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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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了嗎, 霍克利家那個把他的新情人帶上船了呢。”

“上帝知道他的未婚妻還在這艘船上!”

“真不明白是怎麽想的, 未婚妻可比那個小情人漂亮得多, 人家祖上還是貴族……”

“也許是聞慣了濃情迷醉, 就想試試清湯寡水了呢……”

“呵,這種上不來臺面的東西也敢公然帶到大家面前來, 該說果然是霍克利嗎?”

“誰讓他們有錢呢,聽說這艘船還有霍克利家的投資——”

泰坦尼克號的餐廳, 悠閑的下午茶時間, 幾位打扮端莊戴著禮帽的婦人圍坐在圓桌旁,一邊姿態優雅地品嘗著新鮮出爐的甜點,一邊輕聲細語竊竊帶笑地談論起不久才發生在這艘船上的“趣事”,幾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輕視不屑的神色,因為同時鄙視起一個“三等人”的攀權富貴而彼此惺惺相惜, 並迅速與眾人分享起道聽途說而來的一切細節, 生怕有丁點兒遺漏。

在座的五六位貴婦中唯有一個人沒有隨聲附和, 大約四十歲的年紀,身材矮胖, 擁有一副嘹亮的大嗓門, 十裏開外就能聽得見,和那些體態輕盈說話輕飄飄宛如斷了氣似的婦人們不同, 她顯得“粗魯無禮”得多。她就是最近才“擠進”上流圈的新晉貴婦人莫莉·布朗,是一個金礦暴發戶的老婆,大字都不識一個,只是因為家裏非常有錢, 眾人才勉強允許她加入這個狹窄的社交圈子,背地裏卻稱呼她為“莫莉·火雞·布朗”,頗有些排擠和看不起的意思。

她們很喜歡在茶餘飯後談論別人的時候刻意去詢問莫莉·布朗她的看法,帶著一種看好戲的眼神,只要她哪一句話觸及了這群貴婦們的敏感神經,必定會遭受來自四五個女人扇子捂嘴吃吃的輕笑,就像現在這樣——

“你呢,布朗……夫人?”一位上了年紀在這群人中頗有些地位的老婦人聽著耳邊小提琴舒緩的奏樂,用手指半撐著下頷,姿態優雅,懶洋洋地開口,“您認為像卡爾這樣的有錢人,擁有一兩個‘三等’情人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嗎?”

莫莉·布朗獨自坐在桌子一邊,面對眾人輕嘲的眼神,她放下茶杯,仿佛察覺不到般露出熱情友好的笑容,“這倒是很有意思,我怎麽沒聽說過那位年輕人居然有了個小情人?你們這是聽誰說的?卡爾·霍克利本人,他的未婚妻,還是露絲的母親?這個消息是他們親口告訴你的嗎?”

“你——”老婦人一滯,氣得頓時一口茶水都喝不進,偏偏又找不到話來反駁,只得捏緊扶手,輕哼一聲,“大家可都看見了,昨天晚上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年輕姑娘前來找卡爾·霍克利,還和他在門口拉拉扯扯糾纏不清,說什麽‘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這種令人羞恥的話——哪個好人家的姑娘會幹出這種讓家族蒙羞的事來?更別提他居然還把她關進了自己房裏——”

老婦人吹了吹飄起的茶沫,氣順了些,慢條斯理地開口,“除了出身低等愛慕虛榮的情人,我可想不到還有誰能不要臉到這等地步,難以想象她是怎麽有勇氣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把這樣的事公然放到臺面上來——”

在她們眼裏,有權有錢的男人有一兩個情人再正常不過,她們中的大多數人早就習慣並且接受了這個事實,私底下任由他們你來我往從不幹涉,只要不擺到臺面上來,不出現在公眾場合,不破壞家庭表面上的平靜,保住她們身為妻子的尊嚴和地位,誰管她長什麽樣,有沒有自己年輕時風姿綽約?——都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人和事。

就連自己家裏那位,都快六十的年紀了,身邊還不總是跟著一個兩個人?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早就不在意了,婚姻本來就是兩個家族的事,愛情?愛情這東西只不過是錦上添花,是所有合適的條件斟酌完畢,最後才會考慮到的不必要因素。

在她看來,卡爾·霍克利這種在公眾場合與情人拉扯吵鬧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才會做出來的事,有損家族名聲的醜聞,會淪為大家茶餘飯後的閑情談資。更別提他的未婚證就在附近的地方!上帝知道這對於一個未婚女人而言是多大的羞辱!

想到這裏,老婦人頓時又開始氣不順了,她連忙拿過羽毛扇子對著自己扇了扇,剛覺得好了一些,忽然想起什麽,轉過頭來,打量著角落裏一個戴著黑色蕾絲帽,一直沈默不語,安靜喝茶的年輕女子,瞇了瞇眼,狀似不經意地緩緩開口——

“那麽你呢,來自法國的簡·多伊小姐,聽說你祖上也曾受蔭庇封為貴族,而身為大家之後,想必這種事在你看來應該很常見才對,不是嗎?”

眼見戰火轉移,所有人都興奮地朝老婦人的新目標看去,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神色不明的莫莉·布朗挑了挑眉,轉眼看向那位極為低調安靜的香水世家之女——

蕾絲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頷的女子一頓,緩緩擡起頭來。

她很年輕,這毫無疑問。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深邃,一雙罕見的銀灰色眼睛,安靜通透。不說話的時候幾乎毫無存在感,很難讓人察覺到她的氣息。奇怪的是每當看到她的面容,心底明明會覺得對方應該很美才對,可一轉眼間再回想卻怎麽都無法清晰地回憶起她的五官模樣,就像是身後投落的一片淡薄陰影,似乎真實地存在著,卻又無聲無息。

很難確切形容這個女人帶來的感覺——但她很有錢,家族名聲斐然,而且未婚。單單這三點就令“簡多伊”這個名字在社交圈變得足夠有吸引力,而恰好,在場的很多貴婦人家中都有一兩個尚未訂立婚約的成年兒孫,如果能夠爭取到她的青睞家族強強聯合,事情就再完美不過了。

不過鑒於這位來自法國的年輕女人向來低調,很少親自出席在公眾場合,就愈發顯得格外神秘。也是偶然她們聽說簡多伊也買了泰坦尼克號的船票,套房就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於是懷有其他目的者每日早早來到餐廳等候偶遇,終於這一次讓她們逮到了傳聞中香水世家的承襲者,多伊小姐。

她們倒是想看看,這位一向不對任何人事發表意見的落魄貴族之後,會怎樣回答她這番別有用心的提問,而這就決定了她們的兒子或者孫子以後家庭地位的高或低。

面對眾人意味不明的盯視,簡多伊緩緩揭開茶蓋,幽淡的清香縈繞在鼻間,氤氳了她低垂的眉目。她聽到這個充滿了陷阱的問題,似乎是笑了笑,輕到難以察覺,只有低緩平靜的女音伴隨著悠揚的小提琴曲,傳入她們耳中——

“對你而言,羅伯特夫人……什麽才是‘貴族’呢?”

老婦人一楞,沒想到她會陡然拋出這樣一個反問,立刻打起警惕,抿了抿唇,微微直起腰來,讓自己看上去更有氣勢些,這才居高臨下地開口,“你這是什麽意思?在座的大家可不是什麽無名無姓之人,即使比不得你家裏有錢,也不是能夠隨意被輕視,瞧不起的——”

簡彎了彎嘴角,擡起眼,目光依舊很平靜。

“噢,”她微微頷首,狀似恍然,“原來在您眼裏,現在的‘貴族’就是‘比有錢人更有錢的人’而已……我解釋得對嗎,羅伯特夫人?”

“你——”羅伯特夫人嘴角一抽,“我可不是——”

“如果你說的是這個意思的話,”簡不太淑女地聳了聳肩,“那麽很抱歉,這種‘捕風捉影當做飯後笑料’,‘出軌不忠成為司空見慣’,‘財大氣粗就是高貴氏族’的例子……在我們這種‘真貴族後裔’看來,可不怎麽常見。”

羅伯特被她這一番不夾槍不帶棒卻殺人於無形的嘲諷激得氣又開始不順了,臉色陡然漲紅,伸出抖抖索索的手指,指著簡的臉,話都說不穩了,“你居然、你居然敢——”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簡靠向椅背,姿態閑適,一點都不以激怒這群貴婦為意,十指交握放在膝上,臉色甚至浮現出很淡的微笑,“我的先祖之所以受蔭庇封為貴族,是因為他帶領所有封地的侍從和子民參加了對抗入侵者的戰爭,他犧牲了兩個兄弟,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所有靠種植和變賣積累而來的財產,甚至他的祖祖輩輩紮根了百年的城池,莊園……換來你所謂的……你稱呼為什麽來著?——‘貴族大家’?”

簡笑了笑,看著羅伯特夫人手指抖到幾乎抽風的模樣,她似乎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用手掌撐著臉頰,手指在鼻子上輕快地點了點,真誠地開口問道,“即便我來自法國,我也知道‘貴族’這個詞在英文中應該怎麽書寫,又代表了什麽意思……而作為日不落王朝的後裔的你們,我想肯定不會不知道它最初的含義吧?嗯?”

Nobility,貴族,高貴之人,高尚的品格。它的來歷和金錢,和地位無關,那時只要有人稱祂“頗具貴族之風”,就是對此人的最高讚揚。

“很抱歉令您失望了,羅伯特夫人,”簡微笑,“身為大家之後,我的父輩們可沒有教導我以含沙射影、閉目塞聽和數典忘祖為榮。在這一點上,我想我們之間大概沒有什麽共同語言可講,我這兒也沒有您會感興趣的‘事實’以供分享。畢竟,我還是個年輕人,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學習,遠不如您如此高瞻遠矚,身經百戰呢。”

說完,她緩緩站起身,對眾人點了點頭,在桌上留下給提琴手的若幹小費,悠閑地轉過身,飄然而去。

眼見羅伯特夫人氣得一陣一陣喘粗氣,指著簡的身影,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打扮成女侍者而穿行在餐廳裏,意外聽見她們所有談話的瑪麗安面色覆雜地看著簡的背影,想了想,還是放下托盤,悄聲無息地朝她離開的方向跟去。

作者有話要說: 電腦網頁已修覆,現在可以點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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