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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就上肉湯是不是太快了些?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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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邑澄的胳膊一疊連聲地發問:“後來呢?後來呢?”

蕭邑澄自己也興奮起來,滿眼驚異之色,說:“後來,王藥笑著說:‘要剁我手腳,要烹我身體,我只能承受。不過王爺這麽大張旗鼓,若叫太後知道了,只怕不喜,王爺難道還敢明目張膽地殺我?’”

那海西王一直自詡聰明,這樣明顯的激將惹得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王藥,你不用激將。太後為你一言而斷了一手,我若不為太後報仇,也白當了這個兒子!”

完顏綽想象著王藥那刻,應當是挑著眉棱骨,像慣常那樣一臉睥睨天下的淺笑之色。

果然,蕭邑澄接著說:“王藥便弛然等候,據看到的人說,一臉笑容,一臉成竹在握的模樣。那群如狼似虎的海西王府侍衛,解了他的繩索,拉了手摁在砧板上,他臉色如常,一聲求饒都不聞。只等刀擱在腕子上時,才說:‘刀俎魚肉,未必不是螳螂黃雀。’這時,王府裏的幕僚便出來附著阿清的耳朵說了些什麽。阿清面色一懍,轉身進了書房,一會兒又叫把王藥喚了進去。至於說了什麽,就沒人再知道了。”

蕭邑澄跟著母親長大,漢學並不精通,“刀俎魚肉”“螳螂黃雀”是什麽寓旨,他也一知半解,只是因為放心,所以竟然沒有產生絲毫懷疑,見完顏綽半瞇著眼睛,一副不舒服想睡的模樣,心疼地拍拍她說:“王藥這些破事,你別聽著勞神了。有啥消息,我告訴你就是。這會兒你最需要休息休息。”

他躡手躡腳離去,完顏綽懨懨的神色突然變了過來。王藥領會得比她想象得還要好,海西王有異心,只怕只剩這個“好”哥哥還在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了,攻克人心的技法,王藥掌握得太好,一句“螳螂黃雀”,離間了海西王,看準了他的貪欲,就好對付他了。

完顏綽慢慢撚動著手上的一枚戒指,不覺又想起王藥的神色,懷念起他的熱吻和輕嚙,他對她太具挑戰,不似蕭邑澄完全可以拿捏在手掌心裏搓圓捏扁,可是,這樣的挑戰使她對王藥充滿了好奇心和征服欲——又或者,她喜歡的是被他征服的感覺,而不是自己服侍過的兩個君王。

兩天後,當完顏綽被腹痛折磨得臥床不起的時候,阿菩悄悄地走進來,送了一盞南來的石蜜水,服侍完顏綽喝完,輕聲說:“北院夷離堇完顏大人,求見主子。”

“是我阿爺?”完顏綽一翻身欲要起來,旋又躺下,好好忖度了一會兒才說,“請進來。”

她很快變成了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見到自己的父親也只是欠欠身,低聲說:“阿爺怎麽來了?女兒身子不爽利,只怕無法給阿爺行禮。——阿菩,快些拿凳子,請大人坐。”

她的父親完顏速,剛剛四十歲,心力操勞,須發裏都夾雜著一些銀絲,額角深深的幾道紋路隨著眼皮一擡而變深了,他坐在女兒床邊,雙手撫膝,顯得有些局促,也有些落寞,良久,方一擡頭,眼角帶著一些晶瑩,先長長地哀嘆了一聲,接著才說:“阿雁,你姑母昨日召見了我。我看她的手,想著她小時候,也是這般寧折不彎的剛烈模樣,心裏難受得要命!”

那日朝堂,夷離堇自然要列位議事,自然也把太後斷腕的驚悚一幕看在眼裏。完顏綽覷著父親的神色,卻也沒有看出什麽端倪,倒是完顏速一眼瞟過來,她的目光收之不及,只能對上了父親的眸子。

完顏速在朝中作為不大,真正是靠著裙帶攀上去的高官,但坐上夷離堇的位置,他倒也不怎麽被詬病,大約是因為為人謙和,和他的姐姐完顏太後大不一樣。完顏綽露出一點小兒女的神態,幽幽說:“姑母對自己剛烈,對別人也剛烈。我和阿鴻在宮裏這些年,說起來是嫡嫡親的侄女兒,卻也從來不敢和姑母撒個嬌兒。如今姑母斷腕,又說要後宮的人去地下隨侍先帝——說不怕,那也是假的——她令出必行,自己的手尚且不在乎,何況是不疼不癢的侄女兒?”

父親的目光一下子變了,眼角的晶瑩化作渾濁的一滴,搖搖欲墜地掛在下睫,他伸手拭了拭說道:“阿雁,我就是來說這個。太後跟我,也講了這層意思,她不知怎麽,特不喜歡阿鴻,我也磕頭求了她,只不肯放過。說什麽‘三個還能留兩個’——”他的語氣悲憤起來:“可是哪個不是我的心頭肉?”

完顏綽眼睛裏一瞬間有些奇異的光。她們仨姐妹的母親,太想要個兒子,可是一連生了三個女兒,間隔得短,傷了身子,多少年都沒有調養得過來。好在母親雖然幽憤,有時對女兒們偏激,父親倒真是個好父親,完顏綽稍大些,就讓她協助著孱弱的妻子理家,從不假手妾室,兩個小些的女兒便在蔭庇下享福。

完顏綽試探道:“要麽,我去替妹妹吧。父親三個女兒,姑母既然不好意思無緣無故殺兩個,我反正了無牽掛,不像妹妹,身邊還有個孩子。”

完顏速雙手在膝蓋上搓動著,臉色陰沈沈的,他的默然讓完顏綽又看出一絲希望。她輕輕說道:“女兒也不是巴望著就死。只是服多了太後吩咐的寒藥避孕,鬧得身子不好,若能為完顏家做些什麽,也對得起阿爺這些年的栽培。只是可惜……”她聲音如同嚅囁:“陛下他……倒算個鐘情種子……”

淚光瑩瑩的女兒,跟著華發的父親談赴死,自然能敏感地覺察出完顏速的牙關越咬越緊,而拳頭越攥越死。於是,她突然轉折,低聲道:“除非,阿爺舍得下自己個兒妹妹。”

完顏速似是震了一下,一會兒才也壓低聲音:“你開玩笑呢?太後勢力遍及上京宮內外,朝內人員變動,必須有陛下和太後兩個印章,朝外禁軍調動,太後的虎符也能支使七成的人馬。我雖然是個夷離堇,手中一個兵卒都沒有,若是太後真不念姐弟之情,叫我到地下去陪先帝,我除了去死,也沒有第二條路了。”

他的女兒,面露輕笑:“阿爺何必妄自菲薄。太後斷手之後,精力大不如從前,臥床日久,一時也難以雷厲風行。調軍的虎符,已經分了三萬人馬給海西王。海西王是被封為皇太弟的人,難道心裏就沒些異動?”

完顏速的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好半天撩起眼皮說:“阿雁,你妹妹阿鴻和阿雉,確實給我嬌寵壞了,有時行事驕橫,不大懂事。阿爺嘴上不說,心裏一直最看重的是你。你和兩個妹妹,一直以來感情也好,你能夠保全她們,還是要保全。”

這算是交換的價碼?

完顏綽笑笑說:“阿父,我又何嘗不疼愛妹妹,姑母忌憚陛下喜歡我,也忌憚妹妹不聽話,懷了孩子。姑侄之間,只怕沒有姐妹之間的親愛,阿爺若真的疼愛女兒們,只怕也非得做出壯士斷腕的選擇了。”

她的肚子又開始痛起來,下腹和腸胃仿佛都糾結在了一起,一陣陣抽搐,額角微微出汗。完顏速撫了撫她的鬢角,驚覺女兒的汗水冰冷濕膩,煞白一張臉也倍顯淒涼,心裏兀自絞痛起來。他長嘆一聲,端來案幾上的石蜜水,餵女兒一口口喝了。然後壓低聲音說:“你確保陛下能夠不變心?我又該做什麽?”

完顏綽緩了一會兒,說:“陛下被分掉多半的權柄,又有個虎視眈眈的弟弟盯著,對我變不變心都不打緊,他是一定要為自保而動手的了。我派了個說客到海西王府,說動海西王動用禁軍。阿爺只消趁此之際打打邊鼓,助陛下收回禁軍兵權,朝中對阿父素來認同,聲勢造出來,將海西王褫奪皇太弟,送回封地,也就行了。”

父親皺著眉,好半日才說:“阿雉怎麽辦?”

阿雉大名完顏緗,是海西王妃。完顏綽知道父親懷疑她會趕盡殺絕,所以有此一問。父親看著她長大,她“狠毒無情”的評語,只怕他心裏也有數。完顏綽心傷了片刻,旋即笑道:“阿爺不過是做個選擇,不是大女兒,就是二女兒,總有一個能當皇後的。”

完顏速突然拔高了聲音,盯著完顏綽的眼睛說:“這我不論,你答應我,我若為你掃除異己,你就要放過你的妹妹們!否則,便是自絕於父母!”

老好人突然發威,完顏綽竟有不敢逼視之感,不情不願說:“我怎麽會害妹妹們?我答應父親便是。”

☆、賜死

午後日光正好,太後完顏珮在宮女的服侍下換藥,她不錯目地盯著自己的手腕,新長出來的肉芽已經覆蓋了截面,粉紅的一團斷骨,時不時會覺得發癢,可不凝視它的時候,還覺得自己的手仍然在,只是有點疼,但並沒有消失過。

她瞥向一旁的完顏綽,前幾日沒來伺候,說是月事時的腹痛又發作了。吃了避孕的寒藥,有此一病是好事。完顏珮招招手說:“阿雁,身子好些沒?臉色怎麽還有些發白?”

她裝得一派慈愛,完顏綽自然也是孝順媳婦的模樣,上前利落地收拾掉換下來的藥品、裹傷的絲帛,微微笑著說:“沒事,只是臥床這兩天,沒能伺候姑母,心裏很是擔憂。”

完顏珮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身邊的老宮女使個眼色,又轉頭對完顏珮說:“殉葬先帝的名冊,我已經叫她們準備好了,可惜的是摘開了你,就摘不開阿鴻。她的那個孩子還太小,以後就由你撫育著吧,長大了封王采邑,一如陛下的其他兄弟。到底是先帝的遺腹子,你要好好照顧,別給別人留下虐待先帝遺孤的話柄。”

這個早產的小嬰兒,身子骨特別孱弱,一個月裏有半個月不是發燒,就是痰喘,鬼門關裏拉回來幾回——太後果然但凡能惡心人一下,也是不肯放松的。

這還沒完,太後轉眼又說:“對了,賜死的詔令,也叫阿雁去宣布吧。”她帶著滿滿的惡意瞧著完顏綽:“阿雁,若是阿澄要封你為後,這也是皇後分內的事兒呢。”

完顏綽領著太後的懿旨,走在上京宮後苑的甬道間。先帝的嬪妃不算很多,不過各有宮室,她面無表情進門宣旨,聽著被賜死的人或惶恐、或驚懼、或憤怒的謾罵詛咒,都只能無奈地一撇嘴,柔柔地叫聲姐姐妹妹,然後說:“太後的懿旨,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這推卸責任的說辭通常會換來“走狗”一詞。聽得多了,完顏綽也麻木了。開始,她還好奇地看著:太後宮裏孔武有力的宦官,挾持著被賜死而尚在掙紮的嬪妃登上小凳,脖子套進白綾圈裏,然後把凳子一踢,人瞬間往下一落,頸椎骨發出清晰的“喀嚓”一聲,然後眼珠慢慢地凸出來,舌頭慢慢地吐出來,臉色也紫了。再金尊玉貴的人兒,身上也會彌散出屎尿失禁的臭味。宦官和宮女們按照契丹的風俗,開始歌舞酹酒,一座宮室頓時樂聲震天,熱鬧非凡起來。

死了七八個人後,完顏綽也覺得看膩味了,她宣完旨,便抱著胸站到外頭,裏頭的啜泣或怒罵一聲聲很清晰,她卻能隔絕著這些噪音,仰頭看著外頭的日光,只等裏頭出來回報“好了”,才擡手道:“讓裏頭更衣祭奠吧。我們去下一處。”

眼見著玉雉宮就在前頭,完顏綽卻指向另一條甬道:“去那裏。”

大家心知肚明,也作壁上觀——太後旨意下了,就是拖延,能拖多久?

天黑透的時候,只剩了玉雉宮一處。完顏綽也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只是又看了看天空的星鬥,才說:“去吧。遲早都要去的。”

完顏紓算是“有罪嬪妃”,因而宮殿的門上用粗鐵鏈子栓了一把大鎖,費了好大勁才打開,宮室裏面一股黴味,唯剩的兩個侍女呆在通風好些的外間,一臉麻木。而內室傳來悠揚的吟唱,是一個母親在哄著自己的孩子。

完顏綽的臉上突然間流露出一絲茫然,腳步滯了滯,手也扶住了積灰的墻壁。

太後那裏的宦官和宮女打著燈盞,昏昧的濁黃色光暈,照出無數亂晃著的人影,在墻壁上形成無數個深灰淺灰、重重疊疊的亂象。完顏綽小心翼翼踩著木頭鋪設的地板,幾個月時光,失修的宮殿已經顯現出頹廢,越過臟兮兮的帳幔,她的眼神晃了晃,仿佛影影綽綽看見的是小時候自己的母親在照顧小妹妹時的情景。

家境優渥,也不一定意味著愛的充足,她是長女,總須表現出乖順懂事的模樣,看著母親對她不滿,釀得她每次都會對照顧孩子的這一幕產生異常的感受。

完顏綽親自揭開帷幔,這次能夠清楚地看見,俯臥在床榻上、孩子身邊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完顏紓。幾個月的折磨,她已經脫胎換骨一般,衣著簡單而舉止平靜,凝望著孩子的時候,滿臉都是令人羨慕的母性的光輝,口裏哼唱的音樂,也溫柔美好得讓人情不自禁想要落淚。

那個瘦小的早產兒,完顏綽也是第一次看見,他閉著眼睛,趴在半舊的綠綾被子上睡得酣實,肚子上系著簇簇新的鮮紅的肚兜兒,雖然小得乳貓兒似的,但顯得又白又嫩,讓人心疼的一團,可愛得要命。

完顏綽心頭升騰起的妒忌簡直要把自己湮沒——她自己都沒有想到會如此難以自控。她穩了好一會兒,才控制住心裏的澎湃著的難受。

完顏紓擡頭看了看她和帶著的一撥人,伸手指“噓”了一下,示意不要吵醒剛剛睡著的孩子,然後才躡手躡腳地下榻,到完顏綽身邊問道:“這是終於輪到我了?”不等回答,自顧自說道:“不殺我,總歸手癢。不過孩子總是無辜的,不拘誰養著,生恩不如養恩重。”

完顏綽身後的宦官已經捧出了白綾,四下望了望說:“奴先到西側殿伺候著。”

完顏紓神色凝重,睫毛在亂晃的燈火中忽扇著影子,回頭望了望床榻上酣睡的孩子的身影,低聲對完顏綽說:“姐姐,你實心帶大他,我在地下不求輪回,求你長命百歲,萬事如意。”

完顏綽“呵呵”一笑,輕聲說:“妹妹,你不是一直心比天高,怎麽竟為一個孺子折了脾氣?”

完顏紓冷笑道:“姐姐想看我服軟,我已經服了。姐姐想我求你,我也求了。覆巢之下無完卵,我也明白,自己的命不好,自己也認了。大家都道我們仨姐妹從小要好,我們自己都知道是假的。所以,姐姐願意不願意,也隨便吧。”撫了衣裳,昂然地往西側殿而去。

完顏綽看左右無人,低聲道:“想不到你竟是這麽看我!那估計今日我的良苦用心,也是好心要被當做驢肝肺了。”

完顏紓只覺得她貓哭耗子——假慈悲,提腳跨過門檻兒,正好看見房梁上掛著的那個白慘慘的綾子圈兒,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可死亡真的要來了,她還是打了個寒噤,退了半步。眼見幾個虎視眈眈的宦官一步步逼了過來,完顏紓覺得身後誰扶了自己一把。也恰在此時,東邊前朝的地方,隱隱聽到些動靜,橙色的火光從外面勾勒著宮墻的輪廓。

完顏綽叫道:“等一等!外頭是怎麽了?快去看一看!”

不等人去看,甬道裏一片混亂的宮女宦官已經跑得穿梭似的,口裏喊著:“不好了!海西王造反了!”

完顏綽的鳳目瞇成了狹長的一道,嘴角勾起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旋即回頭呵斥還呆立在西側殿的宦官們:“還不快去保護太後?!還傻站著做什麽?分不分得清主次?”

大家這才回過神來,亂糟糟地也顧不得白綾、板凳和又逢變故的完顏紓。胡亂把門一鎖,護著完顏綽向東邊的紫宸殿而去。

契丹人以東為最尊,所以紫宸殿在整座上京宮的最東邊,火光映得宮墻都變作暗沈沈的赤色,宛如潑上了陳年殘血,但紫宸殿角樓最高處站著的那個人,雖只隨便挽著頭發,披著厚鬥篷,站得卻筆直,絲毫看不出前一刻她或許還纏綿病榻,被斷手的傷痛折磨得夜不能寐,仍能感覺到她鐵青的表情下不可逾越的霸氣。

完顏綽一面厭惡害怕這位姑母太後,一面又不得不說實在敬佩得緊。她緊步上了角樓,匆匆屈膝問安,急急道:“姑母!您身子骨千萬小心才是!”

太後把那條斷臂藏在鬥篷裏,另一手中捏著黃銅鑄的虎符,她淩厲的目光橫了完顏綽一眼,連叫她起身都顧不上,問道:“頭上裹著紅綢的,就是海西王的人?”

得到肯定的回覆之後,她冷笑道:“這糊塗種子,莫非他以為得了我的虎符,京裏的禁軍就忘了自己的主子?”

身旁的人小心翼翼答道:“可是……可是海西王說,禁軍的主子原該是先帝,可是先帝卻被人……”

“自然是先帝——”太後說了一半,臉上嘲諷的笑容突然褪光了,那雙斜飛的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立了起來。宮墻外、宮墻內的火光,把哪兒哪兒都映得赤紅燥熱,唯有她那張臉,寒入骨髓,顯現出詭異的青白之色,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她終於“咯咯”冷笑起來,瞪圓的眼睛又恢覆成原先尾梢上翹的丹鳳眼。“這孩子,真是不省心!”她笑著,“我還不是為了他?結果呢,倒打我一耙!”

完顏綽先也以為她罵的是海西王,可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兒。

☆、平叛

外頭的叛軍已經開始攻打上京宮的東角門,宮裏的禁軍和內侍匆忙間應對,顯得很是不堪。

太後完顏珮在高處把一切一覽無餘,那扇朱漆銅釘角門,裏頭插著銅門閂,卻被外頭椎車的撞木撞得“嘭嘭”響,門閂彎曲,兩邊的銅鑄門鍵更是吃不住勁兒,上頭的釘子一點點翹起來,眼看就要門戶大開。

完顏珮卻是不慌不忙,沈著地吩咐著宮內的禁軍備好滾水沸油,角樓上張弓搭箭,布置好了,右手牢牢握著虎符,氣定神閑地落座,看戲似的看角門突然被轟開,沖進來一股人流,旋即被滾水沸油潑得滿頭滿臉,打著滾嚎啕起來。

後面的隊伍頓了片刻,又往裏沖進來,角樓的箭像暴雨一樣落下來,宮城的這個角門,頓時堆積了無數屍首,新鮮的血腥味彌漫著,令人作嘔。

太後斜著眼睛看了看身邊遠遠站著的完顏綽,揮了揮手裏的虎符:“阿雁,西邊角門還是我們的人,你從西門出去,送這塊虎符給去南苑行獵的皇帝,叫他趕緊調集上京其他營的禁軍過來平叛。”

完顏綽跪下,伸手想接虎符,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猶猶豫豫起來。突然,眼前一道黑影,然後額角被什麽鈍器狠狠地砸中了,一時也不覺得疼,只是腦子裏嗡嗡地亂響,眼前金花亂濺,接著感覺從額角蜿蜒下一道粘稠的液體,蠕蟲似的一點點爬下去。

暈頭轉向中,完顏綽聽見太後變了調的怒聲:“我就知道,你和那囚攮的小畜生做了一路。不錯,禁軍是先帝一手帶出來的,現在是打著剿滅我的旗號來的麽?剿滅了我,那死鬼就瞑目了麽?”

完顏綽在昏昏欲睡的倦意中努力睜著眼睛,先還柔柔弱弱地喊了兩聲“姑母”,擦了一把額角,隨即,她看見自己的手掌心裏都是淋漓的鮮血,頓時精神一震,又見完顏珮手裏那黃銅的虎符上也沾著紅痕,顫顫地被舉著,大約唯恐打下來力道不足,幹脆用力砸了過來。完顏綽情急之下猛一偏頭,虎符的一角越過她的耳畔,砸在她的胳膊上,又彈出去,重重地撞到地面,沈悶的巨響湮沒在外頭的喊殺聲和刀劍聲裏了。

胳膊上的劇痛讓完顏綽瞬間蘇醒了,連著額頭上一跳一跳的痛楚,無比清晰地提醒她,這裏犯了一個錯誤:當年自己勾搭太子蕭邑澄被先帝發現,而太後為了保護兒子,鴆殺丈夫的事,只有完顏綽自己和蕭邑澄本人知道。海西王打著這條旗號反抗母親和哥哥,說不是她完顏綽透露的信息,太後都不會信!

千慮一失,已經來不及補救,此刻和太後之間,只剩下你死我活!

完顏綽頓時清朗無比地大聲說:“太後信任我,我定不辜負太後!”俯身揀起地上掉落的虎符,大聲對四周的人說:“太後臨危授命我,大家也看見了。今日海西王叛亂,他早已無君無父,這裏抵擋不住,只怕刀劍無眼,所有人都活不成!為今之計,只有寄望於陛下——”她咬牙瞥瞥姑母:“陛下孝順,定不與母親為難的。”

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太後聽,也是說給太後身邊的人聽的。海西王蕭邑清已經變成了叛賊,總不能靠著他。人心向背,一瞬間就定論了。連著太後完顏珮都只能咬著牙,左右看了半天,發現那些宮人宦官,竟無一能夠托付重任,再不情願,也只能哼了一聲,好一會兒說道:“黃門總管帶五六個人,陪著淑儀去吧。一有消息,立刻回報。”

這一撥去了,完顏珮咬著牙吩咐身邊還剩的人:“跟過去,殺了她!”

離開紫宸宮的角樓,完顏綽已經汗流浹背,渾身冷冰冰的,下樓都直打踉蹌,但當到了樓下,正在羽箭的射程之內,她還是努力鎮定心思,舉著虎符,一步步穩穩地向前走。太後派來的人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完顏綽幾次側目,都知道無法甩脫。步行到外馬廄,完顏綽在身上蹭掉了掌心的血跡,挑了一匹馬,裝鞍韉,上肚帶,勒好馬嚼子,又檢視了馬背上的弓箭囊,才踩著鐙上馬。

跟著她的那些宦官,只覺得迷蒙得晃眼——一直柔弱得任憑搓圓捏扁的淑儀完顏綽,居然也有在馬背上如此颯爽的英姿?還不等反應過來,前頭馬鞭一揚,催出嘹亮的一聲,白馬噅然長嘶,奮起四蹄朝西門而去。幾個宦官忙也解下韁繩,催馬跟上,不敢放松分毫。

黑夜中,完顏綽只仰頭望了望星辰,便低下頭一路打馬順著上京修得簡陋的馳道一路狂奔。後面跟的人被她甩開一段距離,無不又急又怕,只能拼命在後頭喝叫馬匹快跑。黑頭裏這些宦官們先都辨不清方向,只等發覺前頭是明晃晃一片了,才急得叫起來:“淑儀!淑儀!前面是火把!您到哪兒去?”

前頭她早就安排好了,她的父親——北院夷離堇完顏速,奉著“行獵”的皇帝蕭邑澄,正在趕往上京宮的禦道上。行獵這個借口絕好,皇帝和侍從都是輕甲騎服,連換裝的借口都不用找,帶著黑壓壓的人救援宮城。

完顏綽耳聰目明,早就聽見身後一聲弦響,她身子一翻,半個身子吊在鞍側,卻留了一條胳膊舉起來,大聲喊著:“陛下,太後調軍的虎符!啊——”

一枝利箭打著旋兒刺進她的手臂,箭頭瞬間穿了出來,鉆心的疼。而電光火石間,眾人都是眼花,也沒有看清究竟是她先滾鞍下來伸手被箭射中,還是箭把她的胳膊射穿,使她栽下鞍,倒吊在鞍橋上。

她身下的馬是訓練有素的禦用純駟,雖則感覺身上的人栽倒了,卻也沒有降下速度,而是穩健地繼續飛馳,直到前頭的軍士把馬韁勒住方止。

蕭邑澄親自上前查看,完顏速也亦步亦趨地跟上來,都恰恰瞧見完顏綽異常可憐的模樣。她被扶起來,額頭上的汙血一直流到脖子裏,半邊臉雪白,半邊臉血紅,胳膊上又貫插著一根羽箭,手已經擡不起來,鮮血滴滴答答染紅了整只袖子。她疼得渾身顫抖,額角一點一點的晶瑩。蕭邑澄和完顏速頓時都是倒抽涼氣,什麽都顧不得,一邊一個搶步上來扶她。

完顏綽沒受傷的右手拽住了皇帝的衣襟,顫顫地說:“太後……對我有誤會,這麽重的虎符砸下來……”她又笑了笑:“不過,總算為陛下帶回了虎符。上京宮平叛,奪回軍權,還得靠它。”

蕭邑澄握住她垂落的左手,還有手心裏依舊攥緊的那枚沈重虎符,幾乎涕下:“阿雁,阿雁,你為了……你何苦?!”

背後放冷箭的人也被捉拿了過來,蕭邑澄怒氣勃發,拔出劍就砍了那人持弓的那只手,喝問道:“說!誰叫你放箭的?誰準你對皇後放箭的?!”

那人痛得昏天黑地,又自覺委屈,握著斷腕止血,斷斷續續說:“太後吩咐……下臣豈敢不遵?”

蕭邑澄的臉半面沈在火光中,黑漆漆的陰影裏能看出肌肉因糾結而虬結起來,眉梢顫動了半天,回頭望著夷離堇完顏速:“怎麽……怎麽辦?”

與姐姐的感情再深,現在看著女兒半身鮮血的慘狀,當父親的也難以忍受,完顏速的胡子抖著,好一會兒方說:“上京在籍的禁軍十萬,三萬叛亂,三萬在陛下手中,還有四萬,是這塊虎符可以調集的。既然如此,請陛下先帶兵平叛。”他頓了頓,狠狠說:“有兵在手,再談後事。”

蕭邑澄點點頭,又擔心地看了看完顏綽,完顏速道:“陛下放心,臣來照顧女兒傷勢。”

大軍疾馳而去,留下的軍醫上來看完顏綽的傷勢。箭鏃貫通傷,倒鉤露出了皮肉之外,反而好處置。軍醫小心噴了烈酒,截去兩邊的箭鏃和箭羽,道:“臣要拔箭桿了,請娘娘忍一忍。”

削制光滑的櫸木箭桿,從皮肉裏拔_出_來,是鉆心的痛楚,完顏綽冷汗淋漓,卻不錯目地盯著自己的傷口,只有噴烈酒的時候,才緊緊揪住父親的衣襟,在他懷裏顫抖。完顏速心疼地摟緊女兒,不斷地給她鼓勁,不料女兒卻反而笑道:“阿爺,姑母斷腕,尚且不肯呼痛,女兒這不過是皮肉傷,只當是上蒼錘煉我罷了。”

完顏速好一會兒方道:“阿雁,你出生前,你母親夢見紅日入懷,找儺師跳舞算卦,薩滿說肚子裏的孩子日後福澤無量,權傾天下,是我們完顏家第一等大富大貴之人。當時你姑母也不過是蟄伏著的太子妃,你母親只覺得能夠權傾天下,必然是個男孩子了,或能封個王侯,結果生出來是個女兒家……”他目光有些覆雜,說不上是對女兒的期待、自豪,還是憐惜。

“只是,這條路荊棘遍地,動輒就會覆巢。”完顏速道,“阿爺盡量為你掃平一切。這次說動陛下以行獵之名,候兵在此。如果接下來平叛之戰順利的話,北院的大臣裏,我也有幾個換命之交的好友,到時候架起風浪,可以以叛國之罪來處置掉海西王——他為人厲害,還是不要放虎歸山的好。虎符在陛下之手,太後又斷手病弱,趁這個機會為陛下奪些權力。”

他最後牢牢地盯著女兒的眼睛,目光又嚴厲起來:“不過,阿雁,你答應過我的。要盡力保全你妹妹。太後那裏,也不一定非殺不可,能留就留下,不僅是家裏人的情意,也是給其他看到,子媳的厚道和孝敬。”

完顏綽默然了片刻,終於說:“那請阿爺也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我看看能不能做到。”

完顏綽微微笑道:“阿爺是夷離堇,國家刑律要事,總可以稍加左右。幫我救一個人。”

“誰呢?”

完顏綽說道:“阿爺也知道的:南院郎中王藥。”

“他?……”完顏速皺起了眉頭,半晌沒有說話。

完顏綽笑道:“這次當死士進海西王府,以三寸不爛之舌游說海西王發動兵諫的,都是此人。等海西王事敗,他作為攛掇的人,只怕少不了一死,只是這樣,豈不寒了那些願意撥亂反正的人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_<)~~~~

才寫完,快廢了,不留到明天了

☆、奪.權

皇帝蕭邑澄,以七萬禁軍的壓倒性力量,反過來包圍了堵在甕城裏的蕭邑清。

所有自詡聰明的人通常都愚不可及,當被王藥“螳螂黃雀”一番挑撥,又從王藥的口裏聽到了母親弒夫的密辛,蕭邑清怒發沖冠。他的妻子完顏緗,見丈夫喝酒解憂,不由勸道:“殿下何必自苦?我去我父親那裏探聽探聽消息,說不定‘禍兮福所倚’,倒成了一件好事。”

她一直是父親嬌寵的愛女,死都不會想到親生父親也會有利益算計,也會坑她。完顏速把女兒拉入別無外人的書房,緊張兮兮道:“先帝是被太後所弒,只因為先帝發覺了太子烝庶母的醜聞,本是打算廢黜了立你夫君的。沒料到太後寵溺偏心,不願太子被廢,也不願你夫君以幼子登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先帝——這事,朝中有幾個人不曉?還不就是瞞著你!”

“原來父皇屬意的是我?!”

自以為弄明白了“螳螂黃雀”的意思,蕭邑清和妻子自然憤憤不平。而完顏緗從父親那裏有意無意知道,太後與現在的皇帝,關系又出現了裂縫。她不由對丈夫說:“本來就是你的,何不拿回來?太後手斷了,聽說天天躺在床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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