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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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回憶在眼前一幕幕掠過, 宛如上演著一部他人主演的黑白默片。

通過她的眼睛, 看到了曾經的整個世界。

她的出生, 鐘聲響徹街巷, 眾生為之歡喜。

她的父親英俊溫和,執慣了刀劍的手牽著她走遍每片土地, 教會她穹頂之高遠,山川之巍然, 森林之遼闊, 大海之深幽。她一路遠航而去,到達大陸彼端,以為自己走到了世界盡頭,然而地盡於此,海始於斯, 她受盡磨難始知人生跌宕起伏, 萬物奧秘無窮, 年少時的意氣飛揚凜然傲慢盡折於夕陽黃昏的寂靜餘暉時刻,從這裏起始, 她開始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旅程。

那是人生中最盛大的一場榮光, 也是最深沈的一段晦夜。她從世界彼端歸來,承擔了屬於自己的責任, 於萬千人期待之中,從一無所知,到風範盡顯,她曾經踏足過山巔, 也曾跌落低谷,黑夜無人萬籟俱寂時刻也曾暗自哭泣,生命中那些親近過自己,對她露出溫柔微笑的人一個個離她而去。她所信任的,依賴的,愛過的,不是傷亡,就成背叛。火焰自她眼中熊熊燃起,硝煙,血,尖叫,殘酷的臉龐,不忍的眼睛,她聞到了燒焦的氣息,無人能聽到她的痛哭和哀求。他們在她所愛之人的白骨之上翩翩起舞,一把火將一切付之一炬,也燒盡了她心底最後一絲猶存的溫良。

——“你錯就錯在相信了我……對不起。”

對不起?一句道歉就能彌補所發生的一切嗎?

——“你太愚蠢了,愚蠢就是你的原罪。”

真是抱歉,以後再也不會了。

——“你的爸爸是個什麽都聽不進去的老頑固,你的媽媽是個膚淺的農婦,我們能指望他們生出個什麽貨色來?哈,幸虧我早早認清了她……”

那你怎麽不在認識我的第一刻告訴我呢?

——“你忘了嗎?當初是你拒絕了我!是你!”

我什麽都沒有忘,而以後,更是不會忘。

——“權力存於人心,人人都想擁有。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他們,所以你死不瞑目。”

不。是你小看了我。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愛錯了人……都是我的錯……快走……”

傻孩子,我怎麽會怪你呢?你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啊,我永遠聰明可愛的寶貝啊。

她抱著滿身是血的妹妹,溫柔地輕撫她的臉頰,漂亮的少女在她懷中閉著眼一動不動,聲息斷絕,然而她就像是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抱著逐漸冰冷的屍身,垂眼俯身親吻她的額頭,嘴裏低低哼唱著一首歌,一首她們小時候最喜歡的童謠。

“從前有個皮包骨頭的女人

當然你從沒聽說過這樣的女人

一切發生在某一天

這位女士去教堂作禱告

當她來到教堂階梯

她停下來作了個小小的休息

當她來到教堂墓園

她聽見地獄的呻吟聲是如此響亮

當她來到教堂的門口

她停下來又作了個小小的休息

當她進入教堂,

牧師正抗拒著虛榮與罪惡作著禱告……”

——不。不對。

“上看,下看,

她看見地上躺著一個死人;

然後她對牧師說

我死後會變成這樣嗎?

噢,是的!

噢,是的,牧師說道,

你死後就會變成這樣——”

妹妹的面容忽然變得腐朽可怖,飽滿的皮膚立刻塌陷下去宛如被抽幹了水分,只剩下了空洞的眼眶和頭骨,蛆蟲在裏面爬上爬下。她的骨頭就如同保存千年驟然遇上空氣那樣開始飛速老舊風化,最終,在她聲嘶力竭的哭喊之下,她眼睜睜看著妹妹的屍體化為飛灰,漏在指縫中連握都握不住。

她怔怔地跪在那裏,世界都仿佛變成了黑暗虛空,看不見任何東西,唯有一個溫柔的,循循善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直鉆進骨子裏去。

——你瞧,親愛的,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劃腳的笨拙的憐人,登場片刻,便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嘩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

——你所愛過的,信任過的,依賴過的那些人,他們終究會背叛你,至你於死地。

——生命,不過只是一場騙局,從你開始呼吸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在慢慢死亡了。

——唯有我,才是唯一不會背叛你的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一體的,血肉相連,不會分離。

——我聽到了你的哭泣,你的求救,你的絕望。報覆他們,報覆所有傷害過你的人,你的恨意足以使我們變得非常強大,報覆他們,吞噬他們,讓他們品嘗自己釀造的苦痛的果實,你要,我就給予,我將解放束縛你的靈魂,你那苦苦壓抑著的,黑暗無比的內心……

——來吧,另一個我。

——只需要你的一個字,那些你所怨恨著的人,都將付出最可怕的代價。

——不再忍耐,不再桎梏,不再隱藏。

——融入我。回歸我。成為……我。

……

……

康斯坦丁煩躁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開始考慮帶簡來這裏的正確性。

雖然這個女人既刻板又毒舌一點也不討人喜歡沒錯,還總是忽視自己強大的男性魅力,質疑自己身為老牌魔法師的權威和專業性,但這並不代表著他就願意又把這個隊友坑給一個來歷不明的惡魔。而且他能感覺得到,這次的對手身份不簡單,絕對沒有名字的泛泛之輩,它很強大,極為擅長蠱惑人類,並且這種力量似乎沒有因為上下界限的緣故而有所削弱……它到底是誰?它的目的是麥琪,還是簡·多伊?

什麽叫“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更多更深的黑暗”?簡這樣無趣的女人莫非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過去,能夠吸引到大惡魔的興致,甚至超過它附身的人?

康斯坦丁皺著眉走到簡面前。她睜著一雙全黑的眼睛,目光空洞無神,顯然還在意識世界之中沒走出來。他忍不住揪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咒罵自己不該把一個菜鳥給帶過來——他親身體會過惡魔低語的力量,那幾乎是人類無法抵抗的誘惑,它會洞穿她的想法,看到她內心深處隱藏的渴望,並用無休無止的聲音來引誘她,勸說她,邁過那一條線,與自己結為一體,從此靈魂為它所支配。而不論它承諾了些什麽,無非就是金錢權利情感那些世俗選擇,它能輕而易舉地達成,最終吞噬掉美味的戰果,接管這具身體。

這可不是康斯坦丁想要看到的局面。萬一惡魔成功了,不僅對方能夠為所欲為,而且教會損失了一個資質特殊的“封魔者”,他的麻煩可就大了去了。

康斯坦丁臉色凝重地直視著簡。這一次情況不同,因為她是主動邀請惡魔進入意識世界,如果最後她失敗了,他是無法把惡魔驅逐出身體的。唯一能夠把他趕回地獄的辦法……只有殺死她。

康斯坦丁從包裏拿出一把匕首。它名“莎拉維爾”,據說來自於法國的一個家世顯赫的女伯爵。相傳,這位伯爵使用這款匕首還殺害了年輕美貌的女孩,只是因為他們比自己好看。所以這款匕首代表著惡毒兇殘的美艷女人。雖然很不忍心,但為了以絕後患,他必須有所防備。

康斯坦丁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安靜等待。

……

不知過了多久,簡忽然動了。

金發驅魔人立刻後退一步,全身繃緊,盯著她的眼睛,握住匕首。

“簡”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望向約翰·康斯坦丁,露出一個有趣的微笑。

巨大的失望和沮喪如潮水用來將他淹沒。失敗了,她還是失敗了,她不夠強大,無法抵抗這個惡魔,她屈服給了自己的欲.望,將靈魂獻給了邪惡——康斯坦丁搖了搖頭,剛握緊匕首準備動手,卻忽然聽見“簡”輕聲開口。

“你看夠了嗎?”

什麽?康斯坦丁下意識地應聲,卻馬上反應過來不對勁,他驚異地瞪大眼,忍不住上下打量這個仍然瞳孔全黑的女人,沈默片刻,試探性地開口,“……簡?”

對方眨也不眨地盯著他——不,確切來說,是透過他,看向了不知名的虛空。她的表情是熟悉的漠然,完全不似方才“麥琪”的輕柔詭異,聲音語調也是一如既往的“簡·多伊”。

“你沒被吞噬?”康斯坦丁頓時喜出望外,然而笑到一般他忽然表情僵住,眼露警惕,“……你是怎麽做到的?”邀請惡魔進入意識裏然後清醒過來,這種事他都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她怎麽可能!

簡輕輕嗤笑,完全對這個惡魔的循循善誘不以為意,“你想吃我?——”她冷笑,“信不信我他.媽噎死你!”

康斯坦丁一哽。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女人如此不文明的說話,感覺……可真新奇。

她究竟是怎麽保持意識的?康斯坦丁好奇地望著這張臉,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事情倒回十分鐘之前。

——不再忍耐,不再桎梏,不再隱藏。

——融入我。回歸我。成為……我。

惡魔用溫柔的聲音蠱惑著這個幾乎已經陷入黑暗的甜美靈魂,它忍不住吸了口氣,仿佛能夠聞到一絲絲撒著糖般的甜意。就要到它口中了……它得意地想,一個比少女更美味,更有力量的祭品,只要吃了她,它就能比現在更強大,那群虛偽排外的土著惡魔就再也不會看不起它了——吃了她,就是此刻!

眼看著簡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無盡虛空,只要她完全踏入那裏,被聲音所淹沒,那麽她的靈魂,這具完美的軀體,就全部變成它的了——惡魔欣喜地躲在看不見的角落裏,露出滿意的微笑。

而就在這關鍵時刻,簡卻突然頓住了,停在了踏入黑暗之前的最後一步。

惡魔表情頓時僵住,詫異地看著她的背影——怎麽、怎麽可能——

簡背對著它,沒有退後,也沒有再前進,只是站在那裏,望著眼前望不見底的深淵,忽然笑了,輕聲開口。

“我的確有一些難以忘卻的人,無法達成的目標,也走過一些迂回曲折的路。你所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她發出低低的笑音,“畢竟……那都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惡魔睜大眼,不可置信,“你、你——”

“你是不是很想問我,為什麽沒有被你的甜言蜜語所迷惑,為什麽沒有走出那一步,又是為什麽,沒有竭力隱藏這些可怕的、血腥的回憶?”

簡慢慢轉過身來,而隨著她露出面容的這一刻,周圍的混沌和虛無忽然就變成了一片望不見盡頭的鮮綠草地,頭頂有燦爛陽光,遠處有著高聳的城堡和清澈的湖泊,天鵝在粼粼水波中優雅戲水,孔雀於草坪之上閑庭信步,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議。

而簡,就坐在椅子上,悠閑地啜飲著杯盞中的熱茶,手指不急不緩地在圓桌上敲擊,一下,一下,震顫著它逐漸產生了恐懼的靈魂。

從來沒有——它從來沒有在一個人的意識裏看過這樣廣闊明亮的領域,一片天高雲淡的凈土——從來沒有!

這怎麽可能?!

而簡就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側頭欣賞著遠處的美景,露出懷念的微笑。

“你為了盡早得到我的靈魂,犯了一個大錯誤。”

“——那首我和妹妹的兒歌,並不是《鵝媽媽》,而是《夏天最後的一朵玫瑰》。因為她最喜歡玫瑰花,而我親手為她種了一片玫瑰花園。”

惡魔抿起唇。簡笑了笑。

“在你看到的那些事情之後,曾有很多人告訴我,仇恨是劇毒的種子,會侵蝕自我,毀掉我為之堅持下來的美好的一切,人都應該往前看,拋棄痛苦的過去,為了明天而活下去……”

她吹了一口茶水,看著裏面蕩開的波紋模糊了她的臉,她嘆了口氣。

“所以我就真的這麽做了:忘記過去,世界旅行,麻痹自己,重新生活。”

“可你知道嗎,事實卻恰恰相反。”

她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懶惰是很奇怪的東西,它使你以為那是安逸,是休息,是福氣;事實上它給你的是無聊,是倦怠,是消沈。它剝奪你對前途的希望,割斷你與他人的友情,使你心胸日漸狹窄,對人生愈發懷疑。”

“在停下了很長一段時間過後,我發現,我不僅沒有放下那一切,我反而變得更在意了。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又為什麽能活到現在——你說可笑不可笑?一個因為覆仇而覆活的人,卻想要放棄過去,那我為什麽不選擇就此安息呢?那樣豈不是更輕松嗎?”

簡望向遠方,有粼粼的波光倒映在她眼底。那一瞬間,惡魔以為面前這個面色平靜捉摸不透的女人和它所看到的那個滿身絕望歇斯底裏的棄兒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可事實卻是,她們的確就是同一個人,只不過現在這個,選擇了謹記過去,繼續生活。

無法達成的目標才是她的目標,迂回曲折的路才是她想走的路,而每次的歇息,總是帶來新的向往。所有的極端與對立都告消失之處,即是涅槃。

那些沒有摧毀她的,反而使她愈發強大。

簡笑了笑,轉過頭來,看向惡魔所在的角落,她的目光裏,似乎所有陰暗皆無所遁形。

她是封魔者。這可不僅僅代表著一種誇大的名號。

“每個人都有東西可賣。”簡放下茶杯,“區別只在於售價高低而已。”

她很不淑女地聳聳肩,一臉遺憾,“只可惜,你付不起我的出價。所以這場賭局,你輸了。”

我敢作繭自縛,就能化蝶而出。

“不可能……”惡魔不可置信,“這是個陷阱,這居然是個陷阱?……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你看夠了嗎?”簡笑著問。

“如果夠了的話……那麽接下來,就該我了。”

惡魔睜大眼,眼睜睜看著簡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和袖口,微笑著朝它走來。

在如同被剖成兩半的劇痛中,它隱約聽見她說了一句話。

“The flash that cuts through darkness,

the light that breaks the night.”

——瞬光斬黯黮,昭明破晦夜。

黑夜散去,晨光漫身。

“這一局,我贏了。”

……

……

簡陡然睜開眼!

康斯坦丁嚇了一跳,立刻往後跳開一步,拿著匕首對著她,瞇起眼,“……簡?”

對方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他可不管這個,緊盯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親眼見證它們從全黑慢慢褪成了銀灰,他忍不住大大松了口氣,剛露出笑容想要開口問她幾句話,卻不妨床上的麥琪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然後睜開眼猛然驚醒!

“簡!”

才準備過去溫柔抱住少女的康斯坦丁張開的手臂瞬間僵在原地,“……”

……行吧,看來這個少女是受過什麽傷害再也不相信男人了。不就是喜歡女人嘛,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她對他真的一點都不感興趣?!

康斯坦丁郁悶至極地收回手,摸著鼻子悻悻退後一步,把空間留給在場的女性。而看到驅魔成功後的麥琪一臉驚慌失措地伸手朝簡要抱抱,黑衣女人在沈默片刻之後,終於還是坐到了床邊,敞開懷抱接納了無助的紅發少女。

“嗚……太可怕了……簡直就像是一場噩夢,簡……別離開我……你發誓別丟下我,好嗎?”

簡垂下眼,溫柔地輕拍著麥琪的後背,柔和的嗓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

“當然,麥琪……我怎麽可能丟下你呢?你就是我千裏之遙趕到這兒來的原因啊……”

康斯坦丁一臉莫名地看著這猶如姐妹相逢的溫情場面:等等,發生了什麽?!怎麽好像還沒過兩分鐘,這兩個才見了一面的陌生人就成了相依相偎的“親人”了呢?還“發誓別丟下我”?!他是不是錯過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金發驅魔人尷尬地看著這小型認親現場,正在思考是否要有眼力勁地出去,留給二人更多私人空間,卻不妨一個東西忽然從麥琪脖子下的衣服裏滾了出來。他定睛一看,是一個小小的,袖珍的頭骨項鏈,那種材質和光澤,除了尺寸不符,簡直就像是真的一樣。

就是這一個小小的細節,就把康斯坦丁的腳步定在了原地,他盯著那個頭骨,若有所思。

而就在此刻原本和簡緊緊相擁的麥琪卻猝不及防地擡起頭來,望向一臉沈思神色的金發驅魔人,忽然露出一個詭異至極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PS:“瞬光斬黯黮,昭明破晦夜”——《巫師3》.

自行想象《唐人街探案》最後一幕那個女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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