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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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喜鵲再度醒來時,身邊別說是怪物了,就連個影子都沒有。

她心一慌,半滾半爬地滾下暖炕,快步走出柴房,抓住郭大娘急問道:「大娘,你有看到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嗎?」

「他剛走,要我別吵你,你們累壞了吧,從天亮一路睡到太陽下山都沒醒來呢。」郭大娘拍拍她的手背說道:「我怕你睡到餓了,正要拿饅頭去給你呢。」

「我去找他,謝謝大娘。」喜鵲急著找人,卻沒忘記接過郭大娘塞給她的兩顆饅頭。轉身便要上路、

「已經入夜了。你一個姑娘家不安全啊。」郭大娘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後、

「我們這些時日都是夜裏趕路,不要緊的。」喜鵲回頭對郭大娘一笑,繼續快步向前。

「那位公子應該還沒走出我們村子,不如我帶你走一段吧。」郭大娘拎過掛在門上的一口燈籠,領著喜鵲往前走,邊走邊問道:「你們打算要去哪裏?」

「巫鹹國。」喜鵲說。

「唉呀。」郭大娘皺著眉,連忙挨近她,搖手連連地說:「那地方去不得啊!」

「為什麽?」喜鵲問。

「聽說巫鹹國那裏的祭族人都被詛咒了……而且裏頭還有很多『那個』……」郭大娘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只是含糊地說道:「我不好說得太清楊,你們能不去便不去吧,去了,就怕回不來。」

「他原本就住那裏的,沒事的。」喜鵲也不敢再追問,怕又問出什麽會讓她驚哭出聲的答案。

她這幾日被嚇得還不夠嗎?先是趕屍,然後又是昨晚的灰影鬼怪。

那她現在趕著去找獨孤蘭君,是想再被嚇一次嗎?

喜鵲緩下了腳步,猶豫地咬了下唇。

「原來你夫君是巫鹹國的人啊,難怪他會知道我那兒子交代了什麽,巫鹹國能人異事多,只是……有時對待祭族人的手段也太殘忍了一些。」郭大娘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後說道:「總之哪,你們小心便是,往前再沒岔路了,你直直往前走就會到達巫山山腳。」

「多謝郭大娘。」喜鵲對郭大娘一笑,轉身快跑了起來。

她決定了,就算是會被嚇死,她也認了。

梅公子既把她送給獨孤蘭君,要她好好照顧他,她怎麽可以讓他落單呢?

而且,她還有很多事要問他,關於昨天的夢境、關於他和梅公子及羅盈之間的關系,還有那只灰色鬼怪……

喜鵲跑到上氣不接下氣時,總算看到獨孤蘭君的背影。

月光之下,那長發絲緞般地染著光澤,白衣幽幽地閃著光,清瘦背影看起來顯得無比孤單。

「我總算找到你了!」喜鵲雙手大張地沖到他面前,擋去他的去路。

獨孤蘭君沒說話,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你別想偷偷溜走,我是跟定你了。」喜鵲抓住他的衣袖,一臉堅定地說。

「跟定我?」獨孤蘭君沒看她一眼,冷冷地說:「然後等著再被嚇昏一次?」

「你你……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她咽了口口水,顫聲問道。

「你看到了另一個我,不是嗎?」獨孤蘭君睨了一眼這個只到他肩頭的小家夥。

喜鵲望著他幽涼的眼,想起那一團像魂又像鬼的灰色鬼怪,她驀地搖頭,大聲說道:「那個是妖怪,那不是你!」

「那是我。」自五歲被他爹蒙上眼,開始修練攝魂法之後,一部分的他已經和體內那些被攝入的灰魂合為一體。

喜鵲驀揉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還是覺得很害怕,但腦子卻頻頻浮現夢中那個痛苦又孤獨的少年巫冷。

獨孤蘭君見她臉上猶有懼色,他扯回自己的衣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只是,他才走了一步,衣擺卻又被她給抓住。

「放開。」他冷冷一喝。

喜鵲佯裝沒聽見一般地繼續跟著他往前走,嘴裏兀自問著她想問的事。

「那個……那個……你會怕那些東西嗎?」

他不理她。

喜鵲左右張望著烏抹抹的樹林,她覺得自己應該繼續跟他說話,否則他若是不小心打了盹,另一個「他」又跑出來,她八成會被活生生地嚇死啊!

況且,那個「他」看起來很饑餓,而她長了這麽一張圓臉,看起來就是很好吃的模樣啊。

「那些東西……你知道的……就是你說的另一個『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跟著你?」喜鵲決定整個晚上都要不停地說著話。

「他們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七歲。」他說。

「胡扯,怎麽可能。」喜鵲心情變好了一點,原來他還會開玩笑,不算太拒人於千裏之外嘛。

「為什麽不可能?」獨孤蘭君緩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睨著滿臉傻樣的她。

「七歲的孩子還是個娃兒,能幹麽?」她自認說得很有道理地用力點頭。

「誰告訴你我是尋常孩子?」他問。

「反正,不管你有多不尋常,七歲就是七歲!就像梅公子交代我要跟著你照顧你,我就會跟著守著不放一樣的道理。」她雙手叉腰,感覺這樣說起話來比較有氣勢。

「滿口的梅公子,你以為自己是她的誰?」他瞄一眼她一臉激昂,繼續往前走。

「梅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梅公子的話,我早被怪老頭買去,全身的血都被喝光了。」喜鵲朗聲說著,說到自己精氣神都旺盛了起來。

獨孤蘭君薄唇一抿,雪色面容仰向月色,沒有一點同情神色,更無分毫想追問。

誰沒有痛苦往日,她的不會比他多。

「你餓了嗎?郭大娘給了我兩顆饅頭,你也吃一顆,養胖一點免得又有人把我當成趕屍的,我們邊走邊聊啊!」喜鵲覺得此時月色好、夜風正舒爽,正適合吃東西聊天,不由分說地便往他手裏塞了顆饅頭。

誰要跟她邊走邊聊?當他是茶館裏說書的人不成嗎?獨孤蘭君把饅頭塞回她手裏,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問你喔,你體內那個『他』只會在晚上,你睡著之後跑出來嗎?所以,你晚上才不睡覺嗎?」

「你之前不是待在『海牢』,那裏白天能讓你睡覺嗎?」

「你真的不吃饅頭嗎?」

喜鵲小鳥一般地繞著他打轉,嘴裏不住地嘀嘀咕咕。

獨孤蘭君驀地打停腳步,瞪著她紅潤的嘴。

喜鵲大喜,以為他終於要大開金口,急忙又補問了一題,「巫鹹國是什麽樣的地方?」

「閉嘴。」他薄唇迸出兩個字來。

「可是一閉嘴就覺得走路很累,就會覺得害怕、覺得一個人很可憐,就會想念梅公子和東方姊姊……」她說著說著,淚水便在眼眶裏打轉。

「那你就滾回去找她們。」

一只小手在他說話的同時,不由分說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不行,我要照顧你。」她抽抽噎噎地跟在他身邊,卻是眼神堅定地看著他,他低頭望了一眼她那只將他衣袖紋得死緊的小手,冷冷地說:「那就給我閉嘴。」

「你至少回答我一個問題,這一題你如果不回答,我晚上會睡不著,我晚上一睡不著,萬一不小心又遇到另一個『你』……」她說。

「說重點!你的問題是什麽?」他冷瞥她一眼。

「那個一一」她咽了口口水,突然又挨近他,低聲地問:「梅公子是羅盈嗎?」

獨孤蘭君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發此言。

難道梅非凡說過什麽,讓她作出了如此聯想?還是他「巫冷」的身分,讓她聯想到了「梅非凡」的鳳女身分。

但一一這丫頭看起來不像如此靈光之人。

「梅非凡就是羅盈。」他說。

「那她怎麽會流落到民間?」喜鵲脫口又問道,民間對於「鳳女」羅盈有著許多傳言,她真的好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是被我連累的。」他冷冷地說道。

「你做了什麽?」

「十二年前,我為了不讓梅非凡一一也就是羅盈一一與北荻國二王爺的兩個兒子其中之一成親,編派謊言說二王爺之子將會禍國殃民,間接導致二王爺一家被滅門,我是殺人兇手。」他絕美的臉孔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喜鵲倒抽一口氣,眼睛頓時睜得奇大無比。

「兩年前,如今的『鳳皇』羅艷叛亂之前,曾找我一同謀反,我在她腦中看到一個名叫『夏侯昌』男人身影。我知道那是支持她反叛的背後力量,還來不及防備,羅艷便己出手弒君,我只來得及把梅非凡送出宮。」

他在她的倒抽氣中,繼續說出他以靈力占蔔預知的事實。

「之後,我算出那個『夏侯昌』正是北荻二王爺之子,也就是說,北荻二王爺的孩子逃過了滅門,正在想盡方法報覆,這就是如今北荻國和東羅羅國戰爭、死人無數的原因,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一念之差。」

言畢,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你看得到我們腦中在想什麽喔?」喜鵲用力抱著頭,很怕他發現她腦中那些腹誹他的念頭。

「我不用看你的腦,也知道你在想什麽。」他瞥她一眼,嘴角不屑地一抿。

「喔。」喜鵲傻傻地點頭,繼續問道:「那你呢?你後來到哪裏了?」

她沒忘記初識他時,他在奴錄拍賣市場上不似人形的模樣。

獨孤蘭君一楞,完全沒想到她竟又問回他的身上。

「我進了海牢。」因為那裏最苦,該死的人最多,也最適合折磨他。

「海牢裏頭真的人吃人嗎?」她害怕地問道。

「你真的想聽嗎?」

「不用了,謝謝。」喜鵲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後,小聲地說:「不過,你如果願意改成白天說的話,那時我就不介意聽。」

「你要對我說的話就只有這些?」他瞪著她,想逼她表現出對於他害死無數人命的厭惡之情。

喜鵲看著他,回想著她剛才聽到的一切。

那些國仇家恨弄得她皺眉搔腮,小臉皺得像一顆包子似的,他神色如此寒峻地瞪著她,應該是很希望她對此事有所回應吧。

「那個……你不是不喜歡說話嗎?剛才幹麽一下子說那麽多話,我現在腦子快爆炸了。」喜鵲哀怨地瞪他一眼,還揉了兩下額頭,「不說了啊。」

獨孤蘭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卻仍然沒從她臉上發現他原本以為會有的恐懼或厭惡神色後,他別開眼,冷冷地說道:「你現在知道我身上背負了多少條人命吧,最好是現在就離開,免得這些冤魂來找我這罪人索命時,牽連到你。」

「你既自稱罪人,代表你已知錯了。」她伸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獨孤蘭君感到有股暖意隨之竄入他的皮膚底下,讓他身子又是一陣微熱,他皺了下後,快手揮開了她,低吼出聲道:「所以,我既已知錯,那些人就活該白死?我就可以逍遙過日子?」

喜鵲啞口無言,只氣自己書讀得不多,說不出話來開導他,可她知道他心裏其實是內疚的,否則不會對著她說出這麽一篇長長的話啊。

她嚴肅地看著他,絞盡腦汁之後冒出了一句:「那個……你說了那麽多話,要不要喝點水?」

獨孤蘭君看著她一臉討好的笑容,突然間什麽氣也沒了。

罷了,她一個傻丫頭能懂得什麽?他不過是白費唇舌罷了。

他驀地轉身往前走,渾然不覺自己放慢了步伐,直到某人小跑步跟上他身邊,一只小手默默地抓上他的衣服為止。

****

兩人離開郭家村之後,依舊是維持著白天睡覺、夜裏朝著巫山前進的方式,此時,前往巫山的道路兩旁,布滿了濃萌參天的大樹,月影朦朦時,看來便是鬼影幢幢,膽子原就小的喜鵲,於是更加寸步不離獨孤蘭君身邊。

有時,樹林裏除了他們走動的腳步聲之外,安靜得連一絲風吹草動的聲音都沒有,這時的喜鵲就會頭皮發麻,卯起來跟獨孤蘭君說話。

「什麽!你在三歲時就能看見神鬼,所以才被列為神官人選?」她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有何厲害。」他說。

這幾日獨孤蘭君因為不堪她一路叨念,最後只得同意每日回答她一些疑問。

「但你昨天說過派遣到各國的神官需要通過十種試煉,才能合格,你說你每日練功時間是別人兩倍,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神官啊,所以,你還是很厲害啊。」

「努力就能做到的事,算什麽厲害。」他瞄她一眼,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喜鵲眨著眼,頓時有種被人瞧扁的感覺,他是在諷刺她學趕屍招式時,三番兩次手腳打結的笨拙嗎?但她後來還是學會了啊,而且「定屍」那招還學得特別好!

「我還是覺得很厲害,因為我不管再努力,還是會出狀況啊。」她一聳肩,無所謂地傻笑地說道。

「我指的是一般人。」

什麽意思?喜鵲皺眉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晌之後,才有點意會過來一一他的意思是她不是一般笨嗎?

「啊,我本來就挺笨的。」喜鵲自言自語地說道。

獨孤蘭君挑了下眉,還沒來得及對她的宣言做出任何反應,就聽見她又開口問道:「你才十二歲就被送到東羅羅國當神官,家人不會舍不得嗎?」

「我爹缺銀兩,東羅羅送上的銀兩讓他沒法子拒絕,就算我那時只有十歲,他一樣會送走我。」

「什麽!缺銀兩!」喜鵲扯住他的衣袖,脫口說道:「你們的法術練到可以支使鬼神,預測吉兇,結果竟然缺銀兩,這事很奇怪啊。」

「術法練得再純熟,總還是人,我娘的病需要每天吃一支價值百金的百年老參,再有錢的人也沒法子這樣耗損。」他和她說話說成了習慣,早不自覺地在她不提問時,也會替她解除疑惑了。

「那……你娘現在還好嗎?」

「兩年前,我便沒再接過我娘捎來的訊息了,她若是活著,應當不會不與我聯絡。」但他遲遲沒收到母親的死訊,巫術召喚之間也遍尋不到母親的靈體,因此才會懷疑是他爹用術法困住了母親的靈。

此外,他在海牢的日子裏,曾經夢過他娘兩次,每回的夢都很短暫,皆只看見他娘流著淚蜷曲在一個黑暗的小盒裏,而這也正是他如今選擇回到巫鹹國的原因。

他認為娘的「靈」應該是被拘禁了,而她因為在「靈」被釋放的兩次短暫瞬間,全心都思念著他,才會讓他夢見,是故,他必須回到巫鹹國去找他娘。

「那你有你爹的消息嗎?」她搖搖又開始無語的他。

「我不想有他的消息。」憶及父親自小便讓他練攝魂術的冷情,再忖及他爹縱容蠱物及血毒諸術在巫鹹國外四處散布一事,獨孤蘭君長眉一皺,冷冷打住了話。

「我不想再說了,給我點水。」

「你不提,我都忘了該喝水、該吃饅頭了。」喜鵲興高采烈地從腰間取過水壺,再掏出饅頭,遞了一顆到他手裏。

「難得你吃飯,還要靠別人提醒。」他冷哼了一聲。

「放心,我明天絕對不再忘記了。」喜鵲一拍胸口,一臉天降大任的堅定模樣,「畢竟吃得飽飽的,可是我人生最大志願。」

獨孤蘭君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饅頭。

喜鵲被他一看,突然覺得自己的志願實在小得太不像話,可是再大的,她也想不出來啊。

獨孤蘭君看著她開始扭成小山的眉頭和皺起的鼻子,就知道這家夥又開始為難她的腦子了,最常出現的結果,就是她的小臉皺成包子一樣,可卻依然什麽事都沒想出來。

「不許再想了。」他討厭看她的包子臉。

她,適合笑。

「可我聽別人說過,如果老是不動腦,會變得更笨。」喜鵲皺著眉,不自覺撅起雙唇。

「笨到極限,還能再笨到哪?」獨孤蘭君瞪她一眼,懷疑腦子變笨的人其實是他,否則幹麽坐在這裏跟她說話。

「是喔,那我就放心了。」喜鵲松了口氣,拍拍胸口,喜孜孜地繼續吃她的饅頭。

獨孤蘭君看著她,喉嚨不知何故有些發癢,他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寸,可臉色卻旋即立刻一沈。

「有人來了,找地方躲。」他低喝了一聲。

「是。」喜鵲立刻一把拉起他的手,準備爬上離他們最近的一棵大樹一一

爬樹是她的專長啊,可惜,她沒看到腳下的樹根,樹還沒爬上,自己卻先跌了一大跤,面朝下地趴在地上。

「把銀子交出來!」兩名穿著汙黑得看不出衣服原來顏色的男子,手裏揮舞著刀劍,大聲吆喝道。

「沒有銀子。」喜鵲連忙起身,一手護住東方姊姊之前塞給她的銀票,一手便將獨孤蘭君往她身後一推。

這幾天來,獨孤蘭君己經恢覆了八成的花容月貌,她經常看他看到失神,若是歹徒看了心起惡念,那還得了。

笨丫頭,她以為這樣擋在他面前,歹徒就會放過他們嗎?獨孤蘭君不能置信地看著喜鵲的舉動。

她的高度不過到他肩膀,這麽矮個兒擋在他面前,他還能一眼就和歹徒對上眼,她以為她能做什麽,還不是要靠他脫困!

獨孤蘭君將她扯到身後,牢牢地護著,冰珠子般的眼眸瞪向歹徒。

「他姥姥的,老子長這麽大還沒看過這麽漂亮的人。」身材較高的歹徒,吸了口口水,對著他的美色嘖嘖稱奇,「賣到『男宮』裏去陪酒,鐵定能大賺一筆。」身形較為矮胖的歹徒,卻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於是硬生生地轉移視線,大聲說道:「他身後那個妞兒不賴,看起來面皮軟嫩,咬上兩口鐵定很痛快。」

喜鵲根本沒聽他們在說什麽,她站在獨孤蘭君身後,打量著周遭的環境,發現他們唯一能逃命的方法只有一種一一

他們得爬到樹上。

她像猴子一樣能爬,就不信那兩個歹徒追得到他,可是,這樣一來,獨孤蘭君會被拋下,單獨面對歹徒。

如今之計,只有第二條了。

喜鵲突然站到獨孤蘭君身邊,扯著他的衣袖低聲問道:就是你說的另一個『你』,可以隨傳隨到嗎?」

「你說什麽?」獨孤蘭君瞪著她,冷薄唇角驀地抽搐了。

「我們如今要脫身就只能靠那只灰色的家夥了。」喜鵲道:「把『他』叫出來,包準嚇得他們屁滾尿流。」

獨孤蘭君望著她認真的圓臉,他生平頭一回,說不出話。

「你們倆嘀咕些什麽,乖乖交出錢來,如果在賣掉之前,能讓我們爺倆先痛快一番,就讓你們少受點皮肉苦。」高個子歹徒嘻嘻地說道。

「你聽,他們比我還笨耶!準備做那麽多壞事,還要我們乖乖的?」喜鵲猛扯著獨孤蘭君的衣袖,一臉驚訝地說道。

「廢話少說。」高個子歹徒不痛快了,舉起手裏大刀就朝著他們直沖而來。

「小心!」喜鵲驚叫一聲,再次試圖把獨孤蘭君推到身後,但是這回他沒讓她如意,依然堅持將她護在身後。

高個子歹徒手裏大刀一砍,原意是要嚇唬他們乖乖就範。

不料,獨孤蘭君不但沒避開,反而挺身迎上大刀,任由大刀劈向他的肩胸。

「不!」喜鵲大叫一聲,眼淚已經在瞬間奪眶而出。

大刀卡在獨孤蘭君的肩骨裏,力道震得他整個人往後一退。

「不可以!」喜鵲全身顫抖著,拚命地想上前保護他。

「你不許動!」獨孤蘭君緊抓著她的手臂,低喝出聲。

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心痛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流。

高個子歹徒全身顫抖地看著這絕美男子肩上的大刀,再看向他的面無表情,臉色刷地慘白了起來。

見鬼了!

「你這刀未免太鈍。」獨孤蘭君反手拔起那把大刀,在高個子歹徒來不及防備前,一刀朝他砍去。

高個子歹徒手臂被劃了一刀,頓時血流如註,慘叫不已。

「老大,我替你報仇。」矮個子歹徒舉起手裏的長劍,朝著獨孤蘭君的腹部刺去,長劍倏地沒入獨孤蘭君的腹中。

喜鵲見狀,雙腿一軟,當場坐倒在地上。

獨孤蘭君看著矮個子歹徒,冷冷地問:「還有其他武器要一塊拿出來嗎?」

矮個子歹徒看著他絲毫不曾出血的身體,嚇得不住地往後退,嘴裏不停地大叫,「鬼!鬼!有鬼!」

哪裏有鬼?喜鵲左右看了一眼,只覺得這個強盜不但腦子笨,就連眼睛都有問題。

「老大,我們快走!」矮個子歹徒扶起血流如註的夥伴,半爬半跑地往後逃。

「你忘了拿回你的劍!」獨孤蘭君抽出腹間的長劍,朝著矮個子歹徒背後刺去。

長劍刺入矮個子歹徒的後背,他慘叫了一聲,也趴倒在地上。

「有鬼!救命!」兩個歹徒倉皇地哭喊著爬著離開。

獨孤蘭君回頭,看見目瞪口呆瞧著他的喜鵲。

「你如果敢昏過去一次,今後就不用再跟著我了。」獨孤蘭君捏住她的臉龐,命令她回過神來。

「你沒事吧?」喜鵲一清醒,雙手著急地摸著他肩上及腹間的傷口。

「沒事。」

「被大刀砍了一刀!被長劍捅進肚子裏怎麽可能沒事!」喜鵲臉色慘白,伸手就去扯他的衣帶。

「你在脫我的衣服。」獨孤蘭君抓住她的手腕。

「不脫衣服,怎麽知道你受傷有多嚴重?」喜鵲推開他的手,自顧自地扯下他腰帶,呆楞地看著他被劃破的白色底衣。

衣服破了,但他到底有沒有受傷?喜鵲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卸了他的衣服,露出他清瘦白皙身軀。

白皙身軀上有兩道鮮紅刀痕,卻沒染上半點血漬。

「怎麽可能?」喜鵲的手在他的皮膚上摸過來滑過去,根本不相信他居然什麽傷都沒有。

獨孤蘭君原就發現她的碰觸會讓他身體發熱,如今少了衣裳的阻隔,她的手撫過之處,產生陣陣暖意流過他涼冷的肢體。

他不喜歡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看夠了吧。」獨孤蘭君一把拉開她的小手。

喜鵲看他拉起衣服擋住胸口,可目光還是沒法子從他身上離開。

「怎麽可能一點傷都沒有。」她嘴裏吶吶地喊道。

「你也要學他們喊有鬼嗎?」他的手掌一緊,卻又很快地松開。

「我才沒那麽笨。」喜鵲雙眼綻出光芒,突然扯住他的衣袖,一臉崇拜地看著他,「你這招金剛不壞之身是怎麽練的?」

「不難,只要從小讓魂體占據你的一半身體及內息,它們不想你死,自然會用魂氣替你擋住攻擊。」他說,目光沒離開過她的臉龐。

喜鵲分不滿他這話是真是假,只覺得他眼眸黑幽幽地盯著人,盯得她呼吸都困難了起來,害她只好低頭看向他方才受傷之處。

「你完全都不會痛嗎?」她問。

「會痛,但可以忍。」

「怎麽砍你,你都不會受傷嗎?」她又好奇了。

「一刀、兩刀不過是內臟受到重擊罷了,但我畢竟還是血肉之軀,若真把我剁碎成肉醬,我也沒能力覆原。」他說。

「不要說那麽可怕的事。」喜鵲連打了幾個冷顫,心疼地搖頭,突然發現他唇邊溢出一道鮮血,她立刻舉起袖子替他擦拭,急得眼眶泛紅了,「不是不會受傷?怎麽就流血了呢?怎麽辦?」

「我不流點血,剛才那兩個家夥不是白砍了嗎?」

「看不出你這麽好心心。」喜鵲擔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住地用小手撫著他的胸口。

獨孤蘭君沒推開她的手,開始慢慢習慣她在他身上引出的暖意,感覺臟腑的疼也慢慢地平覆了下來。

他定定望著她神情,半晌之後才開口說道:「可以了,我死不了的。」

「我知道你很難死。」她雖然覺得這樣的他很慘,忍不住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卻還是拍拍他手臂,擠出她突然間想到的話,「不過,活著總還是比較好吧。」

「有時,活著比死還痛苦。」他說。

「你你……你可別做傻事啊。」她抓著他的衣領,小臉緊張地湊到他面前。

「我不會自殺的,我見過太多自殺的靈體,不停地在死後世界裏反覆地做著自殺的行為。」他拍拍她的頭,等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舉動後,手腕一揚便推開了她。

「那個那個……這種月黑風高的晚上,不好談這些吧。」她驀打了個哆嗦,自顧自地走回他身側,拉住他的衣袖。「還有,你別瞎說什麽生不如死,你還要回去巫鹹國見你爹娘呢。」

「也許最希望我死的人是我爹。」

「胡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喜鵲瞪他,啪地打了他的手臂一下。

獨孤蘭君瞪著她,喜鵲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麽事,她連忙裝出無事人模樣,把手背到身後,嘿嘿傻笑兩聲。

「那個……咱們明天就要爬巫山了,你不是說巫山山勢不高,但是山徑崎嶇,一定得趁白天行走嗎?現在快天亮了,你體內那個『他』應該也不會再出來了,不如咱們先小睡一會兒吧,我想那兩個強盜應該也嚇到不敢再來了,如果他們再來,你那時睡著了,正好讓『他』去嚇走他們……唉呀,在哪裏打地鋪好?我記得有些樹會有樹洞的……」喜鵲一溜煙地跑開,嘴裏的話沫子沒幹過、

獨孤蘭君看著她陀螺似在附近團團轉著,腦中想的卻是她剛才說的話。

她認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可他爹正是讓他如今身不由己,讓巫鹹國如今陷入血色陰霾的罪魁禍首啊。

「師父,這邊有個好大好大的樹洞啊。」喜鵲大聲叫道。

「誰是你師父?」他緩緩瞥她一眼。

「這樣叫比較順口嘛,也許你哪天心血來潮了,會願意收我為徒,教我一、兩招跟妖魔無關,又能練成金剛不壞之身的招數啊,你不也教過我趕屍嗎?早就是我師父了。」她朝他吐吐舌頭,心裏其實在偷笑。

獨孤蘭君方才的聲音雖然清冷依舊,但她知道他真正發怒時,雙眼會像寒冬大雪一樣冷得讓人直打哆嗦,這樣應該是表示他願意當她師父了吧。

喜鵲拉開鬥篷鋪在樹洞的地上,先讓了個位子給他。

待他躺下之後,她胡亂翻了兩下身,心裏原本還記掛著今晚看到的一切,可她一旦閉上眼睛,通常就擋不住睡意太久。

獨孤蘭君支肘托腮,長發披散在肩後,像尊側臥的玉制雕像,就著極淡的月色看著躺在身邊的她,在心裏默想著她接下來會有的舉動一一

先是閉上雙眼,然後雙唇微張,接著就會發出微弱的呼吸聲,很快地沈入睡夢之間。

「呼……」喜鵲沒註意到他的視線,已經滿足地沈入睡夢之間了。

獨孤蘭君覺得待在這種心事都寫在臉上的家夥身邊,什麽也不用提防的感覺其實一一還不差。

只是近墨者黑,那他會不會變得跟她一樣笨?獨孤蘭君皺了下眉,發現自己果真被她影響了,否則怎麽會想起這種問題?

他勾起唇,笑了。

「嗯。」睡覺時總不安分的喜鵲,轉了個身,直接滾進他的懷裏。

獨孤蘭君早就習慣她的這類動作了,這小丫頭雖被他驚嚇過幾次,卻始終沒真的怕他。

這幾夜露宿於荒郊野外時,她睡著睡著總要滾到他身側,而他在推過她幾次之後,便由著她放肆了。

她躺在身邊也好,至少在他因為夜有惡夢而痛苦抽搐時,可以有人能夠驚醒他。

獨孤蘭君感覺著她的體溫透過胸前衣裳漫了進來,溫水一般地灌進他的心窩,他感覺眼皮緩緩地合了,緊繃的肩膀漸漸地松懈而下,也隨即緩緩地沈入睡夢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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