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君子萬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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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田野山嶺間蜿蜒穿行的三十裏路,對於李家橋的男丁來說不算什麽,即使挑著擔子,中間也只短短地歇了兩次,便在近午時分,趕到了預定歇腳的龍家亭子。

龍家亭子是小河谷對面的龍家集在這邊商道拐角處修的一座長方形亭子,泥磚墻茅草頂,兩頭都留了大大的空檔,無門無窗,不過兩邊靠墻都放了一溜半尺高的土磚,讓過路人坐下來歇個腳躲個雨,已經綽綽有餘了。

亭子一角,用土磚壘了兩個大竈,每口大竈又都帶了一個小竈眼,角落裏還有一些柴禾,大概是從前歇腳的挑鹽人留下來的。其他人停下來休息時,兩個夥夫趕忙到亭子底下的小河邊挑水上來,各人用自己帶的竹筒碗淘洗了自家帶的米,家境好些的加一塊臘肉臘魚,或者就是一點鹹菜鹽豆,蓋上蓋子,那邊兩個竈都生起了火架起了竹蒸籠,將竹筒放到蒸籠裏蒸上,又將燒水的大銅壺坐到小竈眼上,靠著兩口大竈的餘火,足以燒開兩壺水了。兩個竈共六層蒸籠,分兩次才能蒸完。上蒸之後,留一個人看火,另一個人上山砍柴,要將今次用過的柴禾都補起來,這也是在亭子裏歇腳做飯的慣例,龍家集的人都盯著在,哪個村的人用了柴禾不補起來,不消兩三天,沿路各村就要傳遍了,這個村的人要歇腳都不好找地方。

兩個人輪流看火砍柴,忙個不停。顧岳不由得感嘆了一聲:“夥夫比我們還辛苦啊!”

大伯父道:“夥夫辛苦,所以不守夜。”李長庚又小聲和顧岳解釋,因為夥夫出的是勞力不是錢物,所以也只在勞力上找補,不能在鹽利上找補。

顧岳想到自己名下那三枝□□,公帳上記得清楚,到時要按例多分鹽利。

不依規矩,不成方圓。哪怕是村野農夫,也要將這些規矩立得清清楚楚,說得明明白白。

顧岳轉頭看向亭子外的山嶺。前哨後衛仍然在警衛,要等亭子裏的人吃過飯了,才能替換他們下來吃飯。

這樣的亂世裏,李家橋的人,要安身立命,就時刻不能松懈。

他覺得心裏有些沈甸甸的。

第一鍋飯蒸出來,大家按著竹筒碗上的刻字拿了自己的飯,開飯前又先從夥夫那裏拿了一瓣生蒜嚼了。這是老何郎中家裏傳下來的土方,生蒜殺蟲,走遠路時嚼幾瓣,可以防病從口入。顧岳皺著眉頭嚼了一瓣,心想這個法子應該挺有效,所以才會沿用下來,以後行軍時,也要記得想辦法讓整個隊伍都這麽幹。

等到前哨後衛都吃過飯,將燒開後略略放涼的水給每人的壺裏都灌了一點,稍事休息,隊伍重新上路。

下午這段路程,要經過一片野山,聽得到林子裏的狼嗥,山嶺對面,還有人在窺伺。不過他們這一行人,一看就不太好惹,狼嗥聲並沒有逼近,窺伺的人也只冒了一下頭就沒了動靜。

抵達劉家市時,天色還算早。

劉家市周圍有三條小商道,交匯於此地,站在鎮子外頭的小山坡上一眼望去,店家和住家都不少,看起來比八橋鎮還要繁華一些。鎮上有團練,老遠就派了人過來打探,即使李家橋挑鹽的隊伍年年都在劉家市歇腳,團練也還是不敢讓他們進鎮子,照往常一樣安排在鎮子外頭、土地廟邊上的客鋪裏。

客鋪一連四間房,泥磚墻茅草頂,有門有窗,墻角堆了草垛,晚上可以拆下稻草來鋪床,還有個專門的竈間和柴房,水井就在土地廟後頭的池塘邊上。

土地廟的廟祝拿了鑰匙來開門,兩邊都算是老熟人,又暫時無事,不免多聊了一會。顧岳在旁邊聽著,大概明白劉家市的團練為什麽這樣草木皆兵了。前天下午,有人趕了七八頭牛到劉家市,準備第二天逢臘月大圩時賣掉,當晚就住在鎮上,一夥外路來的土匪探到了這個消息,前天傍晚時候,裝做挑鹽客趕到了劉家市,還專門抓了兩個以前在劉家市常來常往的挑鹽客做幌子,以客鋪住滿了作借口,在鎮上投宿,半夜裏跳墻出來偷牛,要不是賣牛的人警醒,及時發現,那可就虧大了。那夥土匪被團練打了出去,死傷了好幾個,逃跑的土匪揚言要報覆。因為出了這樣大事,這兩天嚇得好多商販都不敢往劉家市來,要不然這客鋪也不至於空著在。

說完之後,廟祝又告誡他們,晚上沒事最好不要出門,更不要靠近鎮子,免得被團練當成土匪打了就太冤枉了。

這番話顯然既是好心,也是警告。

顧九叔爺問道:“牛販子的牛都賣掉沒有?”

廟祝道:“哪裏有人敢買?都怕那夥土匪就等在路上搶!”

牛販子想來愁得頭發都要白了。

顧岳忍不住插了句話:“有沒有派人到縣裏請兵剿匪?”

他回鄉來所見的各地團練,大多是守個村子鎮子還行,要去剿匪,恐怕就不夠看了。

廟祝嘆氣:“那是一夥外路來的流匪,沒根沒底的,哪裏知道藏在哪個山窩窩裏頭?等到縣裏派人下鄉來,早跑掉了。”

又有人很熱心地建議道:“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還是得想個法子收拾了這夥流匪,鎮上才得安寧吧。”

廟祝哭笑不得:“兄弟你說得輕巧,這要放在你們李家橋還好說,咱們鎮上的團練可沒這個本事,只能這麽小心守著鎮子,那夥流匪搶不到東西,遲早總是要走的。”

顧岳有些明白劉家市團練的做法了。既然是外路來的流匪,就帶不了多少給養,三五天搶不到東西,餓著肚子肯定呆不下去,必定要換地盤找別的機會。劉家市緊著守住這幾天,就算過了這一關了。

廟祝走了之後,有人湊到顧九叔爺身邊道:“九叔,咱們要不要叫幾個人去看看那幾頭牛怎麽樣?村裏不是正好要買牛?杉山村和另外幾個村子聽說也要買牛。也就五十幾裏路,不礙事吧?”

顧九叔爺道:“咱們出來是挑鹽,不是買牛。托人給村裏送個信可以,別的不準多事。”

顧岳聽得直點頭。術業有專攻,職司也應分明。村裏讓顧九叔爺做這個總隊正還是有道理的,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分得清清楚楚。

眼下該做的,自然是宿營。

四間客鋪,李家橋一行人,只要了三間,每個隊一間,半間房堆貨,半間房攤了稻草打地鋪。每隊都安排有人額外挑了兩個木盆,吃過晚飯,正好拿出來給隊裏的人輪流泡腳。竈下的水燒得正熱,盆裏放了老何郎中制的藥丸子,用熱水化開,每個人泡上半刻鐘,活血通氣,解乏消疲。顧岳盤算著這個也得記住,長途行軍時尤其重要。然後意識到這木盆還挺重的,不免低聲問李長庚:“挑木盆的人,怎麽算補勞力?也不守夜嗎?”

李長庚也低聲答道:“他們沒有夥夫辛苦,守夜還是要守的。我聽說是按四天一個工算。只要不是農忙,可以自己少出工,也可以讓村裏多補工。”村裏常年都有不少事情,像清渠幹塘、糊墻補瓦、修路疏井等等,都要算工。以工補工,倒也合情合理。

泡完了腳,換一雙草鞋套上――這是防著夜裏有事,可以隨時應對,白日裏穿的那雙鞋掛在籮筐上晾著,再從籮筐裏拿出薄棉被來睡覺。下頭是稻草,上頭是棉被,屋子裏人又多,火氣又旺,挨挨擠擠,倒也不冷。

守夜的兩組人,分了三班,輪流起來,都披著蓑衣戴了鬥笠擋夜風夜霜。顧岳和李長庚都是新丁,所以第一晚沒有讓他們守夜。顧岳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惦記著那夥流匪會不會來夜襲而睡不著,沒想到躺下去不多一會就睡意濃厚了,大概是因為白天行路辛苦,又或者是因為泡腳的藥水有些安神助眠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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