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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就上肉湯是不是太快了些?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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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後宮第一次看見完顏綽的時候,她不知是想家還是受了什麽委屈,眼睛裏就是這樣帶著一層閃閃的霧氣,他那個時候還是十六歲的少年,對這個還小自己一歲的父妾,頓時充盈了濃烈的愛意。

他忍不住先表白自己的心意:“阿雁,我幾次來,都是想好好陪陪你。你並沒有錯,何必這麽懲處自己?”他伸手來抱她,卻被不動聲色地推開。完顏綽說:“陛下,不是有沒主意的事嗎?”

蕭邑澄略有些悻悻,但看著完顏綽落寞的神色,又自己安慰自己:前一陣的冷落,是傷了她的心了,還須慢慢地彌補,兩個人自然能夠重修舊好。他點點頭坐下來,說:“阿淳這次打了個打敗仗,把你那支斡魯朵敗掉了一多半,現在回上京了。”

完顏綽重覆著:“敗掉了一多半?”又道:“不過那現在不是我的斡魯朵。陛下乾綱獨斷,斡魯朵都是陛下的,想賜給誰就賜給誰。”

蕭邑澄急忙說:“不不不!是你的自然是你的,回頭我就叫把虎符給你!少的人,少的錢糧兵器,以後也一定慢慢補給你!”

他小心地瞥見完顏綽的臉色沒有什麽變化,只一擡眼皮子示意他繼續說,才又說:“阿淳管管渤海那裏的靺鞨人也就罷了,哪裏能和奸詐狡猾的漢人對抗?仗不好好打,州縣不好好安撫,天天搶掠糟蹋,弄得人心不穩。偏生用人又無能,好容易有個懂得南邊情況的王藥,又給他一頓打打得病倒了半個月,連協助的能力都沒有了。”

完顏綽眼皮子一跳,極力克制著自己內心湧上來的擔憂,故意淡漠道:“果然是不會用人。王藥後來怎麽樣了?”

“病好後又帶回來了。”蕭邑澄道,“阿淳今日上了一封折子,洋洋得意地說自己的功勞,我氣得把折子摔到他面前,叫他好好反省:勝負雖然是兵家常事,但是敗得人馬折損多半,還把沿途的州縣折騰得民不聊生!他有些慌,又推說手下無人,把王藥當替罪羊推出來,我說王藥被你打得病倒在床,他如何為你擔罪?這才無話可講,居然嚷嚷著要見太後訴委屈!呵呵……”

皇帝氣得發噱,完顏綽心裏卻安定了下來:王藥不僅聰明,也算運氣不錯,身子是吃了苦,好歹沒有被牽扯進蕭邑淳的破事裏,於是,她笑道:“阿淳素來被太後寵慣了的,兒子想見娘,也不是啥了不得的事。我現在是被罰的人不方便,不妨叫阿雉去太後那裏,以侍奉之名,聽聽他們娘兒倆講什麽。阿雉素來為太後寵愛,又懷著陛下的孩子,沒多久要生,想來太後也不會趕她。”

蕭邑澄連連點頭稱是,愈發覺得妻子聰明,這條計策萬全。現在太後勢力大不如前,自己安插貴妃到她身邊也無不可,只要防著她和小兒子弄鬼顛覆自己的政權即可。

他高興地過來親了完顏綽的臉頰一下,又摟住求歡。完顏綽推開他說:“妾今日齋戒,答應了菩薩不食葷腥,不侍奉陛下,求陛下皇朝一統,萬事安心。”

冠冕堂皇得蕭邑澄無法強求。說不生氣也是假的,但是抓心撓肺的癢癢,他摔門而去,可出了門又是回顧再三,戀戀不舍。完顏綽透過半透的綃紗窗簾看著這一切,嘴角挑起一絲冷笑:王藥說得對,男人就是這個德性,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她摜下手裏的佛珠,踢了踢腳下的蒲團,瞥了那木雕的佛像一眼,冷笑著離開了佛堂。

蕭邑澄也不會想到,張狂的貴妃早就在另一種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得罪了太後。

所以,完顏緗頂著她引以為豪的大肚子,一步三搖地去紫宸殿“給太後請安”,遇見太後說“身體不適,就不見貴妃了”,也不肯知趣地離開。

她裹著最華貴的紫貂皮的披風,形容慵懶,聲音嬌媚,捧著小手爐挺了挺肚子:“哦喲,太後身體不適,我更應該來侍奉了——雖然身體不大好,不過來看看還是可以的啊。”被攔阻了一會兒,她眼睛一瞪:“怎麽?裏面有啥是見不得光的東西麽?你們可曉得,我是陛下叫過來代替皇後侍奉太後的!誰攔著我,是想違抗陛下的命令麽?這麽冷的天,你們叫我在院子裏吹穿堂風,要是我肚子裏的小太子有個好歹,誰來擔著不成?”

太後失勢,太後宮裏的人也擡不起頭,除了唯唯諾諾,別無辦法,陪著笑臉跪求完顏緗保重孕體,不要進去。

完顏緗越發狐假虎威,把手爐都砸在了地上,發了脾氣,非進去不可。

裏頭傳來完顏太後幽幽的聲音:“哦,既然貴妃要進來,就讓她進來吧。”

完顏緗瞥了左右攔著她的人一眼,用力地、驕矜地“哼”了一聲,昂然步入太後的宮殿裏。

☆、離間

蕭邑澄得知完顏緗腹痛不止,而趕往紫宸殿救她的時候,她的裙子上已經都是斑斑的血跡。皇帝抱著貴妃,氣哼哼瞪著自己的母親,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母親卻在衣襟上擦擦手上的血,若無其事地說:“咦, 你還不去傳禦醫?俗話說‘七活八不活’,現在七個多月,萬一保住了呢?”

蕭邑澄顧不上問前因後果, 也顧不上指責母親, 只能匆匆忙忙先把慘叫著的完顏緗送出紫宸宮。完顏緗剛剛躺到床上,孩子的頭就露出來了, 匆忙趕來的收生嬤嬤眼疾手快, 七個月大的嬰兒被接生了出來,是個男孩, 小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捧住,皮膚上覆滿毳毛, 血絲隱隱可見。可惜他細細地哭了兩個時辰,就喘不上氣夭折了。

完顏緗顧不得自己還在月子裏,揪著皇帝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多情的皇帝安撫著愛妃,想著剛出生就沒了的兒子,心裏也難受得要命,懨懨地自己也病了一場。

剛剛打了敗仗的朝廷,事情紛雜,面對著衣不解帶服侍他的皇後完顏綽,蕭邑澄感動中覺得她簡直是自己唯一的憑靠,顫著手拉著她的衣襟:“阿雁,我再不能信她了!我再不能信她了!”

完顏綽撫著他發燒的額頭:“陛下,她畢竟是你的親娘啊!”

蕭邑澄牙齒咬著嘴唇,笑得猙獰:“阿雉到底撞破了什麽?她要那麽狠地對她?弟弟藏在她的宮裏,有什麽不能大大方方見面的?她已經起了一回廢我的念頭,誰知道不會起第二回?……”

完顏綽憐惜地看著他,並不說話。說什麽呢?讓他自己去構想吧!想得越多,想得越亂,離事實越遠。她最後說:“陛下,坐上這個位置,註定是孤家寡人,註定是無人可信。別說太後,別說親娘,就是其他人,陛下又能信誰?”

“阿雁!”他似乎要剖白,手指攥得緊緊的,目光裏是要解釋卻不知怎麽解釋的昏亂,“我信你……我信你……”

完顏綽笑笑不說話,皇帝繼續說:“目下朝中那麽多事,我這身子卻無力處置那些,渤海王帶回來的殘兵剩勇,要撫恤、要賞功、要罰過,南北兩院開出的單子無數,我瞧著頭疼。但若是交給太後處置,只怕她馬上偏袒我弟弟,到時候我怎麽被吃幹抹凈,自己都不曉得。你妹妹原來就不大擅長處置這些事,又丟了孩子痛不欲生,我也舍不得煩她。還是你幫幫我,你有經驗。”

完顏綽沒有再拒絕他,只是把醜話說在了前頭:“你要我再次為你處置奏折,可以,但是人無完人,我若有無心之過,你要再疑神疑鬼我是要栽培自己的勢力,我也就心寒到底了,那時候,我只向你求個恩典,隨便哪處宮苑,甚至先帝的陵寢,你讓我清清靜靜吃齋念佛罷!”

“不疑心,不疑心!”蕭邑澄點頭如雞啄米。

完顏綽知道他這個優柔寡斷的性子,現在一門心思相信了自己,過三天回過味兒來又不信了,所以只是揚眉“呵呵”了兩聲,弄得皇帝十分掃臉,卻又拿她沒法子。

皇後協理政事的印璽又到了她手裏,這次大權的輾轉,完顏綽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不再信賴這個枕邊人,比如要加緊培植自己的人,這不知能夠掌控多久的權力,一定要用得滴水不漏。

她在提拔王藥的詔書上蓋好了大印,撫摸著那個名字,只覺得濃黑的徽州墨,在燈光下竟然能夠反射著金光。卻疾,你吃苦頭了。她手指輕柔,仿佛在撫弄他的臉頰,現在還不能見你,但和我的丈夫比,我更相信你。

她微微有些茫然:她為什麽要相信他?僅是幾次近乎於巧合的互幫互助?還是愛讓她迷失了心智?她很快把這茫然從腦海中又甩了出去,就算是直覺,她也願意賭一賭。王藥聰明,不刻板,懂得處政之道,只要她好好栽培,他就會是她最鋒利、最修長的一桿槊,可以為她穿透最兇猛的敵人的心臟。

後宮她的兩個敵人,已經撕破了臉,她還需要推波助瀾一下,叫她們互相撕咬,她才可以坐收漁利,掃除障礙,站到更高的一層的巔峰上去。

因為皇後住在了皇帝的宣德殿後,所以原本屬於皇後的玉華宮就被受寵最多的貴妃完顏緗所占據,宮人都說皇後賢德而懦弱,連爭都不爭,默許了貴妃在宮裏飛揚跋扈,幾乎與皇後平起平坐。

宮室名目不過是虛頭,完顏綽最高興的,莫過於皇帝讓兩宮共用鳳印的旨意撤銷了。她大方落落地帶著提盒,前往玉華宮看望產後坐月子的妹妹。

宮裏傳來瓷器落地“稀裏嘩啦”的動靜,完顏綽嘴角噙著笑意,對阿菩小聲說:“她呀,從小就被阿爺寵壞了,自來就是個潑辣貨,誰的氣都不肯受的。”

她們踩著玉華宮一路的碎瓷片進去,只覺得好好一座宮殿,被糟蹋得不堪。進了寢臥,跪在地上收拾新摔的瓷器的宮女戰戰兢兢的,稍有一個不讓完顏緗如意的地方,她就指著宮女,瞪著眼吼:“你故意氣我是不是?給我狠狠打!”

她從海西王府帶來的貼身侍女不敢有違,備好的撣子柄,劈頭蓋臉就是抽。被打的也不敢吱聲兒,埋頭護著臉,疼死也不敢發出呻喚。要等床上的主子氣消了,才一身傷痕地伏地謝恩,出了門才敢咬著手絹落幾滴眼淚。

完顏綽看著妹妹旁若無人,當著她的面發狠處置小宮女,打得雞飛狗跳,她才平靜下來。見姐姐踩在一地的碎瓷片上,完顏緗心裏舒服了一點,斜乜著眼睛對姐姐說:“阿姐一定滿意極了。”

完顏綽臉一沈:“阿雉,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完顏緗冷哼道:“阿姐,我們姐妹自小一道兒長大,你在阿爺和阿娘面前善裝,在我們面前可裝不出。我懷了身子,最氣的就是你——你的皇後地位岌岌可危了唄!我沒了孩子,最高興的就是你——這下,又沒人搶太子的位置了。對吧?”

完顏綽笑道:“喲,你還真是懂我。”她回頭對阿菩說:“貴妃火氣大,我們的雞湯裏有降火的補藥,正適合貴妃。”

食盒打開,香氣撲鼻。完顏緗哪裏缺這一碗雞湯,輕蔑地撇開了臉。

完顏綽笑道:“看樣子,你是不想喝了。不過我倒是餓了,拿只碗來,我先盛一碗喝。”她渾若無事的模樣,香噴噴地喝了一碗雞湯,拿絹子擦了嘴,又道:“再盛一碗,給剛才那個可憐見兒的挨了打的宮女兒送去。替我對她說:她主子這陣子情緒不好,做下人的多擔待,陛下和皇後心裏都明白,能哄得你們主子開心,日後我們自然要補償的。”

不動聲色,做了好人。完顏綽四下裏一望,原來宮裏的和完顏緗自己從王府帶來的,一望可知是不同的臉色。她心底裏好笑:這位蠢妹妹,進宮也好一會兒了,她自己的人自然還是信任的,可卻不知道邀買人心的道理,其他宮人明顯是與她離心離德嘛!

完顏緗又是冷哼,當著姐姐的面,從小就被她的智慧碾壓的完顏緗不願意輸了面子,哭也不哭了,一把抹掉了臉上的淚痕,譏刺道:“你不用到我這裏賣好兒。我雖死了一個孩子,這肚皮在這兒,總還能生。”

完顏綽掩嘴笑道:“是呢!阿爺心急如焚,叫我來勸,就怕妹妹想不開!妹妹如今自己想開了就好,只要聖寵還在,不愁日後沒有後福。不過阿爺也叫我勸勸妹妹,自家的姑母,冤家宜解不宜結,該肯吃虧還是要肯吃虧,日後婆媳倆還有見面的時候。”

完顏緗哪裏知道姐姐暗暗設置的陷阱,又是冷哼一聲,鼻孔朝天:“陛下已經答應我了,紫宸宮即將遷到先帝陵寢——原是朝堂上定好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妹妹,那你就幼稚了!”完顏綽諄諄道,“陛下哄哄你的話,你也句句信!太後畢竟是陛下的親娘,哪有兒子得了媳婦忘了娘的?陛下是去紫宸宮興師問罪過一回,但是太後說,貴妃無禮在前,她做婆婆的教訓兒子的小妾,倒不知有哪裏不合適?陛下也是訕訕的,當著太後的面,可是說‘一定好好管著後宮的娘們兒,別把規矩都弄反了’。那日伏低做小,又是給太後磕頭賠罪,又是陪著太後吃飯,晚上的洗漱鋪床,都照著漢人定省的規矩辦。唉,男人唄……”

完顏緗聽得手腳冰涼,臉色雪白,心裏把蕭邑澄的肉咬了無數口。

完顏綽合上食盒的蓋子:“噢喲,都涼了,我一片心意喲,你也不懂。不過也正常,妹妹到底年輕,凡事還該多學著點。”

完顏緗極不甘心,撫著空癟癟的肚皮說:“我身份是妃子不假!可我肚子裏是皇上的嗣子!她當時抄起手邊的拐杖就往我肚子上打——”當時的那一幕簡直太可怖!完顏緗想著就是渾身打顫:太後一臉的笑容,溫語款款間突然動手給了她肚子兩棍,太後都快五十的老婦了,完顏緗哪曉得她平日裏也是善騎射的悍勇之婦,力氣驚人,完顏緗不僅躲不過,而且痛得幾乎欲死——肚子裏的孩子哪裏受得了這個!

完顏綽冷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吧,陛下在後苑寵的幾個跳舞的小的,又有兩個查出有身子了。男人麽,只要能生,跟誰生不一樣——都是庶子罷了。太後跟陛下也淚汪汪說自己後悔沖動了,陛下除了原諒,還能怎麽樣?你呀,別想著報覆太後了,她不稀罕,陛下也不稀罕。妹妹知道宮裏這情況,和原來在王府可全不一樣,還是規規矩矩的,日後見了太後好好認一個錯。”

她絮絮叨叨半日,勸誡得冠冕堂皇,一點錯處都挑不出來。她這個妹妹這輩子哪裏受過這樣的氣,腦子只盤旋著姐姐所說的一句一句,想得眼睛發直,呆若木雞。

作者有話要說: 宮鬥範兒,嗯嗯。。。

話說作者菌是不是也想找流行點想瘋了?

這部文不會大肆刷朝堂,基本也沒啥軍事。

就是妥妥的感情戲,撕逼戲,狗血連連看。。。。

不滿意地請看我的高逼格舊文。

天天沒存稿狀態,我也是拼了。。。

☆、熱吻

完顏綽走出玉華宮的門,恰見那個挨打的小宮女在耳房裏喝著她賜給的雞湯。完顏綽款款過去,見那小宮女誠惶誠恐起身要行禮,笑著虛按著:“不用了, 你身上還疼吧?一起一坐又要折騰。”順手在小宮女腫起了兩道撣子痕的脖子上摸了摸, 嘆息道:“她也是,下手這麽狠!你們啊, 也學聰明點,多順著,少逆著, 她愛怎麽就怎麽, 橫豎有陛下擔著。”

她搖搖地去了。晚上聽說貴妃派了三五撥人,一趟趟地往宣德殿正殿——皇帝的寢宮裏跑, 非把皇帝邀到玉華宮不可。

又聽說, 皇帝蕭邑澄去了玉華宮不足半個時辰,又狼狽不堪地拖著病體回來, 氣得摔了宣德殿的筆筒和茶盞,然後叫來後苑的舞娘, 臨幸得半夜還聽到舞娘銷魂的叫聲。

他這副病體,哪裏經得起這些粉骷髏的折騰,第二天,才退下來的燒又呼呼呼上去了。完顏綽給他擰了冷水手巾敷在額頭上,嗔怪著:“這是做什麽?急色成這副模樣?要是為阿雉的事難過,多多給她些賞賜,好好撫慰著也就是了!”

“唉!”皇帝渾身酸痛,腰幾乎不能輾轉,“她要是像你這麽懂事該有多好!把我叫過去,非說我對不起她,要把太後遷出上京,說她和太後再不能面對面見著。你說,這不扯淡麽?為了個妃子把母親送走,別人怎麽看我?最後幹脆跟我撒潑,說太後不走,只能她走。”他皺著眉:“要不,我身子好些,先把她送走吧。”

完顏綽轉身給他換手巾,蕭邑澄只覺得這次浣洗手巾的時間特別長,而完顏綽轉過頭時,眼角猶帶淚光。他大為驚懼:“阿雁,怎麽了?”

完顏綽的淚水順著臉頰的弧度流下來:“你們男人,都是這麽冷情的麽?”

“不!不!”蕭邑澄顧不得自己頭疼,撐起上半身急急分辯,“只是先送出去避避風頭,我也不舍得她啊!”

完顏綽溫柔的手把他按回了枕頭上,帶著責怪和憐惜地剜了他一眼:“好啦,我明白了,你好好歇著。我疼妹妹,可惜她又不懂;若是你再病倒了,可叫我靠誰?”

“阿雁!”蕭邑澄由衷地說,“阿雉不懂事,我只把她當個妹妹看待。她爆竹似的一點就著,也不懂別人對她的好。只能寵著玩玩,若論賢惠,還是沒有人比得過你去。”

完顏綽道:“她也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誰不順著她,尋死覓活的都有。”溫柔地服侍完丈夫,起身道:“早朝我已經在簾子後處置了好些事。但並州的善後還有些不宜眾臣與聞的,只怕要借用陛下的側宮暖閣,叫了相關的人來細細詢問吩咐。請陛下的示下,可能同意呢?”

蕭邑澄絕疑不到其他事上,點點頭說:“你處置就是。我絕對信你的!暖閣的劉李兒,我叫人吩咐他一聲:以後皇後駕臨,和皇帝是一樣的侍奉。”他說完話,頗覺得疲勞沒力,倒下想睡。完顏綽柔柔地撫了撫他的頭發,哄孩子一樣說:“睡吧,睡吧,歇一歇就有勁了。”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阿菩在外頭等著她。完顏綽露了一個真摯的笑容,低聲問:“太後那裏,阿楨怎麽說?”

阿菩低聲笑道:“拍手稱快!貴妃那裏和陛下撒潑,說的那些過分的話也沒有不透風的墻,盡數傳到太後耳邊。阿楨自然還要為她侄女兒添油加醋。太後半日都沒有說話,但是眼袋一直抽搐個沒停,想來是氣壞了。她那時想靠貴妃來扳倒主子,沒成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完顏綽微微笑了一會兒:“看來,不用我添柴,水自然要沸。我這位姑母,從來不是省油的燈。上次玉華宮被打的那個小宮女,哪日不當值,你把她約出來,送點小東西,叫她拼著吃點苦,再挨兩下打,以後我就保她再不挨打,吃香的喝辣的去。”她附耳對阿菩說了幾句。

阿菩問道:“她會敢?”

完顏綽笑道:“那天,你沒瞧那小丫頭的眼神:委屈是一大半,但也有幾分草原女孩子的傲氣和戾氣,我後來打聽了,確實是北邊俘虜進宮的,天生的勇氣——挨打的時候也都能打熬呢!”

阿菩心服口服:“明白了!我一會兒就去辦。”

完顏綽點點頭:“我現在去陛下召見臣工的暖閣子裏,好好清算清算咱們傲慢跋扈的渤海王去!”

她當然不會和渤海王正面硬杠,相反,所有批評指責渤海王的奏折,她都壓了下來,學著南邊晉國皇帝處置為難事務時“留中不發”的法子,大家只覺得渤海王到底是皇帝親弟弟,後臺硬也難免,連皇帝也就是罵兩句作罷,漸漸也沒什麽風浪出來了。卻不知完顏綽一撥一撥召見了不少人,一點一點把他的罪狀列出單子,只等秋後算賬的那一天。

這日召見的人幾乎是她預備召見的最後一個。忍了那麽久,把一切都盤算好了,完顏綽覺得可以見他,不至於沒有話說。

皇帝的暖閣裏有專門為她而設的珠簾和屏風,外頭侍奉的皇帝近侍劉李兒早就重金賄賂過,又得了皇帝的旨意,自然把一切侍奉得周周到到。完顏綽說:“這裏頭的事機要,你防著別人聽到。”

劉李兒十分見機,點頭哈腰地說:“奴明白!不僅暖閣子外十丈地沒有別人,就連奴也不在。”他嬉了皮一笑:“就是皇後要茶要水什麽的,得大點聲兒,不然奴聽不見了。”

完顏綽掩口笑道:“我豈敢勞動禦前總管端茶送水?備著在屋子裏,我又沒折了手腳,還不能自己伺候自己麽?”

外頭傳報王藥已經進了宣德殿外的大門,劉李兒急忙告退,完顏綽知道,外頭侍衛還要好好檢視王藥,防著他夾帶鋒利的東西進門。

她趁著這個暇兒,對著暖閣裏供皇帝整衣正冠的大銅鏡,像個上元節要趁著燈會約見心上人的小妹子一樣,仔細打量、撫弄著自己的鬢角和衣領。鏡中的她略帶倦色,眉梢眼角有些淩厲,完顏綽甚不滿意,仔細地練了一會兒微笑,想著他要來,自然目中帶了汪汪的水光,表情也繾綣多情起來。

她剛剛端坐在珠簾後頭,外頭就傳報王藥求見。她端著聲氣說:“叫進來吧。”

隔著晃眼的珠簾,她看見王藥一身朱袍,仔細地裹著襆頭,雖然瘦了些,依然是挺直收緊的背脊,眼睛只向珠簾後瞥了一下,便規規矩矩地稽首行禮。

在朝堂上,她也隔著珠簾遠遠地看他,南班的朝臣,本就站得比北院遠,他又格外喜歡縮在角落不吭聲,所以她也只能模模糊糊觀望著他的身影,不能這麽近的細細打量。完顏綽撩開珠簾,輕步走到王藥面前,好好地看了一會兒,才說:“卻疾,起來吧。”

王藥頓了一會兒才直起身子,笑容有些勉強,垂著目光說:“殿下,臣不敢無禮。”

他用心梳洗過,可看到臉上,真的瘦多了,臉頰上還有一塊青黃色的痕跡,是淤痕消退後留下的,完顏綽不知怎麽心裏一酸,這樣的滋味已經不知多久沒有感受過了!她低聲說:“聽說蕭邑淳一直欺負你,可惜我那時候,卻不能為你做些什麽……還好,還好……回來就好!”

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目光終於坦然地望上來,一瞬間,他的故國,他的無家可歸,他說不出的委屈和悲痛都湧了上來。他嘴唇一搐,撇開頭說:“皇後殿下想問什麽,問吧。”

完顏綽有些惱怒他的無情,氣得眼睛裏都水汪汪的,她扶著他的肩膀蹲下來,有些生氣地扳過他的臉:“看著我說話!”

王藥頓時淪陷,眨巴了幾下眼睛,咽了一口唾沫,說:“渤海王並州之役大敗,無論是用兵、用人,還是軍伍的管理、錢糧的使用、沿途的騷擾,我都知道。你想扳倒他,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完顏綽笑了:“你以為這些,我不知道?我這段日子,詢問的人,收集的彈劾,若肯認真論國法,一定可以問罪於他。”

王藥眸子裏的光閃動著,似乎有些茫然。完顏綽見他這大男孩一般的神情,眼睛的輪廓極洵美,瞳孔極深邃,睫毛跟女孩子似的長長的、密密的。她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心智,才說:“我叫你來,只因為我把你當可信任的人。只想問你——”她慎重其事,一字一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僅要扳倒他,還要扳倒所有對我有威脅的人。我布了那麽久的局,就是為了一擊制勝。”

王藥已經明白她的心思,眉頭略一跳動,眸光卻變得更濃如古潭:“你是想亂中取勝?”

完顏綽欣慰地一笑:“還是你懂我!那時,我和我阿爺商議時,他一直擔憂逼迫渤海王會逼出內亂,怕這內亂會成為國家之大不幸。我說他迂腐,告訴他說,自古以來,大多勝者都是亂中取勝,只有在位的,才喜歡一片安靜祥和。”

王藥凝然道:“可是,完顏大人並沒有說錯!”她難道從來不考慮戰爭時那些民艱?不考慮不靠譜的渤海王引發的亂象?

完顏綽第一次覺得,他也有迂腐的一面,但是這流露出來的善良感,又讓她心頭放松,她嘟著嘴,委屈地說:“那麽,你是覺得聽到皇後被賜死的消息來得更好?”

王藥竟無言以對,眨動著雙睫好半晌才緩緩地搖搖頭。完顏綽的手從他的肩頭慢慢向上,游到他的脖子和臉頰上,體驗著他令人醉心的溫暖線條,說話也迷蒙起來:“卻疾,我沒的選,你有。你是選擇幫我,還是不幫?”

“幫你什麽?”

他還殘存著理智。完顏綽微微落寞,又說不出的歡喜,撫弄著他的臉頰,勾畫著他的眉形:“我若有破釜沈舟的一天,你幫不幫我?”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幫你的機會。如果有——”他偏著頭,享受著她溫軟的手心的撫摸,突然惡作劇的心思大起,也不回答,一把將完顏綽勾進懷裏。他們像帶著火苗的油星子濺到了一起,幹蓬蓬的,立刻旺盛地燃了起來,唇齒相合的時候,地獄之火熄滅,帶來溪水般的清冽。他們輕輕地磋磨,再到用力的吸吮,最後瘋狂的嚙咬。

細微的疼痛仿佛宣告著彼此的存在,他們的清風、溪流、細雨又重新勃勃地燃燒起來,渾身熱得像要沸騰,最堅硬的金屬也熔化成繞指柔,鐵水一般呈現出血液的色澤,交纏融合,並作一體。

分開時他們已經吻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都紛紛喘息了好一會兒,才順過胸中亂竄的氣息。完顏綽下意識地撫了撫毛糙的頭發,見王藥似乎有些愧色,立刻伸一根手指按住他欲要說話的嘴唇:“不許請罪。”她媚然笑道:“我自己樂意的。”

她的媚態真是生在骨子裏,或許平日勾引其他人的時候,會有些造作的痕跡,可王藥依然堅信,憑自己這百花叢中過的慧眼,能分辨出她的真心。她是真的高興,也是真的對她自己的失節無所謂,慢慢抿著鬢角,頰邊旋出一對可愛的小渦。“看什麽!”她笑道,“我才不怕呢!”

王藥拂了拂揉皺的前襟,氣定神閑說:“我也不怕。”

完顏綽笑道:“那麽往後,你敢為這事擔著?”

王藥瞇了瞇眼睛,這又算一個套兒?他慵慵道:“你不過就是叫我為你死罷了。行!擔著就擔著!”他的目光中盛放出奇異的光彩,絢爛之外,帶著一點點不易覺察的、傷感的落寞無主。

作者有話要說: 獻上齁甜齁甜的大肥章,然後說抱歉,明天要寫工作上的官樣文字,請假一天。

☆、軟肋

完顏綽聽到他這句話,心裏不由一震,呆呆地望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方說:“何至於談到生死?”

王藥伸手摸了摸她略有些紅腫的嘴唇:“人不畏死, 才不容易有弱點。何況, 我這樣一個人,本來就渾渾噩噩活著, 生死於我,不過是莊周蝴蝶,我現在是此岸生, 還是彼岸死, 或是此岸死,彼岸生, 自己都不曉得。”

他的笑容裏有最深的悲戚, 完顏綽既覺得自己理解他,又覺得離理解尚有距離。她翕動嘴唇說道:“能超越生死大限誠然無所畏懼, 可是對於卻疾你而言,可能更難超越的是另一個大限。”她沒有說是什麽, 只是輕輕把手掌抵在王藥的胸膛上,感受他並不厚實的堅硬肌肉下,“怦怦”有力的心跳聲。

“所以,你有軟肋。而我沒有。”

王藥似乎在學她,也把手指挪到了她的胸口,輕輕地抵著。她柔軟、溫暖、豐盈得適度,他的手指繃直,動作不帶絲毫輕褻,可她的心臟也不可遏止地快速跳動了起來,血脈裏的溫度仿佛瞬間提到了頭臉上,自然地升騰起一片紅雲。王藥笑道:“誰說你沒有軟肋?你也有!”

完顏綽撥開他的手,深吸一口氣恢覆了平靜:“這條軟肋,會沒有的。”她又側過頭:“如果那樣,你還願意幫我?”

王藥笑道:“會,我還會好奇,那時候的你會變成什麽樣子?”

完顏綽有些說不出的黯然神傷,沈默了一會兒,擡頭道:“我已經代皇帝下旨,拔擢你到宮廷的禁衛衙署,雖然只是記室之類的文官,但提領調撥,實際的權力甚大。宮裏頭二虎相爭,不知誰先敗落,其後便是我的一招險棋。渤海王或掌權,或叛亂,二者必居其一。但他愚魯不識時務,必然妄自尊大,所以卸掉他原本的禁衛,讓他領我的斡魯朵,其間權變也要你仔細安排——我的生死便在其間。”

王藥仔細聽著,最後問道:“那陛下呢?”

完顏綽淡笑道:“看他的造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王藥坦然地頷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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