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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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程也沒想到周遇寧態度會這麽堅決, 更麻煩的是他意識到自己開始體力不支, 估計是傷口有炎癥外加高燒在身的緣故,他已經在周遇寧這裏昏睡過一長覺了,倒是不想再在她面前惹出事端嚇著她。沈程想到這裏, 微點了下腦袋, 簡短說了一句, “那你自己註意休息。”他說完後及時轉身往外面走去, 即便他已經盡最大努力不讓她察覺, 其實腳步還是走得隱有踉蹌。

沈程離開後, 周遇寧一動不動地維持著剛才的站姿,她看了下手表,以他現在的腳速, 這會差不多快從電梯裏出來走到樓道口那邊了。

外面陰雨綿綿, 而他也沒帶傘。

她猶豫了下,還是拿起包匆匆往外面走去。

沈程緩慢走到樓道口那邊就近乎脫力,體力虛弱外加近乎兩天沒有進食,他意識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虛弱。沈程側靠在樓道口的墻壁上想著休息一會,身後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是周遇寧。

“遇寧?”他分秒間就從墻壁上挪移出來,他並不想讓她察覺到他自己的異常。

“我送你去醫院。”周遇寧面無表情應道,接著漠然開口, “你不用多想,是個路人我也不會見死不救,更何況你之前救過我很多次,就當是我還你的, 以後我們就兩訖了。”

她的性格,分手也要分得徹徹底底,毫不拖泥帶水。

她說完後甚至都沒去看他的反應,小跑到她自己的車子那邊把後排車門打開,然後跑回來直接鉆到沈程的胳膊下面,咬牙連拖帶扶的把他往她的車子那邊挪移過去。

他虛弱到近乎暈厥,只是沒有癱倒下去而已,任憑周遇寧把他緩慢挪移到車子後排坐進去。

好不容易讓他坐進車裏,周遇寧都出了一身熱汗,她直接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幸虧到了醫院那邊,有志願者一起幫忙,直接把人事不省的沈程挪到了輪椅上,周遇寧這才騰出來給他掛急診。

已然高燒42度了,值班醫生量了沈程的體溫後也嚇了一大跳,言語間後怕的責怪周遇寧把病人送得太晚了。周遇寧火速去付款,沒一會醫生就幫沈程掛上點滴。

趁著他靠坐在輪椅上掛點滴的空隙裏,周遇寧想起他右手背上蜿蜒的血漬印,無意識地皺了下眉梢。她當然知道他的身體素質向來過硬,這次來勢洶洶的高燒未必是單純的感冒引起的,她懷疑他身上會不會還有別的傷口導致。

周遇寧想到這裏,幹脆把他身上的深色襯衫紐扣逐一解開,越往下解,她的心就越發下沈。視線所及之處,他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全身都被紅藥水塗過,光前面就有好幾處嚴實包紮著的地方。

這會輸液室裏剛好沒有別的病人在,她幹脆把他整件襯衫都脫到他掛點滴的右手腕那邊,下一秒周遇寧直接捂住了她自己的口鼻。他後背和左手胳膊上都高腫得厲害,看樣子已經明顯化膿發炎了。

她之前對此不知,想起自己可能失手碰到過他的傷處,後面又任憑他躺著壓迫到後背上的傷處,她無意識的自責起來。

周遇寧把褪到一半的襯衫胡亂蓋回到他身上,接著跑去喊醫生。

急診醫生沒一會就過來,查看了下沈程的傷口後立馬讓周遇寧去辦理住院手續,緊接給他驗血並且安排清創。

周遇寧一個人跑前跑後火速給他辦理了住院手續,輪班的急診醫生提議等沈程只剩半瓶的生理鹽水掛完後再做清創。

周遇寧又幹等了大半個小時。

等到兩瓶生理鹽水掛完後,周遇寧才把沈程推到專用的清創室裏,輪班醫生剛把他後背和胳膊上化膿的手術帖拆掉,臉色一沈,和周遇寧解釋了一句又出去找別的醫生去了。

周遇寧預想過手術帖下面的猙獰傷口,但是壓根沒想過是兩個十幾公分的大窟窿,血水下面的骨骼都隱隱可見,傷口兩側勉強還有點皮肉的地方被魚腸線硬生生的縫合拉扯回來,加上發炎化膿後,傷處猙獰的令人作嘔。

不知道是剛才那幾瓶生理鹽水掛下去還是剛才那個值班醫生幫他拆手術帖的時候弄疼他了,本來一直昏迷著的沈程突然睜眼回去,他低頭看了下他自己,又看了下周圍環境,意識到是醫院後,他剛要開口喊周遇寧,剛才小跑出去的年輕醫生已經喊了個中年醫生過來。

中年醫生看了下沈程的傷處後,開口提醒了一句,“局麻清創,不過麻藥藥效過後,清創過的傷處會開始劇痛,到時候如果受不住的話再看情況要不要繼續提供麻藥。”

“嗯。”傷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無暇分心,他雖然渾渾噩噩著,還是開口吩咐了一句,“遇寧,你先出去。”他不願意讓周遇寧看到這種場面。

周遇寧餘光帶了一眼沈程兩處膿腫的傷處,她直接轉身往外面樓道那邊走去。

她頭重腳輕的走到外面樓道那邊,筋疲力盡的在木凳上坐下,好一會過後才察覺到手機一直在響。

是老胡的號碼。

周遇寧努力讓自己鎮定回去,按了接聽鍵。

“是周遇寧嗎?”電話那邊傳來的卻是孫捷明的聲音。

“嗯,是我。有事嗎?”周遇寧輕咳了下才開口問道。

“那個——沈程是不是過來找你了?”孫捷明躊躇了下才開口問道。

“是的。”

“他——現在還好嗎?”孫捷明猶疑問道。

“傷口化膿了,在做清創。”

“這樣,醫生明明交代了,就這程度,起碼要住院住上半個月,誰曉得他提前離開了。這不醫院離我們邊防站離得遠,我和老胡今天去醫院看他剛知道的。留著招財那傻小子陪看護照顧一點用都沒有,被沈程叮囑了居然瞞著我們。”孫捷明話裏話外不無責怪林招財。

估計是察覺到周遇寧一聲不吭,孫捷明突然小心翼翼問道,“你和沈程——沒什麽事吧?”

“我們——分手了,不過你放心吧,我會在醫院裏盯著他治療的。”周遇寧如實應道。

“分手?幾時的事?是不是一個禮拜前在半山腰那邊的事?”孫捷明反應快,緊張的追問起來。

“嗯。”既然都已經分手了,周遇寧沒打算遮掩。

“怪不得他那會交代我生死有命,萬一他遇難讓我不要通知你。”

“遇難?”周遇寧心臟突然漏了一拍,她懷疑她自己遺漏了什麽最重要的線索。

“他踩到了郭順林為自保布置的地雷,我猜他是怕你會陪他一起涉險或者是怕他自己有可能遇難或者重度傷殘,才會突然和你分手的。震感起碼會波及到方圓幾公裏,我到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了,為免你察覺到,他應該是在我到幾小時前就讓你離開的了吧?他反應和動手能力都算一流的了,排爆脫身後還是被炸得渾身是血,我本來以為他左手肯定要廢掉了,幸虧這小子皮糙肉厚命倒是挺大的,除了輕微腦震蕩,其餘的都是皮肉傷,就是後背和胳膊上的傷處深了點,要花時間靜養。誰曉得這家夥還真以為自己有九條命,剛能喘口氣就離開了——”孫捷明還在電話那邊絮絮叨叨,到後面周遇寧甚至連手機都握不穩。

一想到他後背和胳膊上那兩個深及骨肉的傷處,出藏的航線她坐過很多次,尤其是在西藏上空很容易遇到強氣流,顛簸的壓根沒辦法坐穩,她壓根不敢想象他頂著這麽嚴重的傷勢是怎麽熬過顛簸碰撞時產生的痛覺,也不敢想象他這一路過來,起碼要十幾個小時的路程,他又是怎樣一直挺著脊背熬過來的。

這個大傻瓜,肯定是怕被自己察覺到任何異樣,所以不惜用最令人心寒的話語來刺激她,激將著她瞬間離開,並且在有生之年裏都不願回憶糾正他們倉促分手的真正原因。

他太了解自己了,甚至把自己的軟肋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就是不讓自己陪著他一起送死或者是親眼目睹他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場面。

他寧願她恨他入骨,也不願她陪著冒險。

及至這一刻,她才明白剛重見他時,他說的那句“遇寧,我回來見你了——”那句話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淚水是幾時失控的,到最後她直接把她自己的腦袋深埋在臂膀裏嚎啕大哭起來。

周遇寧擡頭回去時,整個人都有點脫力。電話已經被她掛斷了,她怕老胡孫捷明他們擔心,發了條短信過去:放心吧,這邊醫療條件更好,我會照顧好他的。

那邊顯然就在等她的這句承諾,近乎秒回:好的,那有勞你了。你留個郵箱,他的體檢報告我一會後拍照發給你,方便你們那邊醫院的醫生參考。

“嗯。”周遇寧火速發了她自己的郵箱過去。

周遇寧又看了下時間,都已經過去大半個小時了,她怕被沈程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睛和鼻翼,幹脆從包裏拿了個口罩戴在臉上。

她又等了大半個小時,醫生才完成清創。

醫生並不比沈程輕松,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汗濕了。臨走前再三交代周遇寧,“傷處要是再次感染要直接進ICU了,至少要住院觀察靜養一個禮拜。”

“好的,謝謝您。”周遇寧說時對醫生深深鞠了一躬。

剛做完清創,雖然打了麻藥,沈程整個人還是無比虛弱,周遇寧一進去看到垃圾桶裏大團大團被血水打濕的紗布她就及時挪開了視線。

等到她把沈程安頓到病房裏住下,都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你沒事吧?”沈程雖然是趴在病床上的,不過還是留意到周遇寧反常的帶著口罩。

“沒事。”周遇寧低頭瀏覽孫捷明發給她的沈程體檢報告,每一句都讓她看得心驚肉跳。

“你哭過?”他輕聲問道。

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即便這會的他是個重病號。

他不是不擔心她。

被他戳穿,她幹脆把口罩拿掉,開口說道,“孫捷明都和我說了——”

周遇寧話音未落,她就看到沈程整個人明顯一僵。

“我知道你是擔心被我察覺,想著盡快把我支走,所以我不會計較你那天對我說的那些話,但是我還是不會原諒你瞞著我的擅做主張。”她終於看完報告,放下手機。

她是愛亦愛得轟轟烈烈,恨也恨得涇渭分明。

“對不起——”他低低說了一句。

除此之外,他好像就嘴拙的找不到別的話了。

病房裏驟然安靜下來。

不過緊接著他的註意力就已經轉移了。

剛才清創時局麻的藥效已經消退,被清創後的傷處深及見骨,所以痛覺也被放大的猶如附骨。

周遇寧本來坐在旁邊,無意間看到他擱在兩側的拳頭緊握,她想起醫生交代過的事情,反應過來是麻癢藥效過了,那樣猙獰深長的傷口,她光看著就覺得頭皮發麻,更何況是當事人,“要不要讓護士給你加麻藥?”她征詢他的意見。

“不用了,過幾個小時就好了。”之前急救時就已經用了過量麻藥,他不願意再濫用麻藥。

他說完就閉眼休息回去。

周遇寧趁著他休息的空隙,下去采購了生活用品回來。她把沾了溫水的毛巾擰幹幫他輕輕擦拭了一遍,然後和衣而臥挨在他的床邊守夜。

這樣他要是稍有不適,她會立馬察覺。

周遇寧到醫院後一直跑前跑後,整個人近乎累癱。她剛想閉眼休息一會,察覺到他的右手忽然朝她後腰上摟過來。

她礙於他重傷未愈,皺了下眉梢想著視而不見。沒想到他估計覺得她沒有抗拒,手上繼續收力,她本來是背對著他貼靠在床沿邊,被他一推,整個人往床裏側翻身回來,正好和他四目相對。

“放開!”周遇寧忌憚他身上數不勝數的外傷,沒有動手,只是火冒三丈的命令他起來。

她也不知道她自己在生哪門子的氣,也許是氣他擅做主張,也許是氣他不愛惜身體,或者是兩者兼有。

“還在生氣?”他看出她的顧慮,反而繼續朝她湊過來。

周遇寧心裏生著無名悶氣,想著幹脆起來坐到椅子那邊去。結果她還沒起來,他勉強可以自由活動的右手重新攬在她的腰間,腦袋也緊跟著湊過來,啪嗒一下,已然在她脖頸上實實在在的親了一口。

他自己因為劇痛憋出的冷汗和高燒的熱意交織在一起,撩得她也冷熱交替得如冰火兩重天。

趕在她發作前,他又嘶嘶倒吸了口冷氣,無辜說道,“遇寧,傷口疼——”嗓音微啞虛弱,聽著倒像是昏睡前的無助呢語,又像是個要糖吃的三歲小孩,猝不及防就戳到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只要他想,他就最最善於拿捏她的軟肋。

果然,她前一刻都已經上來的悶火瞬間熄滅,就怕會牽扯到他的傷處,睜只眼閉只眼的的任憑他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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