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桃之夭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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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顧岳照舊清早起來跑步練拳,同八橋鎮幾個年輕人稍稍比劃了一下,倒沒急著過招,只能算是試探,然後回去吃早飯,再陪著何表叔去換藥。

今天早上坐堂的既不是老何郎中,也不是何郎中,而是穿著西式白大褂的何醫生――老何郎中那個在長沙城裏當西醫的小兒子。八橋鎮這邊來看病的人,顯然大多聽說過老何郎中這個小兒子給人看病是要動刀子開腸破肚的傳聞,顧岳前頭有兩個人已經一腳踏進藥店裏來了,看到何醫生的白大褂還有他身邊印著大大紅十字的醫箱,又嚇得退了出去。

何表叔也嚇得停在了門口,被顧岳拉了進去。

何醫生今天早上已經嚇退好幾人病人了,看到顧岳毫不在意地拉著何表叔進來,不免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何表叔緊張得有點說不上話來,還是顧岳替他說明白是幹什麽來了。

何醫生看看何表叔臉上手上纏的布帶都還是整整齊齊,顯然沒有亂抓亂撓,還是挺滿意的,吩咐夥計拆了布條,用燒開後放涼的白開水清洗藥渣,再開了醫箱,取出酒精來消毒,末了才敷上昨天晚上老何郎中制好的藥糊,重新纏上幹凈的布帶。

顧岳等他收拾完畢才問道:“何醫生,西醫裏頭有沒有治漆毒的藥?”

何醫生臉一沈:“喲,這是嫌棄我家老爺子制的藥不好?”

顧岳趕緊搖頭:“怎麽會!我只是覺得,每次都要現搗藥現制藥,還是太不方便了,如果有西藥,可以隨身帶著,漆毒發出來時立刻就能用上,大概就不會有人等不及尋醫敷藥、撓得一身血了。”他對前天晚上那個撓得自己鮮血淋漓的段老三的慘狀,印象委實太深了。

何醫生的臉色這才好看些,不過也沒好到哪兒去:“學生伢,你這是‘何不食肉糜’啊!”

顧岳怔了一下,立時明白過來:“是我冒失。就算有這種西藥,那也太貴了。”

何醫生笑了起來:“挺明白的嘛!叫什麽名字啊?在哪裏讀的新學堂?”

顧岳的舉止言行,尤其是他對西醫的態度,一看就是在外頭讀新學堂的。

顧岳還沒來得及回答,何醫生突然轉過頭看向門外。

程副官帶著衛兵踏進門來,一邊拱手作揖:“何醫生,程某打擾了!”隨即又向顧岳道:“顧兄弟,你也在這裏?”

顧岳回了一聲:“程副官好。我是陪我表叔來換藥的。程副官是來拜訪何醫生的?我就不――”

何醫生擺擺手截斷他的話:“哦,我知道你是誰了,顧仰岳是吧?聽說你現在暫時沒學堂讀,要不要跟我去長沙考考湘雅?你一路讀的新堂堂,應該不太難考;看你挺沈得住氣,聽說功夫底子也好,動起手術來肯定心穩眼明手快。等讀出來了就來幫我的忙,怎麽樣?”

顧岳是聽說過湘雅的。美國耶魯大學一批畢業生成立了雅禮會,致力於在中國興辦西醫,後來與湖南育群學會合作,在長沙辦了湘雅,入學難,畢業更難,當初顧品珍麾下就有從湘雅淘汰回來的一個軍醫,說是被湘雅淘汰的,畢竟能幹脆利落地挖子彈縫傷口,清創止血包紮更是一把抓,所以一打起仗來,不少弟兄都當他救命菩薩一般,平日裏不打仗的時候也對他畢恭畢敬。這位軍醫同顧岳父親算是滇軍中很少有的湘籍同鄉,故而有些來往,顧岳就是從他那兒聽說了湘雅。

聽何醫生這口氣,他讀的就是湘雅,而且聽口氣已經成功畢業了。這可真不容易。那位軍醫提起那些能夠成功畢業的校友們時,真是羨慕妒嫉恨,五味雜陳。

程副官忍不住插話道:“顧兄弟是我們程旅長的校友,前途遠大,還是不勞何醫生費心了。”

何醫生不理他,只盯著顧岳:“哪裏前途更遠大,這可不一定。北有協和,南有湘雅,這話可不是白說的。怎麽樣?有興趣不?”好苗子難得,碰上一個,很難忍住了不去試著撈到碗裏來。他的那些老師們都說過,要自己開業的話,一定得提前撈幾個趁手的後輩,有備無患。

程副官皺緊了眉,想要說點什麽,何醫生又轉而對他道:“承蒙程旅長錯愛,想聘我去衡州做隨軍醫生,可見程旅長深具愛護部下之心,所以才格外重視傷員的救治。可惜湘雅的畢業生太少,怎麽不也夠用的。程旅長不如多從衡州本地選送學生去考,只要能進去學幾年,哪怕沒能畢業,也聊勝於無。”

程副官並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被何醫生這番話說得一時間沒法回答。倒是顧岳替程副官解了圍:“何醫生,我沒想過去考醫學院,將來還是想讀軍校。”

何醫生打量一會顧岳,認清面前這少年伢,顯然並不是一時意氣說出這句話,不免遺憾地嘆了口氣,轉而向程副官搖手道:“程旅長的誠意,何某心領了,可惜何某已經定下來要去一位老師開的診所裏幫忙,愛莫能助。這個事情,我昨天已經告知程副官,還請程副官不必再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並轉告程旅長何某的歉意。”

何醫生說得客客氣氣,而又冷靜堅定,程副官無處下手,沈默片刻,只能拱拱手,帶著衛兵退出藥店。

顧岳也跟著退了出來,他擔心自己再呆下去何醫生又要勸他去考湘雅了。

留下何表叔頭皮發麻地對著何醫生,紮著雙手,讓夥計從自己褲袋裏掏出錢袋來付藥錢。何醫生收了他二十個銅子兒,與昨天早上老何郎中收的一樣,何表叔記得,何郎中坐堂時向來都會比老何郎中少收兩個銅子兒,他猶豫著沒敢問出口,何醫生也沒理會他,關了醫箱,重新拿起書看去了。倒是夥計招呼何表叔出來時小聲解釋道:“我們何醫生說酒精有點貴,又不好帶,這次回來總共沒帶幾瓶,所以輕易不給用,用了就要加錢。”

不多不少,加上兩個銅子兒,診費就與老何郎中持平了。

何表叔大概有些明白了何醫生為什麽要加錢。

出得門來,卻見領著人巡街的張鬥魁正巡到藥店門前,站在那兒同顧岳說話。

顧岳讓何表叔自己回羅家布店,他則跟著張鬥魁以及程副官去南岳大帝廟的團防駐地了。

其他巡街的團防,照舊巡街。

何醫生坐在櫃臺後看完這一幕,倒是對顧岳更感興趣了。

顧岳當初回鄉路上被張鬥魁綁票,然後又做了半個招安張鬥魁的中間人,並且跟著張鬥魁一道剿滅撈過界的高麻子一夥流匪,這些事情並沒有張揚出去,不過何醫生還是看出了一些門道。

一起抗過槍打過仗的一幫人,站在一處,自然就有種不太一樣的氛圍。

程副官到八橋鎮,不僅僅是給顧岳送槍以及聽說何醫生成功從湘雅畢業的消息後趕來聘請,更重要的是要與張鬥魁商量一件大事:隔壁的寶慶府警察局,要招安一夥積年老匪,但是兩邊積怨太深,誰也不信誰,商量來商量去,打算將談判的地點,放到陽縣與寶慶府交界之處的八橋鎮,讓成功招安的前輩張鬥魁作個中間人,再請兩邊的頭面人物作見證人。

顧岳疑惑地道:“陽縣這邊是要請程旅長派人過來作見證嗎?”所以程副官才特意跑這一趟?

莫師爺嗤笑:“郭瞎子那夥人,心大得很,擔心寶慶府算舊賬,想要投到程旅長麾下來,還打著三百人的旗號想要個營長的地盤。這也想得忒美了點吧。”

郭瞎子早年瞎了一只眼,所以得了這麽個外號,平常活動的地盤,是寶慶府地界裏的那一段雪峰山餘脈,聚集了一百來號人馬,明搶暗偷、綁票撕票,兇名赫赫,比起當初能被陽縣士紳讚一聲“守規矩”的張鬥魁來,那可真是民怨沸騰。

李家橋離寶慶府近,郭瞎子這個人,顧岳也是聽說過的,如今聽說寶慶府要招安的是這麽一夥慣匪,顧岳難免心裏很不舒服。

但是莫師爺的下一句話令得顧岳驚愕得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麽貪心不足不知進退,活該他郭瞎子要吃一頓鴻門宴!”

張鬥魁一掌拍在顧岳肩頭:“怎麽樣,顧兄弟,到時你也來幫個忙如何?”

難得正巧碰上,這麽得力的幫手,就不要輕易放過了。要是今日沒有碰到,張鬥魁還想過派人專程去李家橋將顧岳拉過來幫忙的。

顧岳毫不猶豫地答道:“這是我份內事!”

程副官讚許地點頭,旅長賞識的後輩子弟,果然不錯。

顧岳又有些遺憾地道:“早知道有這麽回事,我就不捎信讓我伯父把槍帶回李家橋去了。等會還得再跑一趟去拿回來。”還有他藏在背包裏的□□,正適合鴻門宴上用,更要拿過來。

顧岳這麽大度地準備將他自己的槍和子彈都拿來用,張鬥魁和程副官不約而同地在心裏決定,收拾了郭瞎子之後,至少得補給顧岳一點子彈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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