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三十七

關燈
倫敦, 深冬的夜晚。

商店早早關了門, 靜寂無人的街道只有路燈孤獨佇立, 給每一位行人投下長而無聲的陰影。

一陣沈穩而富有韻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逆光將來人的身影拉得極長。她穿著黑色的羊毛大衣,長及腳踝, 腰部收緊,看上去精神而利落, 皮質高筒靴踩在水泥上擲地有聲。黑色卷發掩埋在格子圍巾下, 頭戴暗紅色的貝雷帽,只露出了一雙銀灰色的眼睛。她沒有如一般女士那樣斜挎著包,右手放在大衣口袋裏,左手卻提著一把足有半人高的提琴盒,黑色天鵝絨包滿外身, 簡潔優雅。除此之外, 毫無多餘裝飾。

拎著一把沈沈的提琴盒, 卻仿佛對她毫無影響,步伐卻依舊不急不緩, 猶如閑庭信步。她邁過一個又一個路燈, 最終來到了一戶看上去與周圍別無二致的公寓樓前,擡頭, 門上的標牌上寫著一行字,“貝克街221B”。旁邊就是關門歇業的“Speedy’s”咖啡店。

她的目光漸漸上移,二樓緊閉的窗戶,透過朦朧的窗簾, 隱約可以看見昏暗的燈光和一閃而過的身影。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拉高帽檐,上前一步敲響了大門,然後微微退後,靜靜等待。

她能聽見腳踩在陳舊地板上發出的輕微咯吱聲,遲緩,雜亂,屬於行動力和威脅程度較低的人。十秒後,門慢慢打開了,後面探出一張慈愛無害的臉,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輕時候的精致,穿著居家的毛衣長裙,留著一道小縫隙,疑惑地打量著這個深夜的不速之客。

“嗯……小姑娘,我想我和我的租客們已經有了更好的保險,不再需要其他的上門推銷了——噢當然如果你是來租房子的,很遺憾你來晚了,房間已經全部被租出去了,並且我認為沒人會對角落裏的那個小倉庫感興趣的……”

黑衣女人微微一笑,很禮貌地開口,“夜安,夫人。我是簡·多伊,來找夏洛克·福爾摩斯,這裏有一個案子,也許他會感興趣的。”

哈德森夫人聽此,立刻轉頭中氣十足地朝樓上喊了一聲,“夏洛克——你有客人了——收拾收拾你龍卷風過境一樣的屋子,我是你的房主,可不是你的管家——”

然後她打開門,露出和藹的笑容,邊帶著簡緩緩走上樓,邊囑咐似的開口,“噢我們這裏可很少有你這樣年輕又漂亮的姑娘獨自前來,我記得上一個還是富翁的妻子,想要調查清楚她那風流丈夫在倫敦藏了多少情人,在她們身上又花了多少錢……上帝知道夏洛克最討厭這樣的案子,僅次於那些孩子們讓他去找家裏走失的貓——”

簡安靜地跟在身後,聽到這句話,不由得垂下眼,聲音平靜無波。

“我聽說過這位咨詢偵探的名聲,您大可不必擔心,夫人。”

哈德森夫人很疑惑地轉過頭來,“名聲?——你指的是夏洛克?他居然還有名聲可言?”

“噢是的,夫人。”簡微笑,“在我們那裏,他可真算得上是……大名鼎鼎。”

哈德森夫人推開了門,先探頭進去看了一眼,放下心來,對簡說道,“抱歉屋子可能亂了些,你知道的,單身男人的公寓向來都令人無法忍受……當然我保證你不會在沙發縫隙裏找到半年沒洗的臭襪子,這是夏洛克唯一能讓人滿意的優點了。”

說完,哈德森夫人就要下樓,擡腳的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什麽,非常好心地囑咐了一句,“噢是的,千萬別打開冰箱,親愛的——如果你需要茶,我就在樓下。”

“謝謝,夫人。”簡點了點頭,然後一腳踏入了房間。

簡環視一圈,頗有些年代感的木桌上亂七八糟的攤著一堆便簽,一把瑞士小刀直挺挺地插在一封郵件上。門口的立櫃上擺放著一雙裝有煙葉的波斯拖鞋,鋪滿了精美壁紙的墻上則多出了排子彈拼出的VR。擺放在書櫃之中聆聽的雕像,沙發旁落塵的小提琴,左側墻上的鹿角,暗藏玄機的骷髏畫像,門口的獵鹿帽……進入門的一瞬間仿佛來到了九十年代的名人博物館,擁擠,淩亂,滿滿的英倫覆古氣息。

只有一盞燈開著,屋子裏極為安靜,安靜到幾乎讓她以為這裏空無一人。

如果不是簡看到了背對著自己的椅子上方那一撮不和諧的卷毛的話。

然而簡並沒有冒然去打擾在思維宮殿中漫步的大偵探,她腳踩在波斯手工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音,無聲無息地走到了長沙發旁,將提琴盒擱在身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姿態禮貌而規矩。

她足足等了四十二分鐘,時針慢慢走過了正上方,椅子才發出了點聲息——一個人猝然從上面跳了潛力,握緊了拳頭,每一個細胞都發出了聲嘶力竭的興奮呼喊,眼裏迸濺出來的光幾乎照亮黑暗,“——三只酒杯和斷了的麻繩!沒錯!就是這個——”

他自顧自地喃喃說出這句莫名的話,迅速整了整自己的頭發,拿起自己的風衣就要往外走,甚至沒註意到自己仍然穿著室內拖鞋。而就在他前腳剛踏出房門順手要關上門的時候,他終於想起來客廳裏似乎還坐著一個人,於是又迅速退回去,目光銳利地打量她幾秒,很不感興趣地挑了挑眉梢,用一種看透了世事,充滿了簡單到無聊的平淡語氣開口說道:

“又一條忠實的走狗……你應該試圖去聯系你的聯絡官,多伊小姐,我從不插手ZF的案子——因為到了最後,我們會發現那些案子的結果和原因都是一樣的。無趣,毫無挑戰性。”

無非就是些不能說出口的國家利益,政客爭鬥,棋子,炮灰,犧牲,頂替等。說實話,但凡和邁克沾上一點關系都會讓他覺得那是個麻煩,即便他輕而易舉地能夠找到答案。

雖然簡對面前這個咨詢偵探的推理分析能力多有耳聞,但她還是很好奇,他是怎麽從那些細節中推敲出來她的身份的?還有,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久仰大名,福爾摩斯先生。”簡端正地坐在沙發上,瞥了一眼敞開的門,“您看上去似乎有別的事要忙,或許現在去還來得及——我可以在這等您。”

夏洛克看上去似乎對這個提議很心動,但他又想了想,指著簡身旁那個半人高的提琴盒,用平淡無奇的語氣開口問她,“我走出去後,你會用琴盒裏的這把M200射殺我嗎?”

簡看他非常認真地詢問自己,不由得笑了,拿過提琴盒,當著他的面打開,露出下面的真材實料。

夏洛克擡頭望去,只一眼,目光就頓住移不開了。

一把精致而古老的不對稱小提琴,歷經歲月依舊流淌著不褪色的溫潤光華。這是出自比利時的制琴名家Gauthier Louppe之手的不對稱小提琴Résurgence,寓意“重生”。左右不一致的獨特設計可以適應演奏時候的高音和低音對琴身震動的不同要求。這種嘗試拋棄了一些傳統工藝上的桎梏枷鎖,通過探索而突破陳舊保守的藝術文化,音樂得以歷久彌新。

一如夏洛克·福爾摩斯。

“在華生先生的博客裏,似乎您對小提琴這種樂器情有獨鐘,他會談起聚會後您自創的那首小夜曲,並對此褒獎有加。”簡在夏洛克的虎視眈眈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把頗有些年代的小提琴,慢條斯理地開口,“雖然更多時候他形容那種聲音‘刺拉破了耳膜,像是一堆狂蜂拼命往你耳朵裏鉆’——”

博客。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討人厭的東西存在?除了暴露-隱私,歪曲事實,幻想杜撰外看不到任何一點實質作用——甚至還會吸引腦子裏塞滿泰晤士河水的金魚敲響他的房門!

“我的手可拿不起如此精貴的藏品,”簡的手指緩慢摩挲在光滑的木皮上,每一寸的移動都令夏洛克心驚膽戰,“所以,我認為它應該待在更懂得欣賞自己的人手上——順便,也能成為一個有那麽些價值的見面禮。”

“你想收買我?”夏洛克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福爾摩斯先生,我在嘗試收買你。”簡說,“但不是用這把小提琴,而是……一件你會感興趣的案子。”

她擡起眼,微笑,“現在,我們能坐下來,好好談談了嗎?”

……

兩分鐘後,給雷斯垂德發送了線索的夏洛克穿著自己的戰袍睡衣盤腿坐在了簡對面,食指相對,一臉平靜。

“走路姿勢,聲音,手的位置,很明顯是一個軍人,”他用平平無奇的語調和快到猶如八級聽力的語速告訴簡她想要的答案,“耳後還沒褪去的曬痕,證明你長時間暴露在強烈的紫外線下,即使過去了五個月?——不,六個月依然還能看到,熱帶無疑。新長出來的頭發——是我註意到了,習慣留長發的人不會像你這樣把它們全部塞在圍巾裏,鑒於它們煩人且不怕冷。你在回到英國後才蓄發,而什麽情況下一位二十多歲的健康女性會在熱帶、紫外線強烈會造成曬傷的情況下剪去長發?——除了被迫待在偏僻,濕熱,高溫,蟲蟻繁多的地帶,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理由。而在這個地球上所有軍官都想去的地方只有那麽幾個,排除不符合條件的,只有那麽一個——”

“委內瑞亞。獵人學校。”

簡挑了挑眉。

“你的眼睛,”夏洛克指了指自己的,“停留在一個地方的時間過長,比起看,更像是盯視。這是狙擊手在長時間專註一個目標時,下意識養成的小習慣。而且他們會在進入一個新環境時首先註意到最危險、最具威脅力的事物——”

簡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拆信封的小刀。墻上的彈孔。尖銳的鹿角。也許藏著槍的抽屜。放在桌上的手機。以及夏洛克·福爾摩斯。

“那麽,走狗應該怎麽解釋呢?”簡興味盎然,“我的發音可是從我的秘魯戰友那裏學來的,連本地人都發現不了我來自英國。”

夏洛克的目光慢慢上移。

簡一看就笑了。

她帶著紅色的貝雷帽,全身上下唯一稍微鮮艷一點的顏色。在最早的時候貝雷帽是由牧羊人發明的,戴在頭上可以遮風擋雨,脫下來可以擦汗,放在地上則能當坐墊。後來它逐漸成為官兵作戰的象征,直到現在。英軍皇家陸軍第五空中機動旅的官兵都戴著一頂紅色貝雷帽,主要任務是“迅速在海外執行各種應急作戰任務”。它的前鋒部隊是其傘兵團,該團是英國陸軍之最精銳部隊,也是世界上職業化素質較高的部隊之一。它有一個極具威懾力的稱號:“紅魔鬼”部隊。

軍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制服情節,她也不例外。即便回到了國家,那種踏在堅硬水泥地上的不真實感依舊會讓人在晚上難以入睡,心裏渴求抱著點熟悉的東西聊以安慰。有的人會保留舊子彈,有的人則會帶走教官給她戴上的一頂貝雷帽。

事實上,這頂帽子不僅僅是她身上唯一的一點顏色,也是嶄新昂貴的大衣,靴子,圍巾中格格不入的舊物。雖然上面一點破損痕跡被修補得很好,但夏洛克·福爾摩斯仍然一眼就看了出來它對簡的與眾不同。

“ZF走狗”——來自大偵探先生對簡的最高褒獎。是的,他不否認,主觀且任性的結論。

“您推測得全都對,只除了一點……”簡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提琴盒,微笑,“每一個聰明人都是人間瑰寶,我可沒有毀滅世界財產的打算。”

所以,他很安全。暫時的。

夏洛克不以為意,他打了個哈欠。

“不是每一個。”他懶洋洋地強調,“事實上,像我這樣的,獨一無二。”

的確。簡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像夏洛克這樣走到哪兒哪就出事的血案體質,除了"主角",千百年來她只在島國發現過一個類似的——

“最後一個問題,福爾摩斯先生。”簡傾過身,註視著夏洛克那雙金、綠、藍三色融為一體的獨特眼睛,語氣充滿了真切的好奇,“您又是怎麽推測出來我的名字呢?”

夏洛克瞥了她一眼,用一種聽上去鎮定自若的,卻隱藏著些許得意洋洋和理所當然的淡定語調開口說道——

“我不是尼安德特人,多伊小姐。”他說,“我看電視,我也用谷歌。”

但凡和“謀殺”,“慘案”沾上邊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認臉能力就會迅速上升,任你化妝打扮成佝僂駝背衣衫襤褸的老婆婆他都能在一條街外認出來,更別提在那兩個充滿了吸引力的字眼旁,還被那個女記者曝出了兩張正臉照,他想忽視過去都不行。

“如果你是來求我為你的哥哥翻案——”夏洛克盤腿坐在單人椅子上,神色平淡,“我拒絕。”

意料之中。簡笑了笑,“你只說對了一小半,福爾摩斯先生——事實上,我來這裏的主要目的,卻是為了你。”

【開始語(hu)言(you)的藝術了嗎~】

夏洛克疑惑地瞥過來,“我?”

“我相信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簡脊背挺直,面帶微笑,“而她有一個你與我都有所不及的終極技能——”

夏洛克挑眉。不是他誇獎,整個英國能夠在智力上超過自己,在武力上勝過對面這個女人的,恐怕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他頗為不屑地撇過頭去,然後就聽見簡多伊慢悠悠地開口。

“——降智打擊。”

作者有話要說: 實名艾特隔壁小學生,死神の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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