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洌將家宴安排在酒店，有點意外但不奇怪。

從小鎮回來以後，因為種種原因我還沒有去拜見尤洌的奶奶。

提前一小時，我和尤洌來到蕭家。

奶奶提著水壺在院子裏澆花。

“奶奶！”尤洌先喊了一聲，等走近，又喊，“奶奶，我和芊兒來接你了！”

“奶奶~”我小心叫道。

奶奶專心致志地澆花，沒有看我們。

尤洌向前一步想說什麽，我拉了拉他，示意他別說，我來說。

我知道，奶奶一定生氣！氣我不說一聲就消失，氣我回來之後也沒有來看她。

再度見到蕭家人，我的心是忐忑的。好在他們看在尤洌的面子上，對我幾分禮貌，幾分友善。

奶奶和子奇就不一樣了，我們彼此都有種自來親的感覺。正因為如此，才會越在意越是小氣。

不是不想奶奶，是怕。越怕她生氣，便越不敢見。

我歉疚地看著奶奶，“奶奶，我錯了！請奶奶原諒我！”

奶奶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澆花。

“奶奶，”喉嚨有些哽，我咽了一下，接著說，“奶奶，我不太會與人相處，我不知道如何面對和處理那些別人看來是十分簡單的事。我獨來獨往慣了，做一些決定和一些事的時候，常常很任性很沖動，沒有考慮到別人的感受……”

“別說了！”奶奶阻止了我，沈重的情緒裏夾雜著怒氣。

我閉上嘴巴站在原地。

奶奶把水壺遞給尤洌。

“過來。”奶奶面對我說。

我不知道奶奶是什麽意思，但我聽話地過去了。

奶奶接下來的動作大大出乎我的意外——她伸手將我抱住，“傻孩子！”

聽到奶奶略帶顫抖地叫“傻孩子”，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打轉。

“老天公平啊！讓你吃這麽多苦！誰叫你惹奶奶喜歡呢！”

“奶奶……”眼淚在我笑的時候掉了下來。

奶奶擡手替我擦去臉上的眼淚。“以後誰讓芊兒傷心難過，奶奶第一個不答應！”

這是一家中式酒店，大廳金黃色的屋頂加上絢麗的古典圖案，浸在骨子裏的民族情結不自覺地就會被勾出來。

奶奶去洗手間，我陪著。

考慮到奶奶的年紀，我候在幾米之外。

這時，一位清潔工人進來，我禮貌地讓了讓。

“你？”來者驚喜地看著我，“是你啊！”

我楞了一會才想起。“你好！”

N前年，她來找過我開收入證明。當時她要得急，下了班的我從路上折回去給她辦。記得她姓白，比較少見的姓氏。

“你好……”白姐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生了孩子之後單位沒再和我續約……”

說什麽都是無力和多餘的。我握住她的手，同為女性，我不可能不相憐。

“讓讓！”明顯帶著嫌棄的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身，見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立著一個人，關鍵的是我們所站的位置，並沒有礙著這個人，即使是兩三個大胖子，也足夠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過。

如果是別人，我也許會讓一讓，但是是徐瓊玉！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徐瓊玉，看著徐瓊玉踩著高跟鞋慢吞吞地走過。

忽然，走著的背影側身睨眼過來，“認識什麽人，交什麽朋友也要有個分寸。不要給阿洌丟臉！更不要給我們徐家丟臉！”

徐瓊玉鄙夷嫌惡的眼神從白姐身上瞟過。

雖然是對白姐的一個眼神，卻深深地刺傷了我。“你站住！”我那腔熟悉的憤怒又湧現了！

背影剎住，一秒之後又繼續往前。

“芊兒。”是奶奶的聲音，慈祥中帶著某種力量。

奶奶已經打開門走了出來。

我收住噴出的怒火，叫道：“奶奶。”

“奶奶。”徐瓊玉也看到了奶奶。

奶奶微笑地點了點頭。

“這位姑娘是……”奶奶看著穿工作服的白姐問。

“白姐過去和我一個單位。”白姐一時尷尬無措，我看在眼裏，心裏很不是滋味。

“白姑娘。”

“奶奶您好！”白姐連忙點頭微笑

“聽口音白姑娘是北方人？”

“我老家是黑龍江的。”

“那裏冬天的雪真有鵝毛那麽大噢。”

“您去過？”

“年輕的時候去過……”

看著奶奶和白姐說著話，我既欣喜又感激。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無須我怒發沖冠，奶奶不動聲色地就處理了。想必徐瓊玉離開的時候一定“悔不當初”。

坐電梯時，奶奶的一只手一直搭在我的手背上。

攙著奶奶，身邊還有尤洌，我的心不知不覺恬靜了，恬靜得已經聞到了幸福的味道。

以為是尋常家宴，沒想到楚瑤王浩、慕凡、紀姐也來了，還有、還有徐家人！

當我的視線裏出現徐家人的時候，我停住了腳步。我不想進去，我不想看到她們！

奶奶拍拍我的手，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沒有看尤洌，我的心情十分覆雜。為什麽要請她們？為什麽沒有告訴我？

面前是圓形大餐桌。奶奶讓我在她身邊坐下，尤洌自然也挨著。

坐下的時候，尤洌握住我的手。待我看向他，他握著我的手用了用力。

第一道菜上桌，依次每人一份，面前的杯子也斟了酒或飲料。

站起身說話的是尤洌的父親蕭伯。蕭伯端著酒杯，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幾句客套話之後，蕭伯切入正題。

“有兩件事需要隆重地說一說。第一件，我兒司徒尤洌和陌芊的婚禮定於今年的九月初九，恭請各位屆時參加。”

“第二件，在陌芊即將正式成為我們蕭家的兒媳之前，”蕭伯向夫人那個方向舉起了酒杯，“我代表蕭家，向徐夫人及其全家致以最衷心的感謝！感謝你們對芊兒多年來的養育和庇護！”

夫人、徐天明等一幹人站了起來。看得出來，這第二件讓我吃驚，同樣也超出了她們的意料。

夫人端起酒杯，已是一貫的雍容華貴姿態，“蕭先生太客氣了！”

蕭伯再次舉起杯，“蕭某人敬各位！”

蕭伯幹脆利落地將酒一飲而盡，那些人也陸續幹了。

“阿洌、芊兒，你們敬徐夫人一杯。”

此時，我有些明白了這次家宴的意義。

我和尤洌對視了一下，雙雙離開座位走向夫人。

尤洌牽著我的手，走到夫人面前。

服務員為我們端來兩杯酒，尤洌拿過一杯遞給我，眼神流轉過來的剎那，我感覺到天荒地老的深情。

尤洌轉向夫人，端端正正地舉著杯，“徐伯母、徐哥，今天，在這裏，我替芊兒謝謝你們！過去是你們在照顧她，今後由我來照顧她，請你們放心！”

“陌芊從小就懂事，我們一直很放心，以後就更放心了！”夫人謙謙地說道。

“夫人、天明哥、嫂子、琪玉姐、瓊玉姐，過去我有什麽任性和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們多多包涵！”連我自己都吃驚，面對他們我竟然會這樣不慌不忙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陌芊……”天明哥低低地叫了一聲，神情覆雜。

“任之在天有靈的話，他會高興的，他的這個女兒找到了一個好歸宿。”

“謝謝！”我和尤洌異口同聲道謝。

不管夫人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但父親肯定是高興的，因為我這個女兒對得起他給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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