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和露絲決定在14日淩晨, 郵輪停靠在昆士敦港口的時候下船, 帶著她的母親魯思遠遠離開泰坦尼克號, 離開卡爾, 從此不再受拘束，自由自在地生活。

他們考慮得很好：先讓人將卡爾支走, 瑪麗安自告奮勇把他拖住，露絲則讓侍者以卡爾的名義將母親帶到甲板上, 趁人不備弄暈她——露絲知道母親不會同意她離開的, 她絕不會允許女兒脫離自己的掌控，在霍克利家族面前丟盡臉面，她看不起傑克這樣的“窮小子”，她會想方設法阻礙傑克和露絲的計劃。如果不是不得已，露絲是不會這樣對待自己母親的。可事已至此, 卡爾不會放過傑克, 她也無法忍受繼續待在對方身邊, 只能出此下策，帶著母親和傑克私奔離去。

萬事俱備, 等到淩晨時刻到來, 傑克好友喬裝打扮成的“侍者”彬彬有禮地敲響了房門，通知卡爾·霍克利白星航運公司主席伊斯梅有要事和他商量。雖然時間安排得略顯奇怪, 但商人本性的卡爾仍然決定前去赴約。他用充滿警告意味的語氣告訴露絲老實待在套房裏哪兒都別去，這才鎖好房門，整了整領結，朝會客室走去。

露絲早就對卡爾有所防備, 她事先從他那裏偷來了備用的房門鑰匙，開門後徑直朝三等艙走去，一路上壓低了帽檐保持低調。事情至此都進行得很順利，就在事前收買好的另一位侍應生正朝魯思的房間走去時，意外猝不及防地發生了——

卡爾沒有按計劃去和伊斯梅見面，他多疑的性子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走到中途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居然又折返了回來！

盡管傑克的朋友盡力阻止他，但卡爾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甚至在回想起他離開時露絲那似嘲笑似釋然重負的表情時，心裏的不詳愈發深了。他一把推開侍應生的手臂，怒氣沖沖地往回趕，覺得這中間肯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陰謀——最好別讓他再抓到那個居心叵測覬覦他未婚妻的窮小子，否則他有的是辦法讓對方生不如死——

正當兩人推扯不清，私奔計劃就要慘遭扼殺的時候，救世主終於降臨了——早已等待良久的瑪麗安站了出來，她目光堅定，用她那副單薄的身軀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卡爾與露絲之間，面對他由驚愕到懷疑的目光，瑪麗安深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一字一句，清晰用力——

“晚了，卡爾，”瑪麗安眨也不眨，“她走了。那個不愛你的女人，和一個愛她的男人一起離開了。永遠地，離開你了。”

卡爾·霍克利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離開？離開他？除了待在自己身邊，她還能去哪兒？！

“你到底什麽意思？”卡爾面色陰沈，看著她的目光猶如針刺，“你三番五次地阻攔我，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我告訴過你，我會向你證明，我說的都是對的。”瑪麗安咬緊牙，“這艘船會在今天深夜撞上冰山，然後沈沒。很多人都會死，而你……你的那個未婚妻在大難臨頭之際卻和另外一個男人牽手拋棄了你，至死都不願意和你在一起——”

“但我為你留了下來。”瑪麗安說著，直視他的眼睛，目光深情懇切，“我才是那個願意和你走到最後，為了救你而不惜一切的人！你看清楚，卡爾！露絲她為了另外一個男人欺騙了你！她要和他私奔！”

卡爾瞬間暴怒，他上前一步不顧侍者阻攔霍然握住了瑪麗安的脖子，將她用力摁在了走廊的墻壁上，面對瑪麗安漲紅的臉頰，喘不過氣來的咳嗽和無力的掙紮，他面色猙獰，額頭青筋畢露，幾乎是咬著牙齒，充滿了厭惡和憎恨，惱聲開口，“聽著，你這個瘋婆子，我沒時間在這陪你的胡言亂語！你的話對我來說一文不名！你對我來說連一個子兒都算不上——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相信你的那些鬼話？嗯？我告訴你，如果不是因為在這艘破船上，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處理——相信我我會讓你消失得無影無蹤，沒人知道你上過船，見過誰！”

瑪麗安情不自禁地想要用手指掰開他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可是男人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她根本無法反抗，只能竭盡全力地呼吸，想要從縫隙裏獲取一絲珍貴的空氣。她聽見自己肺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聲，她用力拍打著卡爾的手背，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松手的意圖，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眼角無聲無息地滑落兩滴晶瑩剔透的淚水——

“嘿！放手！”傑克的好友看不過去，沖過去將卡爾推開，迫使他松開了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癱軟在地捂著脖子喘粗氣的瑪麗安扶了起來，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這個衣冠整齊面目英俊的男人，滿眼都是鄙視和憤怒，“再怎麽樣，你都不能傷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瞧瞧她的模樣，你是想謀殺她嗎！”

卡爾冷笑一聲，不以為然，“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小子？你是不想幹了嗎？”

侍者剛想大聲反駁，忽然想起自己今晚背負的神聖使命，瞬間就是一哽。這片刻的沈默讓卡爾覺得他是退縮了，不由得連連嗤笑，用力推開他的手臂，粗魯地握住瑪麗安的肩背，就把踉踉蹌蹌走不穩的瑪麗安往自己房間拖去。

“嘿!”侍者喊了一聲，“你要把她帶去哪兒？！”

卡爾根本不屑回應，攥住瑪麗安的手腕，毫不憐香惜玉地連拖帶拽，完全不理會對方低低的痛呼和啜泣，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年輕人著急地在原地直轉圈，忽然用力地錘了墻壁一拳頭，然後轉身就走，毅然決然地找傑克求救去了。

即便他猜想這番舉動是這個善良好心的姑娘，為了阻止卡爾回去找露絲才臨時出的主意。但作為男人，絕不會讓女士因為自己的前途而受這種折磨。他得趕緊找幫手去解救那個姑娘才行，相信傑克也會同意幫忙的。畢竟，一切事由都是因他們而起，牽連到其他人可就不好了。

……

卡爾認為這個女人簡直陰魂不散，不知道哪一天又會從哪個角落跳出來壞自己好事。他覺得不能再放任她這樣下去了，既然船員管不住，那麽就由他親自將她關起來，關在一個沒人聽得見她呼救的地方，任由她在裏面繼續發瘋好了，一切都不關他的事。

卡爾怒氣沖沖地拉扯著瑪麗安的手腕，一路硬將她拖拽到了自己的套房，打開門將她用力推進浴室，看著瑪麗安重重摔在地上一聲悶哼，隱忍地垂著頭一語不發。卡爾冷笑連連，緩緩拔出浴室門的鑰匙，放在自己口袋裏，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披頭散發狼狽不堪的女人，面色陰沈地開口，“現在，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耍什麽花樣？”

瑪麗安一頓，慢慢擡起頭來。

卡爾一楞。

一路上瑪麗安除了撞到墻壁或者擦到地板偶然發出低哼外，在他那樣粗魯的拖拽下居然完全不掙紮，任由他將自己扔到了這裏，沒有反抗，沒有哭泣，也沒有求饒，安靜得不可思議。卡爾以為她又在心裏耍弄著什麽壞主意，沒想到直到來到了這裏，她才終於有了一點正常反應——

她在哭。無聲無息，眼睛裏卻溢滿了淚水。她用力地咬著嘴唇，甚至咬出了微微血痕，絲絲血跡順著唇角蜿蜒，蒼白的臉頰上映襯著驚心動魄的紅。她望向自己的目光，那樣懇切，那樣深情，那樣絕望，就像是破碎了一地的藍寶石，亦或是即將燃光的火焰，不覆曾經的明亮，熱度，只留一縷若隱若現的煙氣和餘燼。

她在哭。和露絲，和他所見過的所有女人們都不同。沒有一點矯情意味，也無意博得男性同情，他甚至聽得見她胸腔裏隱隱約約的抽噎，哭得幾乎喘不過來氣，卻倔強地不肯讓他聽見一點聲音。只咬著嘴唇，緊緊地握住手指，渾身蜷縮成弱小可憐的一團，頭發貼在面頰上，愈發顯得柔弱蒼白，不堪一擊，仿佛被雨打濕微蔫的百合。

卡爾情不自禁地退後一步，不知道為什麽眼睛無法從她臉上移開，下意識地出聲，“你……”

“為什麽，”瑪麗安忽然低低笑出聲，聲音低弱猶如蚊蠅，不仔細聽幾乎都要忽略過去，“為什麽……我穿越了百年來拯救你，為了你，我登上了這艘永不歸來的沈船，我拋棄了一切現代人的尊嚴驕傲，我卑躬屈膝，強顏歡笑，用盡手段，不顧一切，只不過是想讓你看清那未來既定的結局……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哪怕一句話，一個字呢？”

卡爾皺緊眉，他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許是因為她的模樣太蒼白，太絕望，那種幾乎碎裂開的眼神讓他難以相信這是一個瘋子會做得出來的。她看上去就像是被他傷透了心，即便他認為自己根本什麽都沒做，可莫名的，他就感到了……心虛。他甚至覺得她說的那些在他聽來根本荒謬至極的話，也許並非全然是胡言亂語——莫非他也不正常了？居然開始猶豫著想要繼續聽對方的鬼話？

瑪麗安跪坐在浴室潮濕的地板上，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啞破碎的低笑，她此刻的模樣真是狼狽極了，比他見過的任何女人都要來得卑微可憐，在以往卡爾·霍克利根本不會對此投上一眼，他甚至會嫌棄對方弄臟了他的財產和領地，可如今他卻楞楞地站在門口，任由這個瘦弱不堪的女人極為不敬地直視著他，說出那些他很難聽懂的話——

“自從第一眼看到你，卡爾·霍克利，你從車上走下來，擡眼看向泰坦尼克號，眼裏那種無與倫比的光……”瑪麗安自嘲地笑了一聲，陷入了遙遠的回憶，目光都變得柔和朦朧起來，“我就知道，你註定會是所有人之中，最吸引我的那一個。”

卡爾一楞。車上？她指的是在碼頭？她看到了自己？而且從那個時候起就——

“他們都稱讚傑克，認為他俊美又瀟灑，”瑪麗安說出那個令他怒火高漲的名字，然而她的下一句話瞬間就令卡爾怒氣全消，甚至目光都微微變了，“——可我卻只望得見你……你的笑容，你的苦惱，你的傲慢，你的嫉妒，你的瘋狂，你的悲痛……他們被傑克和露絲的愛情感動得死去活來，唯有我，在人群之中，看懂了你。”

“你愛她，不是嗎？”瑪麗安的眼神含著水色，悲戚哀婉，聲聲質問，“你愛露絲，對嗎？因為愛，你才放棄了上救生船的機會，因為愛你才會把珍貴的海洋之心送給她，才會一次又一次地針對傑克，甚至想要開槍殺死他——”

她淒楚地笑了，“是啊，誰不愛露絲呢？她那麽漂亮，那麽高貴，那麽優雅，還會欣賞畢加索和莫奈……不像我，除了愛你，一無所有。”

卡爾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目露震驚，仿佛承受不住般退後一步，握緊門框，“你——”

她在說些什麽？什麽救生船，什麽開槍？她怎麽會知道自己把海洋之心送給露絲？難道、難道她說的一切……都並非只是胡言亂語？難道她真的、真的——

愛著他？

“你到底是誰？”卡爾忍不住問道，聲音不自覺地軟下去，“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東西？”

“你想知道嗎？”瑪麗安微微一笑，說了一句話，太輕，以至於卡爾根本沒聽清。

“你說什麽？”卡爾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低頭，“你再說一遍。”

瑪麗安微微擡起頭，湊到他耳邊，纖細的手指撫摸著卡爾的肩膀，莫名的，他居然沒有拒絕，而是安靜地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如果我最終也無法拯救你，”瑪麗安的聲音低如嘆息，“那麽，卡爾，我的救贖……”

“——你就在這和我一起沈入海底吧！”

她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卡爾瞳孔一縮，餘光瞥見她高高擡起的手，下意識地退後兩步，恰巧躲過瑪麗安的突然襲擊。他驚魂未定地喘了喘氣，目光充滿後怕地望向瑪麗安，怒氣，後悔，甚至更多他不想知道的情緒從眼底湧了上來，卡爾面色陰沈至極地站在門口，手指握緊得能夠聽見骨節作響的聲音，他深深吸了口氣，惱羞成怒地大聲說道，“你簡直、簡直無藥可救！你就待在這裏直到想清楚了，肯向我好好道歉再出來吧！”

說完，他哐的一聲用力甩上門，鎖住，拍了拍口袋裏的鑰匙，這才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瑪麗安終於慌了，她爬到門口拍了拍門，大喊出聲，“卡爾？！卡爾！！你回來！卡爾！求求你，你回來——這艘船就要沈沒了，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她手足無措，哭叫出聲，任憑她拍門拍到手掌通紅發腫，都沒有一個人理會她。她眼睜睜看著外面的天色由亮轉暗，已近夜晚，深知淩晨左右這艘船就會撞上冰山葬身海底的瑪麗安終於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絕望地靠在浴缸邊，瑟縮發抖成一團，無數個想法從腦海裏掠過，最終，她卻發現，最後一絲生的希望居然只能寄托在她最厭煩的兩個人傑克和露絲身上——她幫過他們，而只要他們發現自己不見了，卡爾沒有依照計劃被支開，一旦看見了卡爾就會認識到私奔計劃敗露，那麽就不會按原時間下船，一定會來找自己的，對吧？他們可是傑克和露絲，那麽善良，那麽友好，他們一定不會把自己丟下獨自離開的……對嗎？

瑪麗安瑟瑟發抖地抱緊自己，將頭埋在膝蓋之間，渾身發冷。她祈求傑克和露絲的幫助，她祈求卡爾能夠回心轉意，她祈求有好心的陌生人聽見自己的呼喚……迷迷糊糊之中，不知道是不是她產生了某種錯覺，她居然真的聽到了窸窸窣窣的響動，來自這扇門後。

瑪麗安倏然擡起頭，眨也不眨地望著那扇門，看著緩緩轉動的鎖眼，目光逐漸亮了起來。

吱——門開了。

一張不算陌生的臉龐出現在自己眼前。卻不是她期盼的那一個，瑪麗安眼裏的光瞬間暗了下去，下意識地喃喃出聲，“你？——怎麽會是你？”

黑發女人穿著簡約的長裙站在門口，輕松地丟開手中的孔雀藍胸針，呼出一口氣，對瑪麗安揚起一個燦爛微笑。

“嗨，晚上好，無名氏小姐。”簡多伊抱臂，揚了揚眉，姿態毫不淑女，出奇的利落瀟灑。

“離撞冰山只有不到兩個小時了，出於職業道德，我再問你一次——”

“你，想回家嗎？”

作者有話要說： 低估了自己的話癆……明天結束沈船篇。

本章中心大意都在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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