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疼痛, 我感到昏昏欲睡, 麻木不仁,

好像是飲過毒鴆,

又像是剛剛吞服過鴉片，

開始沈向冥府的忘川。

這並非我對你的福氣有所妒嫉,

而是你的歡樂使我過度欣喜——

你呀，羽翼翩翩的樹精,

在山毛櫸的綠葉與蔭影之中,

在那歌聲悠揚的地點，

你舒展了喉嚨，歌唱著夏天……”

狹窄而整潔的單身公寓，屋外陽光灑落在地板，投落層層光暈。簡昏昏欲睡地半躺在沙發上, 身上蓋著薄毯, 膝蓋上攤開一本《萬物靜默如謎》, 寫滿註釋的稿紙灑落於身周。她戴著耳機，裏面隱約傳出向來都有“voiceporn（聲音毒.藥）”之稱的本尼·康伯巴奇富有磁性的聲線, 低沈而深情地朗讀著那首著名的《夜鶯頌》。

作為經驗豐富的舞臺劇演員, 畢業於曼大和倫敦音樂與戲劇藝術學院的高材生，曾為多部BBC紀錄片配音的專業人士, 本尼不僅在聲音上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名副其實行走的低音炮，詩歌裏最微妙的情緒轉換也掌握得爐火純青，幾乎在瞬間就能將人帶入那充滿了希望的綠色之邦裏, 乘坐詩神的無形雙翼，與酒神同駕而去——

“我在黑暗裏傾聽：

多少次，我幾乎愛上了靜謐的死亡，

我在詩思裏用盡了好的言辭，

求他把我的一息散入空茫……”

就連原本想要說些什麽的生命一號都忍不住屏息凝神，不忍打斷這一刻難得的靜謐美好。它沈默著，註視著餘音裊裊，歌聲漸遠。

“而現在，死更是多麽富麗：

在午夜裏溘然魂離人間……

當你正傾瀉著你的心懷

發出這般的狂喜——

你仍將歌唱，

但我卻不再聽見……”

聲音漸行漸遠，直至完全消散無蹤。簡閉著眼靠在沙發的扶手上，呼吸平靜，幾乎睡去。然而生命一號知道她沒有真的睡去，她在享受午後暖洋洋的溫度，被陽光所包裹，渾身慵懶舒適得一動也不想動。

大概是覺得在簡漫長的人生中沒有幾個這樣可以全然放松，大腦放空不用去思考任何東西的慢時刻，生命一號註視著她安靜的側顏，那輕而綿長的呼吸，睫毛投落在眼下淡淡的陰影……不知道為什麽，它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見到簡的場景。

那時候她還不稱自己為“簡·多伊”，也不總是如今略含微笑的釋然模樣，極好親近的溫和態度……那時的她，即便是聽到了世界意志的聲音被召喚而來，也依舊沒有絲毫屈之人下的謙卑。她擡眼望向虛空的那一瞬氣勢驚人，眼底仿佛燃燒著熊熊鬼火，烈焰足以焚盡一切，迫得聞訊而來的生命一號都忍不住退後兩步，即便多年以來回想起這一幕，也猶自覺得悚然後怕，心底震顫難安。

那是為君王者的威嚴氣度，即便手中一無所有，也仿佛握著權杖和刀劍，身後站著千軍萬馬，俯瞰虛空。在那之前生命一號一直覺得所謂的“王者風範”不過是個誇大的形容詞，而當它見到她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什麽叫所言非虛。

一舉一動，渾然天成。負手獨立山巔，望盡遠方高原。

它甚至還記得在她第一個任務臨行前，世界意志霸霸贈予她“你應該多笑笑，世人都喜歡未語先笑者，不論他們目的何在。”

而她是這樣回答的——

“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當它與她第一次真實相見，它詢問她在塵世行走時的名字，她垂眼思索片刻，如此告訴了它。

“世界之輪常轉，目標與時推移；怨夫稱之為必然，小醜稱其為游戲。”

她擡起眼，於是它看到了她銀灰色的眼眸，傳說中眾神之王宙斯、智慧女神雅典娜以及冥王哈迪斯的顏色，猶如陰影投落身後的眼睛。

“你可以叫我……”

“簡·多伊。”

——不覆存在之人。被遺忘的死者。

無名氏。

……

簡睜開眼。

傍晚的暉光灑落眼底，她看著天花板，問靜默不語的系統助手。

【你在想什麽，這麽安靜】

生命一號被打斷回憶，忍不住心虛地撓撓頭，【沒、沒想什麽……哦對了，既然你醒了……該和你匯報進程了】

簡側頭，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口才不太好，不如你自己看吧~】

簡無謂地聳聳肩，沈入意識，默默地觀看生命一號錄下來的劇情後續。

發展倒是在她的預料之內：安妮作為助理跟隨伊麗莎白·瑪格特前往《紅鉆》的試鏡現場，毫不意外發揮正常的伊麗莎白對飈演技並力壓眾人一舉拿下了女一號角色。很快在確定了其餘角色的演員後電影正式開拍了。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導演認真負責，演員們互相配合，片場繁忙而充實，每個人都在為呈現更好的最終效果而付出努力，更別提片子的兩位主演——伊麗莎白在接下角色後就沒有睡過一天好覺，甚至多日徹夜不眠只為吃透劇本，時常一人站在角落裏神經質般地自說自話，甚至一度忘記了自己的本來姓名，卻會在別人喊她女主角名“麥迪”的時候下意識地應答，幾乎完全融入了這個角色之中。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出伊麗莎白對這部電影的投入程度，她的鏡頭也往往是一次就過，從來沒有被cut過三次以上。幸運的是這次的導演也是業界老人，與伊麗莎白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解透了對方的脾性，即便是長輩身份也會盡量聽取她的意見，對角色和不合理的細節部分進行適度修改。幾個星期下來片場可謂是一片其樂融融，伊麗莎白發脾氣的次數屈指可數，連帶著對助理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這期間安妮·歐克利表現得順從且安靜，幾乎沒人註意到這個戴著眼鏡“貌不驚人”衣著樸素的小助理。

不過作為女主，當然不可能這麽一直默默無聞下去。更何況是重生而來極富野心抱負的女主。就如她們所料，安妮·歐克利沒安靜幾天，就不動聲色地搞了個大新聞——

在一次拍攝被殺手們追逐的逃亡戲中，伊麗莎白·瑪格特飾演的女記者“麥迪·鮑文”攀附著繩索從五樓爬下躲避追殺，卻沒想到意外陡然而生——本來看上去非常結實的繩子當場斷裂，伊麗莎白猝不及防從高樓墜落，即便有著吊威亞的緩沖，也給她造成了不小的損傷——肋骨骨折兩根，脊椎受損和看上去觸目驚心的擦傷。她當場就疼暈了過去，被緊急送往醫院治療，看樣子短時間內是無法再參與電影拍攝了，進程被迫中斷。這件事還因此上了娛樂新聞頭條。

導演憤怒至極，滿意的女主角進了醫院，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替代人選，每一天的暫停拍攝都消耗著不少資金，更別提繩子斷裂這個意外本來就事有蹊蹺。他派人去調查，但現場卻沒發現任何人為痕跡，看上去就像是因為潮濕和年代久遠而磨損，重力拉扯之下猝然斷裂的模樣，只能道一句倒黴後此事不了了之。

而就在導演和制片方為此火急火燎的時刻，從醫院陪同伊麗莎白完畢的安妮來到了片場，和導演匯報關於女主角的最新狀況。小助理形容倉促，滿臉愧疚，對著唉聲嘆氣的導演深深鞠了一躬代替自家老板表達歉意，卻沒想到就在這一刻眼鏡意外滑落在地，摔了個粉碎。

安妮一看，急得眼淚都出來了，連忙蹲下身去，卻因為視力模糊而一時半會找不到眼鏡。導演見此，彎下腰去幫忙小助理拾起破碎的鏡框，剛擡起頭來想要安慰這個年輕人，卻在看清她的真實面容後一頓，整個人倏然楞在了原地——

安妮卻仿佛沒有察覺到對方的眼神，泫然欲泣地擡起霧蒙蒙的眼睛望向導演的方向，濃密的棕色頭發從額邊垂落，她下意識地用手指捋起耳邊一縷發絲，而就是這個看上去不經意的小動作，卻將浪漫風情盡顯於人前，尤其是她垂眼時的一瞬間，仿佛蘊有膠片質感的古典美人，那個時代特有的憂郁詩意和藏在唇邊笑意下的脆弱感一閃而逝，宛如火花爆炸，驚亮了所有人的眼！

尤其是，她脫去鏡框後的側臉，弧度曼妙像極了伊麗莎白，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二人之間的區別。導演更是眼尖地發現這個小助理的發根顏色和棕色有些許的不同，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緊緊盯著這個年輕女人的臉龐，激動地手指微顫，勉強忍住震驚和欣喜，聲音微顫，生怕驚擾了什麽一般輕聲開口。

“你、你擡起頭來我看看……”

安妮一楞，她茫然地擡起眼，盡力捕捉著那個模糊的人影，仿佛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不解地喃喃詢問，“呃……導演？”

他瞬間看清了安妮的全貌，包括她深邃迷人的翠綠色眼珠。

啪嗒。他手裏的鏡框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叫什麽名字？”導演問，眼睛不曾從她的臉上移開。

年輕的助理頓了頓，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躊躇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我是安妮·歐克利。”

“安妮·歐克利。”導演點點頭，暗自記住了這個名字，然後問她，“你願意來補拍伊麗莎白·瑪格特的部分鏡頭嗎，歐克利小姐，如果你願意的話。”

當然，效果也要他滿意才行，不然光有美貌卻無演技和狀態，他也是不會通過的。導演在心裏暗暗思索，然後就看見面前的助理低頭思索了幾秒，才用猶猶豫豫的聲音回答道——

“如果是為了瑪格特小姐的話……”

“是的，導演，我願意。”

……

接下來的劇情就是按照瑪麗蘇流程走下去了。

安妮·歐克利憑借美貌驚艷眾人，從小助理搖身一變成功轉為了伊麗莎白·瑪格特的替補演員——說是替補，然而導演卻在與她的第一次合作中就被震撼了，驚覺這個以前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女人，不僅擁有整個好萊塢都會為之稱讚的容貌，而且極富表演天賦。他的話她領悟得非常之快，能夠在一瞬間進入角色之中，因此補拍鏡頭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不僅如此這個非科班出身的年輕女人對角色還有著自己的見解，甚至有時能一語驚人說出連導演都為之驚嘆的關鍵細節和創新之處，讓他覺得似乎作為一個替補有些太浪費資源了，於是理所當然地讓安妮·歐克利試著與其他演員進行對手戲。

這些根本沒有難倒她——在系統【靈光一現】技能的幫助下，安妮發揮出了影後級別的絕佳演技，在片場的表現驚到了所有人，她的舉手投足，一擡眸轉身之間仿佛就化身成為了那個堅毅無畏的戰地記者，一個眼神都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不僅演活了導演心目中的那個女主角，甚至一度讓和她配戲的幾位老戲骨都被帶了進去，緊跟她的節奏走，戲下甚至連連對導演感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讓導演乃至制片方都驚為天人，“天才女演員”的名號不脛而走。

而在醫院靜靜養傷的伊麗莎白在看到自己曾經普通平凡的小助理的名字登上報紙新聞，看到她在摘去眼鏡後那天生尤物的容貌和身材，那從眼底煥然而生的自信與風度……那一天她趕走了所有來訪者，並且摔碎了能夠拿到的一切東西，包括正在播放關於安妮·歐克利娛樂消息的電視機。

也是在那一天，安妮同時收到了來自男友和前任老板的信息，一個寫著“我知道你能做到的，我的好女孩兒。愛你，給我回電”，另一個則寫著“你已被解雇，入場券小姐。希望下一次你還能找到像我這樣好騙的老板，以供你踩踏，上位，一炮成名——我真該順路去眼科看看，否則怎麽會瞎了眼，以至於沒看清你。”

安妮看到了這兩條短信，卻誰也沒回——她當然不必再去回覆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順理成章地被伊麗莎白解雇，被導演推薦簽約了影視公司，以後再也不用當誰的小助理，看別人的眼色了——

她的好萊塢女王之路，已然在前方緩緩鋪開，紅毯盡頭，星光燦爛。

……

與此同時，簡也收到了一條短信，來自一個眼熟的號碼。

“我現在給你個機會，無名氏小姐，成為我新一任助理——恭喜，能獲得與伊麗莎白·瑪格特這樣的人物親密接觸的機會。

PS：你的睡前讀物還過得去。

PPS：再帶一本新的過來。”

簡看到這條短信，幾乎不用見面就能夠在腦海裏想象那個女人居高臨下滿臉傲慢的神色，以及盛氣淩人毫不客氣的語調，仿佛她屈尊給予了自己一個舉世罕見的機會，而她不好好抓住這個機會簡直就是對不起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再典型不過的伊麗莎白·瑪格特式論調，這可真是……

可愛極了。

就像一只站在樹上，插腰炫耀自己毛絨絨大尾巴的小松鼠。忍不住就想要伸手去擼上一把，被狠狠撓了一爪子也心甘情願。

【小蘇蘇的‘致盲’打擊已經到位了，她的山寨系統已經把一級技能‘靈光一現’升級到二級技能‘若有所悟’。接下來她就要開始重生者的必經之路：‘覆刻劇本’這一步了。我們要小心點兒~】生命一號不忘提醒道。

劇本？

簡挑了挑眉，望向不遠處靜靜躺在茶幾上的一疊手稿，沒有簡介，沒有作者姓名，幹凈的封面上只寫著一行字，它的名字——

《女王》。

作者有話要說： PS：

網上有我本尼《夜鶯頌》的朗讀原聲，妥妥聽了會懷孕，酥到骨子脆的低音炮……

以及這首詩曾經在我的黑歷史《歌者》裏出現過，用來形容教授，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hhhhh

安妮掉眼鏡挽頭發被驚為天人的橋段我真看過，一度以為我和在座所有人一樣都瞎了。

“覆刻劇本”是真的厲害，我稿子寫一半電腦藍屏，重新去寫都不一定能寫出一樣的東西呢。這個技能我是不得不佩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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