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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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陣陣的撕裂痛是從獨孤蘭君的肩胛骨間漫開來,他狠狠咬住唇,嘗到了唇間的血味,但他體內的痛已經讓他完全感覺不到唇上的輕微痛楚。

體內的魂體騷亂在進了「巫鹹國」之後,顯然有變本加厲的情況,這才是第一夜啊,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麽熬?

獨孤蘭君痛得蜷起身子,低喘著氣爬著滾到睡榻角落。

他勉強坐起,雙手才結出手印想壓制住魂體的騷動,臟腑卻突傳來一陣被噬咬般的劇痛,讓他嘔出一口鮮血。

背後傳來刮肉般的劇痛,讓他額上、頸間、拳背的青筋全都因此暴突而起,他知道他不是順從體內的魂體,否則就是得一勞永逸地除去體內這些惡魂。

「……『血嬰』的純陽氣血能祛除體內陰邪……若能連服四十九日的『血嬰血』,體內陽氣既足,那些陰魂哪還待得住……」

他爹的話開始在他腦中盤旋,他睜開眼著向仍在榻間睡得安穩的傻丫頭。

不!他怎麽舍得傷害喜鵲。

他狠狠地咬住手臂,壓住一聲痛哼,體內臟腑像被人擠爆一樣地逼得他閉上眼。

太苦了……魂體們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吧,橫豎這屋裏有那麽多祭族人,殺個一、兩個又有什麽打緊,祭族人原本就是養來宰殺的。

獨孤蘭君緩緩地起身,除了眼裏一抹嗜血的光之外,絕色臉上毫無表情。

「師父?」睡眠中的喜鵲因為翻身時沒壓到人,突然間驚醒了過來。

他轉過頭,看見喜鵲一臉焦急地坐起身。

「師父,你要去哪裏?」喜鵲一見他看她的神色,雞皮疙瘩立刻冒了出來。

這是師父。可又不是師父,師父平時雖冷,可眼前的這一個卻是毫無人性,難道她還要再狠踢他一腳,才能讓真正的師父回神嗎?

「師父,你要去哪裏?你肚子餓了嗎?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喜鵲一邊防備、一邊靠近、一邊又忙著嘀嘀咕咕,只希望師父可以因為她的嘮叨而回過神,「師父,你再不說話,我只好……只好……只好……總之,你跟我說你想要什麽吧!」

「血,我要血。」獨孤蘭君聽見自己說道。

喜鵲一聽倒是放心了,這時候他若要什麽饅頭包子,她也變不出來,血這東西她還有。

「沒問題!」喜鵲立刻點頭,拿出他給她的匕首,想也不想地便往腕上一割,遞到他唇邊。

獨孤蘭君擒住她的手腕,喝了幾口她的血。

鮮血替他慘白的唇添了艷色,那悠悠閃著光的黑眸此時明亮異常,襯得他玉雕般的容貌更加地雪白不似凡人。

「師父,再來點血?」喜鵲一心系著他,完全忘了手上的傷口。

獨孤蘭君望著她,身子竟不住地輕顫起來,體內那刺骨的寒意漸漸地褪去,他眨了下眼,整個人若然回神,卻像是被抽去力氣般地雙膝一軟,癱坐在地上。

「師父,你沒事吧?」喜鵲飛撲到他面前,緊抱著他冰冷的身子,忙著用袖子替他拭去額上冷汗。

獨孤蘭君躺在她的懷裏,拉過她的手腕,看著那道仍未愈合的傷口。

「疼嗎?」他心疼地問。

「不疼,你忘了你傳過內息給我嗎?我傷口好得很快呢。」喜鵲擠出一個笑臉,把手背到身後。

獨孤蘭君望著她臉上討好的神色,他心頭一亂,不由得緊咬住牙根,可唇間的血味讓他更惱。

他揪起她的身子,大步走到屏風之後。

他雖對她有私心,雖想留她在身邊一段時日,可這笨女人卻傻到連為他死都不會吭一聲啊,這樣的癡,他還忍心留她嗎?

他若還有一分半點的良心,就該知道她不為她自己想,他也要替她想啊,「你穿好衣裳,收拾好行李,天一亮就離開巫鹹國!」他低喝一聲,推她到一常之外。

喜鵲驚跳起身,猴子爬樹那樣地往他身上跳去。

「我不要!」她雙手纏住他頸子,雙腿攀住他,不讓他移動。

「為什麽?」

喜鵲一怔,看著他肅然的臉龐,她癟著嘴露出閃過腦中的第一個想法,「你不是要我給你生個孩子嗎?我又還沒生,才不要走!」

獨孤蘭君低頭望著她一一她圓澄的眼裏沒有害怕,有的只是擔心一一擔心他不要她。

哪件事對她來說,會比較難受?是被他體內的「他」傷害,還是他不要她呢?獨孤蘭君看了她許久,終究抱起她走回榻邊。

想放她在榻邊坐下,偏她不肯松手,仍然死命抱著他的頸子。

他於是擁著她躺回榻間,而後他舉起她受傷的手腕,輕輕地吻著。

然後,他的唇沿著她的手臂緩緩地往上,吮著她的頸子,滑過她的下顎,最終抵在她的唇間,喜鵲屏著呼吸。

只覺得他的唇拂過之處,全都發癢了起來。

「師父?」喜鵲怯怯地問道,卻低笑了一聲,「這樣說話會癢,我會很想笑……」

喜鵲的話消失在他的唇間,他吻開她的唇,舌尖攫住她的,不由分說地占領她唇舌,吻得她再也無力多說。

她感覺他的唇又順著她頸子滑下,然後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握住了一方豐腴,挑弄出她仍不解的情潮。

「師……父……」她拱起身子,仰起頸子,知道他的舉動不對勁,可她身子此時如春水般流淌在他掌,只覺得全身又舒服又難受。

「嗯?」

「你在做什麽?」她努力睜開眼,逼出一個問題。

「和你做夫妻。」他在她唇間說。

「是不是做了夫妻,我就不用離開巫鹹國了?」喜鵲一聽,眼兒一亮,心花也開了,急忙捧起他的臉問道。

「是。」他說。

她笑瞇了眼,然後貼著他的唇,學他先前在她唇間說話的樣子說道:「那我們快點做夫妻吧。」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這一夜沒再說過任何話,不過卻叫啞了嗓子。

因為這夜,他和她足足做了一整晚的夫妻。

****

原來做夫妻這麽辛苦!

她爹以前怎麽還有力氣一早起來種田?她娘怎麽還有法子起床替他們一家三口做飯?然後,她每天和她爹娘一起睡,她怎麽從來不知道他們是那樣做夫妻的?

一夜歡愛之後,睡飽的喜鵲在早上清醒之後,卻遲遲不敢睜開眼。

她感覺到師父還躺在她身邊,可她現在不好意思睜開眼看師父。

誰知道像師父那麽冰冷冷的人,昨晚竟會對她做盡那些羞人的事。

還有,她昨晚叫得那麽大聲,不知道外頭的人是不是都聽見了,可她當真是身不由己啊!

一開始的疼痛褪去之後,師父就百般撩撥她,她有幾回好不容易咬住唇不叫了,偏偏他就是有法子讓她在下一刻又哭喊出聲。

「裝睡?」一道低語落在她耳邊。

「對啊。」喜鵲點頭,然後發現自己又耍笨了。

她不情願地睜開眼,只見一一

獨孤蘭君璀麗如星的雙眸正緊盯著她。

她一被盯著瞧,又想起昨晚的點滴,面頰一紅,腦子完全沒法子思考了。

見他一身白衫坐在榻邊,顯然是盥洗已畢,她揪著被子想起身,發現自己身上也穿了衣裳,這才想起清晨又和他做了幾回夫妻之後,他抱起無力的她,替她沐浴。

她原以為夫妻之事就此結束,誰知道她還沒穿上衣裳,他又和她在木桶裏做了一回夫妻,鬧得木桶裏的水都被他弄出了泰半,她受不住地哭了,他這才饒過她。

「怎麽不說話?」他的指尖滑過她頰邊,嗓音仍是一貫地冷涼。

「喉嚨幹。」她捧著發紅的臉,吶吶地說道。

「早上讓人送了一杯蘭露過來。」他轉身走向幾案邊。

蘭露?聽起來就很好喝啊,做了夫妻真不一樣,師父會幫她端茶了,一夜的腰酸背痛也值得了。

等到喜鵲看到他自顧自地飲了幾口,然後轉身朝她走來時,她淮躍的小臉頓時一垮。

「師父,你不是說……」

他勾起她下顎,吻住她的唇,她感覺到一股芳馥的液體從他的唇間哺餵到她唇裏,不免又是一番唇齒纏綿。

「這樣要我怎麽舍得你……」他低語道。

「你幹麽要舍得我?」

獨孤蘭君沒回答她的話,眸光一黯地用指尖拂過她紅潤雙唇上的水珠,輕聲說道:「我吩咐他們備好了膳食,你吃完之後,再好好休息,昨晚累壞你了吧。」

「那個我不用休息啦……我沒那麽虛能啦……」她的圓臉轟地一聲紅了起來,很快擡頭偷瞄他一眼後,突然想起什麽似地,抓住他的手背就把他往床榻上推,「師父,你一定累壞了!你身子骨那麽虛弱,昨晚還被那些魂體們糾纏,你才要快點休息,我去幫你端飯進來……」

喜鵲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又被他壓回了榻上。

獨孤蘭君俯身在她上方,雙手撐在她臉龐兩邊,黑眸噙笑地望著她,啞聲說道:「我不累。」

喜鵲被他燃火的眼神釘住,雙手卻立刻撐在他胸前,擋他在一臂之外。

「師父,你……不會又想要做夫妻了吧!」她睜大眼,心臟怦怦狂跳著,結巴地說道:「可是可是我還……我有個地方……我是……」

「放心吧。」獨孤蘭君笑得咬了下她圓潤的唇,放過了她,「我知道你還疼著,我現在什麽事也不做,只是有事要告訴你,你好好地聽著。」

「好。」她紅著臉,乖乖地點頭。

他望著她,心頭卻是一緊,但他臉上不露半分痕跡地繼續說道:「我今日一早已經差人送信去給上官瑾了,他應當會在下個月七日左右抵達巫山,你到時再代替我去接他。」事實上,他一大早已經先去外祖父的墳邊拿到了娘埋在地下給他的東西,地宮及祭殿的密通地圖。

「很好很好。」她繼續點頭。

「還有,若是有天我叫你出發去找梅非凡或是東方荷,你要乖乖聽話離開巫鹹國,知道嗎?」他望著她,只覺鼻尖竟有些酸楚。

「你為什麽不能跟我一起去?要走就一快走,不然我就留下來等你啊……」她急得想坐起身跟他理論,可他壓著她身子,沒讓她起來。

「你不是很喜歡她們?不是還一度想嫁給梅非凡嗎?」他還來不及阻止,話就自己溜了出口。

「以前是以前,現在我只跟著你。」她說。

「為什麽?」他知道答案,可他希望聽她親口說。

喜鵲望著他黑幽幽的眸子,一如以往地只要被問了問題,便會把眼睛鼻子眉毛皺成一顆包子。

「為什麽一定要有為什麽?我就要跟著你。」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撒嬌撒野地膩進他的胸膛裏,「我不要一個人去找梅公子她們,好不好?」

獨孤蘭君凝望著懷裏像蟲子般蠕動的小家夥,感覺胸口裏像是有無數的蟲蟻啃咬著一般,他驀地將臉埋入她的頸間,悶聲說著他自己也期望能實現的事情。

「你先去找梅非凡,我隨後就會到。」

「師父,你很壞耶。」喜鵲松了口氣,用力打了下他的肩膀,「你幹麽不早說!害我以為要生離死別,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他深吸了口氣,這才慢慢地擡起頭來,撫著她臉龐說道:「好了,不提這些了,你這幾日好好休息,你想做什麽,想要什麽,想吃什麽都由你。」

這是他唯一能給她的。

喜鵲一聽他語氣沈重,於是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大聲說道:「師父,你別擔心,我最多就是多吃你幾顆包子饅頭,幹不了什麽花錢大事的。」

她討好地咧嘴對他笑著,可獨孤蘭君沒笑,只是驀然傾身緊緊抱住她,半天都不願松開。

「傻女人。」他說。

喜鵲一逕笑著往他的懷裏鉆,因為覺得被師父罵傻女人,實在是件很開心的事情啊。

****

接下來的日子,正如同獨孤蘭君所說的,喜鵲開始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走路超過百步,就會有祭族人擡著轎子過來詢問她是否有需要的好日子。

喜鵲這時真覺得自己是只喜鵲了,於是鎮日歡天喜地的繞著獨孤蘭君嘀嘀咕咕著。

因為她感覺師父沒有很開心,至少沒有她開心,而且總是在她一擡頭時,就會看到他緊盯著她的目光,所以她打定主意一有機會就對他猛笑,至少要笑到讓他跟她差不多開心為止。

今天是六日,師父要她明日便前往巫山接上官大夫,而他要去巫滿的地宮尋找他娘的「靈」,說她不擔心是假的,只是她每回一跟師父提到這事,他便一臉神色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樣,她還能怎麽想一一

她的師父果然天下無敵啊!

這一日,喜鵲躡手躡腳地從床上下榻,努力不驚動她師父的睡眠。

打從他們開始做夫妻之後,師父白天練功練得勤、晚上又幾乎沒睡地纏著人,每天就只有正午時分才會躺下來休息一會兒,這時候如果有人膽敢驚醒他,她可是會和對方拼命的。

喜鵲悄悄溜出房間,開始做著這幾日以來,她其實還是不怎麽習慣的事一一

無所事事。

咦,也許她可以燉點湯、做些饅頭給師父吃,師父嘗過她手藝,鐵定會對她讚賞有加的。

她雙唇一揚,小腿一拔,便轉向竈房。

「大家好,竈房可以借我用用嗎?」喜鵲眉飛色舞地走進竈房,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麥子在哪?還是有已經磨好的面粉?」

喜鵲左右張望著,這才發現竈房裏的兩名婦女都用一種驚魂未定的眼神看著她。

「我突然闖進來嚇到你們了?抱歉抱歉。」喜鵲笑嘻嘻地說。

「夫人,您想吃什麽,吩咐一聲即可。」兩名祭族婦女交換了一個眼神,頓時上前將她團團圍住。

「你們忙你們的,不用對我這麽客氣,我自個兒會找活做。」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送到了門口。

「請夫人回房休息,要吃什麽告訴我們即可,若是您有任何閃失,少主或是祭師追究下來,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年紀較大的祭族婦女語氣堅定地說道。

喜鵲看著她們近乎恐懼的表情,還有另一名婦女眼泛淚光的雙眼,她再次明白了一件事一一

這裏的人不喜歡她。

難怪這幾日,她在府內無論向哪個祭族人打招呼,得到的回應都是低垂的雙眼和驚懼的回禮。

為什麽?她什麽事都沒做啊!難道之前的祭師或是巫族人都對祭族很壞嗎?

「我不是來給你們添麻煩的。」喜鵲頹下肩,嘆了口氣,轉身準備走出竈房。

「等到你們願意借我竈房時,再跟我說一聲吧。」

「夫人!」那名眼泛淚光的婦人突然喚了她一聲。

喜鵲看向她。

「夫人,沒事,她只是要說您慢走。」另一名婦人急忙將朱大嬸推到身後。

「夫人,救命。」朱大嬸對著喜鵲就是雙膝落地。

「大嬸,你快起來,你幹麽跪我呢?」喜鵲一驚,連忙伸手去攙扶。

「娘,你跪她如果有用,那麽陳家姊姊、李家哥哥,還會死嗎?」一個年輕聲音說道。

喜鵲擡頭,看向竈房角落那個巨大的水缸後頭竟站出了一個又高又壯的年輕女子。

「純,娘苦命的女兒啊!」朱大嬸一看到女兒,淚水就簌簌地往下流。

朱純走出水缸後頭,扶起娘,哭腫的雙眼忿忿地瞪著喜鵲說道一一

「娘,你別哭,我升天之後會保佑你下輩子投胎到好人家,並詛咒這些殺人不眨人的巫族人不得好死。」

「幸好我不是巫族人。」喜鵲放心地拍拍胸口,小聲說道。

「你是少主的妻子,你比巫族人還可伯!」朱純大聲說道。

喜鵲被她的大吼嚇到,頓時嘴巴微張,呆呆地看著她。

「純,不許放肆。」年紀最大的婦人將朱純推到身後,畢恭畢敬地說:「夫人,請給純一點和她娘告別的時間,我們晚一點一定會把她送到祭殿的。」

「送去祭殿做什麽?」喜鵲茫然地問道。

朱純瞪著喜鵲的傻臉,指著她的鼻子開罵道:「你裝什麽無辜!我們的生離死別,還不都是你們這些巫族人害的!」

「純,」朱大嬸抱著女兒又是一陣淚眼汪汪,「別說了。」

「我怕什麽?我就要死了……」朱純抱著母親又是一陣放聲大哭。

「你病了?」喜鵲問道,因為這個女子看起來比她還健康強壯啊。

「你還裝傻,明天是七日!」朱純雙肩顫抖地瞪著她。

「然後呢?」喜鵲本來覺得自己只有一點傻,可這個女人的表情讓她覺得自己非常傻。

「你還裝!每逢七日、十七日、二十七日,是祭族人獻祭的日子。」朱純說道。

「獻祭?」喜鵲打了個冷顫,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對,我今天早上被抽中為祭品,明天傍晚就要獻祭給巫鹹國的神靈,死在祭臺上了。」

朱大嬸聞言悲從中來,抱著女兒又是一陣啜泣地說道:「娘願意代替你去死啊。」

祭品會死?而且一個月還要死三個人,喜鵲驀打了個寒顫,如今終於知道獨孤蘭君為什麽不讓她跟祭族人太親近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祭事,他怕她傷心!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們巫族人?大家都住在巫鹹國,為什麽就要拿祭族人的命來祭祀巫鹹國的神靈?」朱純瞪著她,因為明天就是死期,所以什麽都不怕了,喜鵲抱住雙臂,牙齒打顫地問道:「你們為什麽不逃?

「逃?從來沒有人可以逃出巫鹹國,逃走的人,沒人能活得過一個月,再加上若有人逃走,全家都要陪葬。」朱純扶起娘,轉過身再也不看喜鵲一眼。

「夫人,請您別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年紀最大的婦人再度拱手拜托。

「我不會。」喜鵲臉色慘白地搖頭,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走了竈房。

竈房外,陽光正燦,暖暖輕風正拂過園林間各式色彩繽紛的獨特植物。

喜鵲原本最愛看巫鹹國這些長得與眾不同,又高又大又鮮艷,像是把所有顏色全都加在裏頭的植物,可她現在一看到那些艷橙辣紅的花卉,就只能想到朱純口中的「獻祭」二字。

喜鵲用力咬住唇,飛快地在園中小徑裏狂奔了起來。

這裏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可怕地方?她和師父何時才能離開這裏?

****

喜鵲跑哪裏去了?

當獨孤蘭君醒來,沒見到喜鵲時,他喚了人去找她。

可接連幾個祭族人都臉色蒼白地說沒見到夫人時,他這才覺得不對勁,要他們不用再找之後,他走出房間。

一跨進長廊,他便聽見了喧囂的鑼鼓聲由遠而近地逼近。

在回到巫鹹國前,他便聽說了在他兒時每月的祭族人獻祭之一,如今已成了一月三祭,且規定得從年輕祭族人中選擇祭品,直到返回巫鹹國見了他娘之後,他才知道一月三祭的原因,根本不是為了不讓神靈發怒,而是出自他爹的私心。

他認為這事就如同祭族人不能離開巫鹹國的詛咒一樣,都只是為了滿足私欲的一場騙局。

獨孤蘭君的雙唇冷冷地往下一抿。

他爹既要祭族人把獻祭之死當成榮耀,那他爹為何不能接受娘就是個命數已盡之人呢?還要用別人的命維持那具空殼呢?

這幾日,他在屋裏研讀娘留給他的地宮、祭殿地圖以及「血結印」的解法,他猜想著娘是想告訴他,她的「鎖靈盒」應當是被藏在此處,他娘應該早有心理準備,他爹是絕不會輕易接受她的離世,因此才會交代他無論如何得回國一趟。

事實上,他已經偷偷到過地宮及祭殿,可他發現,地宮和祭殿出入處的「血結印」,他雖能解,可藏在密室間的「鎖靈盒」卻只有他爹能解開。

因此,他才會決定在明日送走喜鵲一一

因為他要用他的命去換他娘靈體的自由。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當炮竹及鑼鼓聲離獨孤蘭君愈來愈近時,甚至進入到宅第之時,他知道今天要獻祭的人來自他的家裏。

該說就連老天爺都站在他這邊嗎?他原本還得花點時間找出明日獻祭之人,要對方配合他的行動,現在也不用費事了,他還多了點時間,能夠再去祭殿及地宮裏熟悉一回地形。

可是,喜鵲究竟跑哪裏去了?莫非知情了獻祭一事,心裏難受,所以躲了起來?

獨孤蘭君眉頭一皺,愈想愈覺得此事可能性甚大,於是加快腳步,往她平日最愛去的那座樹園裏走去。

「主人,今日府裏的朱純有幸成為明日祭品,之後還會有個新人進到府裏服侍。」府內管事見他匆匆走過,拱手站在路旁大聲稟告道,身後還跟著兩名祭族人擡著一箱準備送給獻祭者的禮物。

獨孤蘭君點頭,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樹園裏有幾株百年老木,擋住了日正當中的熾陽,喜鵲向來怕熱又愛爬樹,最可能躲起來的地方應該就在這裏。

「喜鵲,下來。」獨孤蘭君站在林中命令道。

「師……父……」回應他的,是一個哭到哽咽的抽搐聲音,和一張哭得眼睛都沒法子睜開的小臉。

獨孤蘭君一看她竟爬到了三層樓高的樹上,心下頓時一驚。

他胸口一提氣,也快捷地爬上了高樹,不一會工夫便攬住她的腰,坐到了她身邊。

若在平時,喜鵲是一定要狗腿地稱讚師父上天下地,無所不能,但她此時一看到他,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為什麽要獻祭?她才幾歲!而且一個月還要死三個人!」她揪著他的衣服,啞聲問道。

「因為人的魂,只能維持十天就會消散,所以,每隔十日,就要有新的魂體去支撐我娘的身體。」他用力抱住她顫抖的身子,低聲說道,「而年輕的魂體較易控制。」

「那些被放入你娘身體裏的魂,不會不甘心嗎?」她哽咽地問道。

「『魂』無念,自然也不會有怨恨,會挾帶恨怨的,是『靈』,那些被當成祭品的祭族人之靈不甘成為祭品,不願依照天道輪回離開人世,於是便在祭殿飄蕩。」他說。

「然後呢?」她望著他緊抿的雙唇,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巫師便會前去除靈,用術法讓它們四分五裂,永世不得超生。」

喜鵲傻眼,握著他衣襟的手緩緩地松開,滑落在身側。

「為什麽會這樣?」她無力地問道,淚水又不知不覺地滑出眼眶,「他們都不是壞人啊!為什麽要遭到這種報應?」

她無聲的落淚,讓他整顆心都緊了起來,只氣自己不能讓她笑著過好日子,而要讓她陷入這般境地以及未來可能都要以淚先面的日子。

「不許哭了。」他啞聲說道。

「死了那麽多人啊。」她吸吸鼻子瞪他一眼。

「我不在乎死了多少人。」獨孤蘭君看著她,沒費心掩飾他對人命的淡漠,「我的手裏死過太多人命,我對死亡沒法子像你那麽感傷,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一一我娘的靈至今仍被困住,不得超生,所以我會為了這事而努力的。」

「如果救出你娘的靈,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枉死了?」她眼睛一亮,突然懂了。

「應該是。」他望著她眼裏的期待,美眸閃過一抹哀慟,但他很快地垂眸掩去。

「那就太好了,那祭族人就不用再犧牲了。」她一想到這裏,心情便大好了起來,「還有,祭族人為什麽不能離開巫鹹國?」

「我猜想他們都被下了毒,每月祭師照下的平安餅則是解藥。」

「所以,你才會想找上官大夫過來!你找他不只是為了你娘的身子,對不對?」她抓住他的衣袖,興奮地扯到兩個人身子都晃動了起來。

他穩住她的身子,不讓兩人從樹上落下後,這才應了她一句,「是。」

「師父真是個大好人啊。」她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獨孤蘭君望著她的眼神,沒有告訴她,他其實不是那麽好心的人,他讓上官大夫過來,其實並非是為了祭族人。

可她如今一心只想著要救祭族人,那他一一也就順水推舟吧。

就當是為她做了件好事吧!

「我會寫一封信給上官大夫,你明天見到他之後,就把信給他,他就知道該怎麽做了,你見到上官大夫後,一切就聽他吩咐,知道嗎?」他硬聲說道,雙手緊握成拳又慢慢地松開。

「知道,那明天那個要被獻祭的人呢?你能救她嗎?」她眼巴巴地問道。

「能。」他堅定地說道。

「師父,你做了這麽多好事,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你的。」她心花開,笑到瞇起起眼,捧著他臉龐,樂不可支地說。

「算了吧,就算我做了再多的好事,就算我明日為祭族人犧牲了自己性命,也不足以抵去那些曾被我害死的人命。」他淡淡地說道。

喜鵲抿著唇,看了他半天,最後她垂著頭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

獨孤蘭君低頭看著她蜷成一團的小小身子,一發現那小小肩頭又開始高低起伏,他嘆了口氣,將她的頭壓回胸前。

「師父,你不要再亂說話了,好不好?我不希望他們死,可是我更不希望你死啊……」她哽咽地說道。

「我不會死的。」他貼著她的發,苦笑地說。

「那你幹麽說那種讓人擔心的話。」喜鵲攬著他的頸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害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聽著她的哭聲,感覺她的淚水濕了他胸前一大片,而他只是擁著她、看著前方,什麽也沒說。

如果可以這樣一直抱著她,那該有多好。

等到她哭到口幹舌燥、再也無淚可流時,她皺著小臉擡頭看他。

他凝視望著她,伸手將她貼在頰上的發絲拂回耳後,低聲說道:「我真喜歡你為我哭成這種傻樣。」

喜鵲睜大眼,用力吸了口氣,喜色自她的唇角漸漸染上了整張臉孔。

「師父,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好聽話耶。」喜鵲笑得眉飛色舞,只覺得自己飄飄然地就要飛上天了,可她很快地又垮下了臉,「那我要不要再繼續哭啊?」

「如果你還哭得出來的話。」他笑了起來,低頭輕吻了下她紅通通的鼻尖,如果說他還有什麽留戀的話,就是這小丫頭抱起來暖烘烘的感覺吧。

「師父,你明天去取你娘的靈時,如果取不回來,或者是救不回來,你都要平安地回來,好嗎?」她小聲地說,心頭不知何故就是有些不安。

「當然。」

聽見獨孤蘭君如此說道,喜鵲這才放了心,靠在他的肩頭,再次嘀嘀咕咕地說起話來,直到遠方亮紅似血的夕陽緩緩沈沒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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