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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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無數個寂靜的黑夜裏, 簡獨自一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的時候, 就會回想起她那遙遠、充斥了黑白色調的過去。

強迫自己一遍又一遍, 去再次經歷那些一個又一個令人難以呼吸的慘烈場景。直到它們所有人的臉龐, 名字和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如熾熱的鮮血烙印在骨子裏,直到下一次回想起來時已經能夠變得平心靜氣, 直到漫長的歲月和無數路過的人都無法再讓這些記憶抹去——直到她在閉上眼和睜開眼的每一刻,都能清晰無比地提醒著自己, 她為何而存在, 以及她堅持至此的初衷何在。

從她成為清道夫之後,簡開始漸漸發現,無一例外,每一個清道夫都會有一個不堪回首的慘痛過去,以及獨一無二的個性天賦。不凡的人生造就了這些清道夫們的與眾不同, 但唯有一點, 是來自各個不同世界不同性別不同性格的他們, 共同擁有的,驚人的相似之處——

他們曾經都是自己世界的局外人。

或者更精確而言:穿越後的瑪麗蘇世界中, 受盡萬人唾棄痛罵的“惡毒女配”, 以及“大反派”。

比如病嬌蘿莉,曾是二次元世界中財閥大集團的獨生女, 真正的豪門千金大小姐,掌上明珠,聚萬眾寵愛於一身,就連性格驕縱盛氣淩人也成為她諸多與眾不同的優點之一, 可謂是生來就屬於那個世界完美無缺的頂端人物,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光明未來。可偏偏就是一個普通小鎮出生,沒她漂亮,沒她聰明,也沒她情商高,嘴笨手拙還成績糟糕的插班生,在一次新生聚會上以“不小心打破名貴古董”的方式居然吸引了在場許多貴公子的註意力,從此一飛沖天,靠著“普通卻不平凡”、“擁有大小姐沒有的溫暖笑容”以及“走到哪都會有好運發生”的人設,成功博得包括她的父親母親在內幾乎所有人的喜愛,將蘿莉變為了那個世界“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反面教材式女配,並在最後十分無辜地取代了她的地位,奪取了她的姓氏,包攬了世家精英們的寵愛,從此走上了人生巔峰。

她孤獨無依一人病死在房間的時候還不足十二歲,外面歡聲笑語其樂融融,只不過隔了一扇門,卻是兩個世界的天差地別。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她只不過是一部瑪麗蘇青春疼痛動漫裏目中無人卻早逝的“配角”而已,那個從一無所有到擁有一切的“普通插班生”才是真正的主角,作者筆下甜蘇爽無智商無邏輯的代表人物,野雞變鳳凰的典型案例。

再比如黑化少年,玄幻世界中種馬小說裏遭受重大變故而黑化的幕後大反派,卻在主角重生回來後,在少年時期就被設計於意外中廢去了自己的天賦技能,加上主角光環的“智商掉線”被動Buff,曾經呼喚風雨無所不能的門派繼承人,居然死於懸崖墜落——而在他死後重生的男主角理所當然地接管了他的青梅,未婚妻,以及他的一眾好兄弟,順勢成為了正道之首,迎娶無數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還有蛇蠍美人,典型的都市言情中“花瓶炮灰”,明明美艷無雙,還是從劍橋歸來才貌兼得的高材生,但一遇上“淡漠冷情”的女主就秒變惡毒女配,智商持續掉線,有意無意之間在男主面前極盡出糗之能事,即便偶爾成功“陷(fan)害(ji)”女主一兩次,不久後也會“真相大白”,在眾人的各種神助攻下大快人心地曝光了她的“醜陋面目”,令她臭名昭著,從此一蹶不振。結局在被賣給窮山溝裏有家暴傾向的瘸腿老漢後,因不堪受辱,最終自.殺而亡。

然後就是簡。

說來她和病嬌蘿莉有那麽一些相似之處,雖然一個是二次元世界一個在英美版塊,卻都是不同尋常的身世——她確確實實出生不凡,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女,父母恩愛智慧,有一個關系親密的妹妹,即便在暗潮洶湧的皇室貴族之中,家人彼此之間也互相信任和睦如初。她身為長女,從小就肩負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重任,早慧穩重,風範天成。

是的,她是王國的第一繼承人。未來的女王。

——如果不是那個女人到來的話。

在她的世界,那個王權至上的國度,既無戰爭,也無天災,和平繁鬧,一切都在欣欣向榮地生長著。身為王女,她謹慎又獨立地學習和選擇著一切必要的統治手段,在父親的諄諄教導下學會了殺伐決斷,縱橫捭闔,在母親的耳濡目染中明白了識才善物,人情世故。她承載著萬眾期望一步一步朝著黃金王座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滾燙而沈重,經歷過多少艱難抉擇,在多少個無人的長夜暗自哭泣,羨慕甚至嫉妒著妹妹的天真快樂無憂無慮……三言兩語根本無法道明那種無人理解的無奈和辛酸,在得到某些東西的同時失去了更多,而她必須為此泰然處之,考慮到一切可怕意外發生後的後果,並背負被人詆毀與唾罵的準備。

她做得很好。即便在漫長的單行路中有諸多艱難坎坷,但她盡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不負任何人的期望,也不負自己。她從來都問心無愧,不曾質疑過她做出的任何選擇,無論何時。

她會成為一個好女王,她會將她的王國發展得更加強大,她將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她將不留任何遺憾地出生,成長,抉擇,微笑,哭泣,愛,然後心滿意足地死去——這原本就應該是屬於她的一代傳奇。

——如果不是那個女人的話。

而就像所有清道夫都曾經所經歷過的那樣:生而高貴,天之驕女,完美無缺。接著就是一朝落魄,家毀人亡,血海深仇;最後輾轉人世,忍辱負重,重回巔峰。

很熟悉的結局,不是嗎?

這些刻在她骨子裏不能一刻忘卻的過去,和以往她所聽聞過,親眼目睹過的那些瑪麗蘇套路是多麽相似啊,相似到了令人不得不懷疑的地步。

在她被召喚而來,被告知所謂“瑪麗蘇”存在,熟知經典套路和世界運行的規則,成為“清道夫”的第一刻,她就認識到了這一點。

【最初,世界意志告訴我:穿越者皆想改變規則,唯我獨尊——而那就是必須清除的瑪麗蘇】

簡於瞬間回歸了虛擬空間,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暗,擡起頭,看進虛空深處,非常平靜。

【那時候我就在思考,如果改變規則的穿越者就是瑪麗蘇,那麽穿越了千百個世界,熟知所有運行規則,甚至淩駕於這些規則之上,擁有改變它們能力的我呢?——我難道不是這些宇宙中最大的瑪麗蘇嗎?】

【我就不應該被驅逐,清除嗎?】

【如果OOC是原罪,那麽每一次降臨到一個新的世界,我的存在即便微乎其微,也會成為影響其運行和走向中的重要齒輪。因為我,也是一名穿越者】

生命一號沒有出聲,沒有承認,沒有反駁。

簡望著虛空許久,忽然笑了。

【你難道就不奇怪,為什麽凱厄斯在聞到我的血的時候會有那種反應嗎?——那難道不是歌者才會擁有的‘權利’?】

【後來我知道了,那是因為,我和格洛麗亞一樣】

【我也是‘異鄉人’】

【潛在的‘瑪麗蘇’】

該怎麽形容她隱隱察覺到真相時候的感受呢?就好像是以前的無心之語終於應驗在自己身上。亦或是被迫將自己吐出來的東西吞下肚去——一切都變得難以言喻,耐人尋味起來。

就像很多穿越者在得知自己領先於這個時代,亦或是擁有了強大力量之後;就像是許多人背離初心,將筆下人物淩駕於眾多受人尊敬喜愛的英雄與反派,隨心所欲地加粗金手指加大主角光環,直至他們都成為襯托鮮花的綠葉;就像智商掉線無邏輯和崩壞成為人間常態大家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穿越者,終於從“最初只是輕度YY滿足自身幻想”的主角,變成了“女票,套路,OOC和逆我者亡”的瑪麗蘇。

有句話是怎麽說的:理想主義者是不可救藥的,如果他被扔出了天堂,他會再造出一個地獄。

簡甚至見過“重生女配覆仇女主”的世界,和打著“反蘇旗號理所當然地蘇”的清道夫。那些同事曾經都是輝煌一時的風雲人物,曾經完美無缺地完成了許多任務和攻略,變得愈發自信,氣勢奪人,每一次前往新的世界必定會要求系統給予一個金手指粗壯的身份或人設,一降臨必定眾人驚嘆虐渣打臉怎麽蘇爽怎麽來,在瑪麗蘇身上充分發洩了自己悲慘過去的覆仇心理,在本土人物身上得到了無上的滿足感。她甚至沒有察覺到已然背離了成為清道夫的初衷,忘記了“不改變規則,不影響劇情,不留下存在感”的條例,將這些被破壞的世界改造成了揮霍自己虛榮心和成就感的囊中之物,將原本無辜的本土居民變為自己登頂至高王座的踏腳石。

簡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清道夫,曾經叱咤風雲呼風喚雨,即便同為清道夫都不得不感嘆其“業務能力”之強悍常人難及。但有趣的是,往往聲名愈顯著,業績愈輝煌的清道夫,消失得愈快。有人猜測是他們自願留在了某個世界,成為那個主宰一切的神明;亦或是找到了真心相愛的靈魂伴侶,願意放棄過往彼此留守一生。可這都是真的嗎?就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嗎?

【就像我說過的那樣,】簡目光平靜,【穿越者,瑪麗蘇,清道夫……都是有意或無意之間制造出來的bug】

【而一個Bug,是不會永久存在的,總會有人去清理了它】

生命一號一驚:這,這是簡在【頭號玩家】的世界裏和沃德·沃茲(帕西法爾)說過的那句話!居然從那麽早開始,她就已經明白了嗎……

【我不是最漂亮的,我不是最聰明的,我甚至不是最具天賦的那個】簡微微一笑,【我只是無數清道夫中不起眼的那一個,業績平平,沒有特權待遇,也不受世界意志寵愛】

【但得益於我的父親,我一直都明白一個道理】

【——不要停在平原。不要登上巔峰。從半山上看,世界方才最美】

他曾經用那樣溫和而深邃的目光凝視著自己,看得到他眼裏她稚嫩而故作成熟的臉,她還能回憶起他嘴角那很淡卻充滿了寵愛的笑意,把她抱在懷裏,望著窗外的高山積雪,低聲說道。

“所謂高貴的靈魂,是對自己懷有敬畏之心。”

“心有戒尺,王冠永鑄。”

所以,雖然辛苦,她仍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那種滾燙的人生。因為她知道她是女王,也是凡人,屬於人的光榮對她而言已然足夠。父親母親所教導過的一切都歷歷在目,從沒有一刻敢遺忘,他們的話語聲還在耳邊回響,午夜夢回的寂靜也不能讓她作出哪怕一瞬間逾矩的幻想。她牢牢謹記著一句話:人生好似一場回歸之旅,不可為途中愉悅而耽擱。而她的最終旅途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回家。

這是世界意志曾經承諾過所有清道夫的條件,也是她答應成為清道夫的最終目的。她從不曾遺忘。

有沒有因為一時手握大權,或者遇上了一個合適的人,屬於自己的年代而動搖過呢?——有。當然有。但那都不足以成為她磨滅初衷的理由。如果一個人連最初許下的承諾都忘記了,那麽在歷經無數不同面貌和人生之後,“她”還會剩下什麽呢?不過是下一個瑪麗蘇的預備人選而已。

她知道自己無法對抗世界意志——任何人都無法對抗世界意志。她是生是死,不過是對方的一個念頭,一個響指罷了。但她從沒對自己有所懷疑,她記得她的名字,她的臉,她的過去,她的每一個成長瞬間,而她仍然願以自己渺小而卑微的力量,去對抗這反覆無常的命運。

【所以,】簡彎起眼睛,似在微笑。

【我一直很好奇】

【作為最大的瑪麗蘇】

【你們能忍耐多久,才會出手抹殺我呢? 】

……

……

很久很久的沈默,終於,虛空傳來了回響。

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很輕,也很清晰。

【曾經也有一個人詢問過我這樣的問題】

【而我告訴他】

【英雄,不但要知道適時而生,更應知道適時而死】

【而你,是第二個】

【你非起點,亦非終點】

【我一直相信,人類只要活著,就會去模仿別人,就會渴望當另一個】

【但我也深信,總會有那麽一兩個與眾不同的人,願意去克服那些生而攜有的劣根性,願意承認,願意與之對抗】

【現在看來,我的感覺從來都沒錯——即便最初我完全不看好你,但相反總是那些不起眼的人能夠制造驚喜,你是其中一個】

簡笑了,【作為世界意志,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更沒有人情味一些】

它頓了片刻,聲音微不可查地變得愈發低沈溫和了。

【我很高興】它說,【我很高興,你在自己身上克服了這個時代。克服了它的混濁,粗糲,不近人情,它的嘈雜,不公,狼煙四起】

【——你守住了內心的火焰】

這麽久以來,一如既往,不改初衷。

在默然見過如此之多原本信誓旦旦許下承諾,它幾乎當兒女對待的清道夫們,一步一步改變著自己的面貌,朝著當初的終點背道而馳,愈走愈遠,不能不說它不失望,無奈,甚至感到了憤怒。可它從來沒有強迫任何一位清道夫做出選擇,選擇往往都是他們自己的,而後果也需他們親自去承擔,它所給予的只有實現公平的機會,並在分岔路出現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提供一個警告,而接下來的路,仍然將由他們自己來走。

所以,在見證過那麽多令人失望的前例後,在看到簡終於提出這樣許久不曾聽到的疑問,它是發自內心的高興。總有一個人能在黑暗的朝聖路上點燃一把火光,照亮眾人前行的道路,往上的路,而非逆行或向下。而只要有一個這樣的人出現,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接著就是無數個。不良的風氣能夠帶壞一批人,但堅定的品格卻能影響一代人,就如經典在百年後仍然會被無數人奉為經典一樣,時間的無形之手可以填滄海為桑田,推高山沈海底,卻無法動搖一個信仰者的內心,無法撲滅高舉火把者,眼底深處燃燒不熄的火焰。

她同人們格格不入,志趣迥異。豈肯隨聲附和?

【所以】它回答。

【就像你說過的,人生好似一場回歸之旅,不可為途中愉悅而耽擱】

【你遵守承諾,而我也將兌現承諾】

【在遇到那一個與眾不同的‘穿越者’之後】

【我將送你回家】

簡凝視著虛空深處,許久許久,終於,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滿足的燦爛笑容。

【謝謝】她說。

【為所有的一切】

而這就是她所選擇的路。通往歸鄉的路。

【那麽……開始下一個任務吧?】生命一號終於敢發聲了,小心翼翼地詢問簡,【可以嗎?】

簡微微一笑,【迫不及待】

生命一號松了口氣,終於放下了心中一直吊著的大石頭,露出久違的輕松微笑,【那就開始吧,進入近年來大紅大紫跟風無數的‘美娛世界’~】

簡挑眉。轉身望了一眼虛空深處,頓了片刻,垂下眼笑了笑,最終還是回過頭,開始專心致志地接受信息資料發放,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隱匿在虛空深處的世界意志望著她消失的地方,回想起第一個提起這個問題的清道夫,再想起她剛才那個笑容,忽然就想起了曾經聽到過的一句話。

“She walks in beauty,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她行走在美的光影裏,猶如夜晚,晴空無雲,繁星燦爛。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很羨慕那些能定下一個明確目標並堅持不懈朝這個目標努力的人。一群非常可愛美麗的人。我希望自己以後也能成為這樣的人。

大家是怎麽定義“瑪麗蘇”的呢?可以評論裏互相探討一下^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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