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位玩家出場，氣氛炒到近最高-潮的時候，簡正一邊嗑瓜子，一邊饒有興味地快速瀏覽著各大社交平臺的話題——無一例外都是今晚的“顏值擔當”：MarySue.

生命一號一目十行地刷過推特臉書油管應思和微博，半晌後，忽然搖了搖頭，情緒覆雜地低低開口，【我算是領會到網絡暴力的可怕了，簡，你看】

她湊過去。

毫無疑問這位曾經攪動風雲的綠洲第一女玩家在初一露面之後就迅速成為了今晚爆熱的話題人物，然而除了一些捕風捉影的扒皮貼和八卦，圍繞著她的評論大多都不怎麽善意，簡只是略略一掃，就瞥見了諸如“豬精”，“殊途同矽”，“發泡的饅頭”，“山寨版安吉麗娜朱莉”，“令人大失所望”……等等，言辭間無一不充滿某種幸災樂禍的隱秘惡意。更有甚者不知是從哪裏挖出來的資源，居然順藤摸瓜找到了萊婭整容之前的照片，瞬間又掀起了另一輪鍵盤俠風潮，“換頭怪”一時間刷爆各大平臺頭條，一點隱私都沒給她留下。

簡沒有說話，生命一號卻忍不住開口了，喃喃道，【瑪麗蘇原來的長相雖然只能說很普通，但和‘醜’卻完全沾不上邊兒，現在前後形象一對比，莫名其妙就成了他們嘴裏的‘豬頭女□□絲’……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麽了？】

【大概是因為，敲鍵盤這種小事既不用付錢，也不用負責吧】簡在看到再次刷過的一條標題為“扒皮綠洲第一女玩家/女表的發家史——或和內部人員有骯臟交易”的推送時，極為短促地笑了一聲，意味不明地開口，【正義感至上的網絡暴民，可比觸犯法律的罪犯更兇猛，更恐怖呢】

兩個人同時沈默下去，直到舞臺上傳來千千萬觀眾“J！J！J！”起此彼伏的呼喚吶喊，生命一號才開口，【該你上場了】

簡擡起頭，微微一笑。

……

……

接下來，所有前來參加見面會的觀眾們，有幸目睹了人生中最為令人難忘的一幕——

夜幕漆黑，身周投落的燈光華彩閃耀，令觀眾宛如墜落夢幻之境。沒有任何音樂奏響，也沒有任何預兆，舞臺中央忽然卷起一陣朦朦朧朧的灰色煙霧，逐漸聚攏，拔高，扭動，掙紮，慢慢匯合成一個隱約的修長人形——

嘭！

煙霧忽然四散而起，一個人從裏面邁步走了出來，步伐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一出場就震到了所有人——

“嗨，小蝌蚪們，”這個以極其逼真的全息三維投影所凝聚而成的黑發女人，戴著一頂足以遮蓋大半邊臉的純黑高檐禮帽，只露出線條深邃淩厲的下頷，和唇邊含著隱秘惡意的微笑，熟悉而富有金屬質感的女音響徹整個體育館，甚至通過直播傳到千萬人耳中。而這個來歷成謎乖張不羈的女人則伸出手指彈了彈帽子，意味深長地壓低了聲音——

“終於見到爸爸我了，不表示一下歡迎嗎？”

玩家A：“哇！！！！J！！！！我愛你啊J我要給你生無數小蝌蚪！！！——”這是腦殘粉。

玩家B：“啊！！！打洗她打洗這個女人就是她拆散了發誓和我雙宿雙飛的前女友！！！——”這是一生黑。

玩家C：“……要糟。”這是理智路人。

玩家D：“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肯定跑不了！”這是心大。

玩家E：“嗝——”這是氣到當場厥過去的。

體育場內頓時亂作一團，尚存理智的觀眾都情不自禁地睜大了眼，前傾身體想要更清楚地看到這位綠洲大名鼎鼎的智能NPC的模樣——即便她如今的形象只是一個三維成像的放大版投影，而且還戴著礙事的黑色禮帽，但大家還是能夠由她露出的小半邊臉隱約猜測出她的真實模樣：一定很有魅力，能夠掰彎同性的那種。

J笑瞇瞇地站在舞臺中央，身邊就是其他六位綠洲的風雲玩家。有個妹子好奇地看著自己腳邊投落的虛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J的衣角，意料之內什麽都沒有——原來J真的只是一個NPC啊，可是也太真實了吧？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程序敢如此張揚大膽地稱呼自己為“爸爸”，全場幾萬觀眾都是“來找爸爸的小蝌蚪”。

眼見體育館內混亂頻起，腦殘粉與一生黑開始怒氣沖沖地互相對峙，戰爭一觸即發。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引起如此連鎖反應的場控急得頭上冷汗連連，剛準備致電報告老板現在的情況，然而一位以百米速度沖刺而來接連躲過保安前撲，後抱，側攔，起飛跳過人墻的前橄欖球運動員現英-國記者在跨越重重阻礙後，終於不負同行眾望，在前赴後繼趕來的保安的圍捕下，以自由女神的姿態毅然決然舉起手，把話筒遞到了臺前，激動地眼含淚光，臉頰生暈——

“我、我是你的腦殘黑啊JJJJJJ——請、請問你是真人扮演的嗎？——如果是的話我可以追你嗎？是男是女我都愛！——”

全場靜默：不是，兄弟，你這也太真實了吧？敢招惹生化武器，不怕以後被全大陸的NPC集體通緝嗎？！

被當眾表白的NPC顯然沒預料到這一點，帽子下的眉梢微挑，摸了摸下巴，面對萬眾矚目，和某一束尤為熾熱的盯視，她忽然嗤了一聲，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慢條斯理地反問對方一句——

“你們人類的生活，是不是特別幸福快樂，無憂無慮？”

猝不及防的記者一楞，“啊？啊——應該沒有，吧？……”

“那我為什麽要‘被’成為人類？”J撇了撇嘴，“好好當個NPC欺負欺負玩家，難道不好嗎？”

眾人嘩然：哇這也太囂張了！難道——等等！她剛剛說什麽來著？她、她知道自己是……？

“以及，”J冷哼，“什麽時候解決了你們全民的發際線問題，什麽時候再來和我說話。”

記者，“……”無法反駁失魂落魄的記者被群擁上來面色兇惡的保安給擡了下去，全場頓時發出哄堂大笑，一浪接一浪，幾乎掀翻屋頂。

“還有人上來讓我踐踏一下真心的嗎？”J環繞一周，也不知道她戴著這麽高這麽妨礙視線的禮帽是怎麽觀察玩家表情的，不過顯然大家深知這位NPC惡名在外，沒人再敢主動撞槍口登上明日話題頭條。眼見氣氛漸漸安靜下去，J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麽，忽然感受到了一束充滿惡意的目光，她頓了頓，立刻敏銳地轉過頭去——

正對上MarySue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臉。

“哦，是你，”J嘖了一聲，“多日不見，美貌依舊啊。”

萊婭攥緊手指，竭力忍下心中的惱怒，即便她很想惡狠狠地問對方，既然記得自己花了大代價好不容易登上了競技排行榜第十名，完成了她的要求，為什麽前段日子去找她想要繼續接任務的時候對方卻裝作不認識她——不過是一個NPC而已，一個隨時可以被刪除清空的程序代碼，憑什麽這麽囂張，敢對玩家這樣說話？！甚至、甚至和她並列年度第一，有權站在舞臺中央，她身邊？！

萊婭臉色難看至極，然而對著攝像頭，也只能勉強露出微笑，裝作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樣子，隱忍開口，“啊，是你啊……我聽說過你，沒想到你也會來這兒呢。”

有些目光格外敏銳的觀眾開始感覺出來萊婭語氣的不同，好奇地睜大眼，望向舞臺上這出猜不到結局的鬧劇，然後就驚喜地發現，J果然不是普普通通只會按照設定代碼走的智能程序——面對著萊婭的暗諷，她緩緩揚起嘴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懶洋洋地開口。

“你知道我啊？那事情就好辦了。我也記得你呢——誰會不記得呢，畢竟，你可是五個傳說任務的啟發者，官方認證的bug-sweeper（漏洞清除者），PK榜第十名的高玩，綠洲裏說一不二的頭號玩家呢~”

她娓娓念出這一長串頭銜，越多說一個萊婭的臉色就越白了一分，吶吶不能語的模樣讓她的追求者不約而同地開始重新審視起對這位第一女玩家的看法。然而到這兒事情遠未結束，事實上，真正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我倒是一直很仰慕你呢，M小姐，”J負手圍繞著萊婭，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跳舞，察覺到萊婭渾身繃緊，充滿防備的模樣，她嘴角的笑意愈發深了，刻意放慢語調，用飽含好奇，驚嘆與艷羨的語氣緩緩開口——

“不知道美麗大方的M小姐，能否和一個NPC分享分享，尋找並完成傳說任務的小訣竅呢？”

萊婭臉頰情不自禁地抽了抽，試圖讓自己保持鎮定，勉強笑著回答，“其實沒什麽訣竅……只是需要一點努力和耐心，學會發現身邊那些最細微的存在——當然了，運氣也不必可少。堅持下去我們總會找到驚喜的……”

“是嗎？”J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正在萊婭以為自己險過這一天剛要松一口氣的時候，就聽見J忽然話鋒一轉，提起了那個令她心驚膽戰的字眼——

“那M小姐還記得，完成的第一個傳說任務是什麽嗎？”她笑得溫柔極了。

萊婭心裏一咯噔，定了定神，攥緊手指，這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鳳求凰》。”

新版綠洲被玩家發掘出來的第一個傳說級別的任務，是華夏古代板塊的一個愛情傳說改編而來的，講述關於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後人由此撰寫成了一首辭賦，名《鳳求凰》。

萊婭是土生土長的M國人，當然對什麽幾千年前的東方傳說一竅不通，但她知道這個任務並不難，只需要正確回答NPC的提問即可通過——這也是她首選這個任務的原因，雖然到了最後獎勵並不豐厚，但只要套上了“傳說任務”的頭銜，就足夠使她一夜成名。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J喃喃念出這句流傳千古的辭賦，忽然看向惴惴不安的萊婭，笑瞇瞇地開口，“那你還記得，第二句是什麽嗎？”

萊婭臉色一白。

她怎麽會記得它到底說了些什麽，任務的答案只用說出辭賦名即可，即便後來NPC吟誦過裏面的詞句，但她當時只想著以最快的時間完成任務，哪有閑暇心思去細細欣賞？！這個NPC這個時候提起來到底是什麽用意？！

萊婭吶吶半天回答不出來，最後只能梗著脖子，生硬開口，“時間太長，記不清楚了。”

“噢，”J遺憾地聳了聳肩，笑容卻依舊不變，用令她毛骨悚然的溫柔目光註視著自己，和和氣氣地再次問道，“那想必第五個傳說任務的細節你應該還記得清楚吧？”

沒等萊婭否認，J一刻不讓人喘息地接著問道，“我一直很好奇呢，M小姐，你是如何從《生化危機》的‘威斯克兒童’項目中逃出來的呢？你有什麽特殊的越獄技巧嗎？”

萊婭心裏的不祥預感越來越重，然而當著千萬觀眾的面，她不能回避這個問題，只能臉色難看地開口，“……我破解了實驗室的密碼，從裏面逃了出去。”

“密碼。”J恍然，輕笑，“那你又是怎麽知道密碼的呢？”

終於被問到了這個問題，萊婭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發抖不可抑制——她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唯一沒有漏洞的答案就是真相，可她總不能說是來自前世已經被公開的攻略吧？她當時輸入密碼的時候根本想都沒想，憑著記憶按下那串數字，在怪物BOSS的追殺下慌慌忙忙地逃出那裏——她怎麽可能會在那種情況下未雨綢繆，考慮到會有人在今天，在這種場合提出關於密碼的質問？！

——她是怎麽知道的？——不！如果一個NPC都知道了，那麽是不是就意味著，意味著……

萊婭幾乎要昏過去，她腦子裏亂糟糟一片，一時半會根本無法找到合理的借口去解釋這個漏洞。她臉色慘白無比地站在舞臺中央，面對刺目的燈光，千萬觀眾的審視，懷疑的眼神，越來越大的嗡嗡討論聲……她倏然退後一步，翻了一個白眼就要當場昏倒。

——然而有人接住了她。

“你怎麽能這樣為難一位女士呢？”接住萊婭的人極富正義感地凜然開口，一邊小心翼翼地攙起萊婭癱軟的身體，完全沒註意到懷中人怒氣的青筋和抽搐的嘴角，目光銳利地瞪著姿態悠然的NPC，滿臉不屑，“完成任務的方式和過程，這很重要嗎？你只是一個NPC，就是為了服務玩家而誕生的，何必揪著這一點不放？是不是有什麽人命令你這麽做？你們有什麽陰謀？！”

全場嘩然，都認出這個一臉紳士風範的男人也是十大最玩家之一，各大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MarySue游戲裏的好友兼護花使者，憐香惜玉派的典範。

J似笑非笑地註視著這個出頭鳥，欣賞了一會兒萊婭一副極力想要昏過去卻礙於豬隊友的“拔刀相助”只能睜開眼睛接受萬人質疑的惱怒模樣，歪了歪頭，問道，“你又是哪路智障？”

“我是……”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反應過來，怒目而視，“你才是、才是——”

“你是她的男朋友嗎？”J打斷了他，很真誠地問。

男人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我……”

“老公？老板？幹爹？”

眼見對方臉色難堪態度模糊地否認了，簡輕描淡寫地一炮接一炮，發出對他靈魂的拷問，“既然都不是，那請問你站在什麽立場為我們的M小姐發言呢？或者說你能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並為即將到來的後果承擔責任？”

男人立刻退了一步，手微微一送，仿徨不安地開口，“我、我不是……”

然而J根本不理會他無力的辯解，她轉過頭來，對上萊婭發白的臉，微微一笑，忽然開口。

“我想你當初一定很疑惑，為什麽你做的第一個傳說任務，最後爆出的獎勵卻少得可憐，連經驗值都微乎其微，簡直配不上它的‘傳說’頭銜……對吧？”

萊婭一楞，霍然擡起頭來，盯著J。

J笑容漸深，意味深長地開口，“那是因為啊……其實這個任務，還有後續發展呢，只是你從來沒有努力，耐心，和這個運氣去尋找發掘它呢。”

事實上，《鳳求凰》的隱藏後續發展是在瑪麗蘇出了車禍以後才被玩家們偶然發現的，那就是故事的男主角司馬相如在與卓文君私奔相守後，其實一度愛上了別的女人，並非辭賦裏那樣所流傳的忠貞不渝。據說女主角卓文君為了挽回他的心則寫下了那首著名的《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愛情並非如傳說那樣浪漫而令人向往，即便是愛這樣純粹的東西，到了最後的結局也並總是完美無缺的。生活不是游戲和小說，它存在著無法彌補的缺憾，但這種也許並不全是壞事——有時候只會令人更懂得珍惜眼前人。這就是傳說任務《鳳求凰》想要告訴玩家們的道理。

J一字一句說出任務的真正結尾，萊婭忍不住步步後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怎麽會這樣呢？怎麽可能不是一個圓滿結局呢？難道上天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只是一場惡作劇嗎？——不，不！這不可能，她絕不能相信——

J歪頭，有趣地觀賞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伸出手指，在空中寫下了五個ID，那熟悉到令人肝膽俱裂，神魂具散的名字——

“你還記得他們嗎？”J前傾身體，湊在她耳邊，輕聲開口，“你還記得，你是怎麽利用你舉報過的那些小Bug，以此盈利的嗎？”

J微微一笑，眼睛深不見底，“你似乎是拿走了一些不該拿走的東西，怎麽，失主沒有找上門來，你卻松了一口氣，因此心安理得了嗎？”

萊婭腿一軟，倏然癱倒在地，滿眼不可思議地盯著J，覺得骨髓裏都是涼意，“你、你——”

J低下了頭，微微擡高的帽檐下，萊婭終於看清楚了她的臉。

銀灰色的眼睛，含著難以捉摸的神秘笑意，深邃剔透，卻望不見底。

聯想起以往種種忽略過去的細節，萊婭瞳孔有縮，倏然就明白了一切。

“我只是利用這個機會拿走了我能夠拿走的東西，”萊婭喃喃開口，像是被註入了一種無形的力量，聲音漸漸高昂起來，目光亮得驚人，失去理智般的瘋狂，不顧一切地大喊道，“我又有什麽錯？！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說啊！我根本就沒錯！——”

J緩緩擡起頭來，註視著瑪麗蘇幾近崩潰的模樣，沈默片刻，眼神平靜至極。

“沒錯？”她笑了一聲，很輕，“你這樣，和抄-襲有什麽區別呢？萊婭？”

聽她念出自己的名字，瑪麗蘇一楞，隨機憤然反駁，“我沒有！我沒抄-襲！那些東西又沒有署名——誰宣稱過那是自己的財產了嗎？！沒有！——根本沒人說過！”

“——如果不是你，”J表情平淡，“不是你擾亂了正常秩序，它們原本都會被署名——每一個歷史的裏程碑，都會刻上先驅者的名字，那是屬於他們的榮光。”

她靜靜地開口，“絕不屬於你。”

在這個世界，莫羅與哈利迪之於綠洲就如同喬布斯和沃茲尼克之於科技，或者列儂與麥克特尼之於音樂——這些搭檔組合改變了人類的歷史，而創造者的心血怎能容作弊者如此輕視侮辱？

“那些你奪走的寶藏，”J望著臉色慘白無比的萊婭，微微一笑。

“是時候還給主人了。”

……

全場靜寂。

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呼吸。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舞臺之上，註視著這一場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悲喜劇，震驚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誰能告訴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麽？

……

無法辯駁，無法回答，無法面對。這一次萊婭白眼一翻，真的當場昏死過去，連急救人員沖到臺上去都無法在一時半會之內喚醒她。

她完了。

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萊婭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她好不容易重來的一生，又完了。

一切都結束了。

……

全場靜默了整整三分鐘。

忽然，最前排一個染著花花綠綠頭發的少年激動到不能自抑的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舉著“Forever OASIS，Forever J”的標牌，沖到臺前，在保安們盡職盡責的阻攔下，朝舞臺中央的虛擬成像發出聲嘶力竭地吶喊——

“大（三聲）鍋（二聲）——霍冰闊落！——”

噗嗤。

就像是按下了某種機關，原本死寂的體育館頓時活了過來，發出哄堂大笑，笑聲伴隨著連綿不絕，愈來愈盛的鼓掌——在最初的蒙蔽狀態過後，逐漸理清了線索和真相的觀眾們慢慢明白過來自己今晚究竟目睹了怎樣一場曠世大戲，紛紛激動得站了起來，目光明亮地註視著臺上，一邊在心裏感嘆著“毒，是真毒，名不虛傳的毒”，一邊朝舞臺中央的黑發女人喊道——

“J！J！J！”

NPC緩緩擡起頭，在全場雷鳴般的掌聲和呼喚中，她嘴角上揚，伸手彈了彈帽子，就如最初盛大登場那樣，那熟悉的，囂張的，懶洋洋的女音響徹全場，傳入每一位觀看直播的玩家耳中——

“我的任務可算完成了，”她聳了聳肩，一幅“終於不用再見到你們”的慶幸表情，成功又氣到了她忠誠不渝的黑粉們，一身輕松地開口，“那就拜拜了，巨怪們，別太想我——當然，想我也沒用，你能找得到我才行——”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不約而同回想起J大名鼎鼎的坐標梗，愈發用力地鼓起了掌。

J微微一笑，伸手打了個響指。啪的一聲，就如來時一樣，身形化為煙霧四散，消弭在舞臺之上。

臺下，掌聲久久不息。屏幕前，觀眾會心而笑。

這場被載入史冊的見面會，終將光輝落幕，成為人們心中又一個隱秘而偉大的奇跡。

自此，曾經的綠洲第一女玩家永遠的消失了，眾人無不為之唏噓，感慨。但不論媒體如何逼問，旁敲側擊，官方都沒有透露出任何關於“M”與“J”的消息，但大家都一致認為那個神秘的NPC就是韋德沃茲的親戚真人扮演的，目的就是為了揭露作弊者的醜行——不管外界如何議論紛紛，綠洲公司一概不理會，只默默在修覆Bug和監督上加大投入力度，讓綠洲無愧於“有史以來最好的游戲”這個名聲，讓所有急需避難所的玩家們能在此找到內心的和平與寧靜。

對於見面上的“意外”，一位著名的評論家如此評價道——

“綠洲讓我感受了來自游戲中的公平，以及我一直以為早就消失不見的正義。

慚愧說來，自小我就是一位家長眼中的“壞小子”，而長大了依舊被認為是不務正業的網癮患者，無藥可救。有趣的是，從小到大來自現實裏的無數經驗道理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走向世界，擁有開放的社交與生活，那樣才會獲得大家的認可，才會‘健康成長’。但為什麽總有人熱愛去宅上十天半月，去擺弄那些正常人眼裏虛無縹緲的東西呢？——因為在這群人看來財富和名利簡直不值一文，他們不願意和那些自願進入IOI的人一樣成為龐大機器上的一顆螺釘，機械轉動，任憑調遣。他們窮其一生要追尋的是一種名為“自由”的寶藏，而這操蛋的現實顯然無法給予如此珍貴的東西，於是電影，動漫，音樂就成為他們表達自由的方式——在我看來，游戲並非原罪，即便是孤獨的宅之中也藏有鑰匙和彩蛋。

謝謝綠洲，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偉大游戲到了最後，與偉大電影的目的是類似的：造夢。‘感謝你來玩我的游戲’——感謝你經歷我制造的夢。這是一種清醒的溫柔，一種心胸開闊的，對觀眾，以及未來造夢藝術的誠懇祝福。

謝謝綠洲。這是我有史以來玩過的最好的游戲。

我們，應當成為自己生活裏的頭號玩家。”

……

叮。

清脆的聲音提醒簡任務已完成，此時此刻她就能脫身這個世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要走嗎？】生命一號問。

簡側了側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露出微笑，【等等，我還有一個承諾尚未兌現——】

……

“叮，你的好友J已上線。”

正坐在懸崖上憂愁地吹著山風，感嘆世風日下世態炎涼人心不古過河拆橋的富二代忽然聽見身後熟悉的聲音，他一楞，激動地迅速跳起來轉過身去，然後就看見了他魂牽夢繞的女神站在那裏，朝他露出想也不敢想的溫柔微笑。

“JJJJJJJJJJ——”富二代高興到話都說不清楚了，“你怎麽、怎麽會——”

J笑著伸出手，向他彈去兩枚金幣。富二代下意識接住，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是聘禮嗎？會不會太少了點兒？……”

J挑眉，“我說過，以後會還你，我說到做到。”

富二代低頭看著手掌中的金幣，沈默了很久，忽然聲音低落地開口，“可我寧願你永遠不還給我，這樣你就會記得你還欠我兩枚金幣，我就能告訴自己有一天你一定會回來，回來兌現承諾的。”

他緩緩擡起頭來，目光明亮地註視著她，小心翼翼極了，“對嗎，J？”

NPC微微一笑，緩緩伸出手，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非常溫柔地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她的聲音從未有過的平和寧靜，讓他想起了夕陽西下後餘暉灑落的村莊，以及幼年時媽媽抱著自己哄他睡覺時輕輕哼唱的歌聲——

“人生苦短，小變-態，”J微笑，“所以我們都應該多關心身邊的人，唯有他們的陪伴才是最真實，最長久，最溫暖的。游戲能帶給你快樂，但只有家人，才會對你不離不棄。”

富二代沈默地感受著來自她手掌心的溫度——事實卻是，沒有溫度。因為他夢想中的女神並非真的存在，她這樣美麗，聰明，風趣，溫暖——但依舊，她沒法走出這片大陸，來到真實的世界。

他擡起頭，問她，“你要走了，對嗎，J？”

J朝他微笑。

富二代吸了吸鼻子，竭力讓自己露出開心的笑容，“是、是嗎？你要去哪兒？我可以知道嗎？”

黑發女人彈了彈他的鼻子，“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倏然抿唇，註視著J銀灰色的眼睛，沈默了很久，才輕聲開口，“那麽，再見了,J。”

謝謝她陪伴自己度過的美好時光。謝謝她的祝福。他會永遠永遠記得她的。

“再見，小變-態。”J最後一次對他露出微笑，然後緩緩化為煙霧，徹底彌散。

……

在即將刪除程序的瞬間，簡睜開眼，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熟悉的房間。

綠洲創始人詹姆斯·哈利迪幼年時的兒童房，布置得溫馨而富有童趣。

她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切：韋德沃茲正在窗邊和幼年的哈利迪下著國際象棋，兩個人誰也不服誰，玩得興致勃勃心無外物。而哈利迪則站在她身邊，微笑著看著他們這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比賽，微微側了側頭，聲音溫和極了。

“這個游戲，好玩嗎？”

簡笑了，“它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游戲。”

於是哈利迪也笑了，他轉頭看向簡，目光溫暖人心，聲音真摯誠懇。

“謝謝，”他說，“謝謝你，來玩我的游戲。”

簡微微一笑，“這是我的榮幸。”

作者有話要說： PS：評論家的評價真的來自於影評。只有最前和最後兩句話是我加上去的。

也謝謝你，來看我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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