川不習慣家裏有人,她燒好了飯就可以下班回家,晚點再來幫忙收拾就成。

李三七進門,看見桌面上有煲好的粥,拌好的小菜,還有一盤煮熟的餃子。又低頭看自己手裏提的紙袋兒,裏面是幾份特別精致的港式點心。

“應薄川是豬嗎?怎麽吃這麽多?”李三七將點心從袋子裏拿出來擺好,擡腳去臥室叫應薄川起床。

應薄川睡的特好,半張臉埋在枕頭裏,臥室裏的窗簾擋著房子外頭的陽光,偶然有一點執著的光亮頑皮似的透進房間裏,把應薄川沒掩住的側臉照的越發好看,李三七心跳的厲害。

他壓抑著心跳,走到床邊叫:“應薄川,起床了。”

他雖然喊他起床了,可是李三七的聲帶並沒有發出聲響。上一次緊張的發不出聲音,還是在李三七看自己被學校錄取的時候。

李三七有些洩氣,愈發看不起自己。

他伸手很大力氣去拍應薄川,聲音也提高兩個度:“應薄川!起來了!別睡了!”

應薄川朦朧地掀開眼皮,並沒有完全張開眼睛。

他像一只狐貍懶洋洋地睡在被窩裏,看一眼李三七“噢”了一聲,又閉眼睡了過去。

“你快點起來啊!”李三七叫。

應薄川不起,李三七就拉應薄川的手臂,想要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應薄川跟床天人合一了似的,李三七拽不動。

反倒是應薄川手臂使了一點力氣,把李三七拽了一個趔趄,摔倒在他床上。

“別吵了。”應薄川把李三七攬進自己懷裏,又掀開被子給李三七蓋住,“你跟我一起睡。”

他將下巴擱在李三七的發頂。

李三七起能感受到應薄川喉結不輕不重的震動。

過了幾秒的呆滯,李三七紅著臉開始掙紮:“應薄川,你別抱著我。”

“就抱你。”

應薄川收緊了手臂,叫他:“三七。”

他叫的親昵,懷裏的人不再動了。

“你最近開心嗎?”應薄川閉著眼睛問。

李三七在他懷裏點點頭,小聲說:“開心。”又說,“你現在起來吃早飯我更開心。”

“嗯。”應薄川答應起來,還是扒著李三七不肯動。

“你說的話還挺有用的。”李三七吸了吸鼻子,“我去學校找了老師,他說我可以回去領畢業證,還能跟著他學習什麽的,謝謝你啊。”

應薄川閉著眼睛開始得意,嘴角無聲地彎著。

李三七又說:“我還要謝謝小蘇哥,他沒有不管我。老師說有個很好看的年輕人,幫我找了校長,小蘇哥沒有不管我,嘿嘿嘿。”

李三七笑的愉悅,應薄川卻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他“砰”的從床上坐起來,鬧脾氣似的一腳給李三七蹬到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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