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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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敏拿著林玲寫的條, 到了醫院附近的蛋糕店。收銀員收了錢, 正在用花花綠綠的紙盒子, 替林敏打包。店裏打著暖色調的光,布置溫馨,面積不大,來客不多, 也只有這麽一個收銀員守著。齊耳短發的年輕女人。

前後不過七八分鐘的光景,居然就這麽下起了雨。

林敏拎著紙盒子, 站在店裏, 隔著玻璃門看了出去。

“沒有帶傘嗎?”

林敏回頭看了一眼, 收銀員也正看著他, 臉上掛著和善的笑,聲音也十分溫和:“不好意思,店裏備用的傘,已經借用出去了。你要是急著回去, 可以先用下我的傘——”

她的目光挪向一邊墻角, 那裏靠立著一把粉色的傘,傘面上印著數不清的小碎花。

林敏淡淡地收回視線,“謝謝, 不用了。”

“那, 你坐一下,等雨停吧。”收銀員弓了弓身,避開收銀臺上,高高的綠植盆栽, 去看瓢潑似的大雨,說,“這種雨,一會就該停了吧。”

林敏找了位置坐下來,要了一杯熱水。熱水喝得見底,雨勢也沒見小。收銀員捧著熱水壺,替林敏續水,滾滾的熱水氣隨著水流直湧上天,濕氣撲面而去,和潮濕的空氣混為一體,讓人覺得不怎麽舒服。

“這兩天,總這麽下雨,都沒出過太陽。家裏曬的衣服,怎麽也幹不了。”收銀員收了熱水壺,輕輕地抱怨著。

“現在是六月。”林敏說。

“是啊,到梅雨季節了吧。現在出門,肯定得帶傘,還得穿雨鞋。坑坑窪窪的地方,積了不少水。”

好不容易,大雨消停了些,轉為淅淅瀝瀝的小雨。又過了一會,總算完全停了。天還陰著,烏沈沈得氣勢逼人,似乎隨時要砸下來一般。

陰雨連綿的天氣,難免讓人覺得壓抑。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在林家幾個人的悉心照料下,趙芬芳的身體,終於有所好轉。漸漸地,情況也穩定下來。不多時,就能辦理出院。

出院前,要收拾一下,帶到病房裏的,七七八八的雜物。這種事女人拿手,林蓉林玲兩個,著手一陣子,效率很高。

林正大到走廊上,通風的地方抽煙。半支煙過去,林敏走了過來,也取了煙。兩個男人一左一右,門神似的,靠墻對站著,沒一會,眼前就煙霧繚繞。

林正大說:“在醫院住久了,等你媽媽回去,家裏還得收拾。”

“收拾什麽。”

林正大瞥了林敏一眼,打消他的念頭,“林蓉林玲會幫襯一下,用不著你。”

林敏也是隨口一提,並沒有什麽躍躍欲試的意思。

兩個男人沈默了一陣,忽然,林正大開口,問:“你現在什麽想法?還去廣州嗎?”

“去。”答得毫不猶豫。

不知是這樣的次數多了,還是趙芬芳住院的事,耗損了林正大的精神氣,林敏到現在死性不改,林正大居然發不出脾氣。末了不過化作一聲哀嘆,大有束手無策之感。

“不同意你去廣州,其實是為你好。”

做父母的,哪一個不是殫精竭慮,為子女親手鋪上一條康莊大道。林正大和趙芬芳,對三個子女,算得上煞費苦心。尤其在教育方面,下了好大一番功夫。培養兩個女兒的興趣愛好,一技之長,鋼琴、書畫、圍棋。

兩個女兒都非常優秀,尤其是林蓉,不像一般小孩坐不住,所以到現在,手上握著幾門好手藝。林玲就稍顯吃力一點,打小和林敏狼狽為奸。不過,林正大對女兒們很寬容。小孩不懂人事,當時覺得,寬容就是大愛了。現在想來,也未必。

對於為人子女來說,從父母手中,拿到什麽,是最寶貴的?無非是優質的生活、精良的教育,和豐富的閱歷。誰說閱歷沒法口述留傳?林正大和趙芬芳,對林敏不斷地耳提面命,教導他這樣不行,那樣行,正是一種經驗的傳授。

對林蓉林玲,卻從不提起這些。

和她們不同,林敏從父母手中拿到的東西,更幹脆,更直接。

早盤算好的藍圖,林敏完全可以按圖索驥,從父母替他安排的規劃裏,找到他以後的生活模式、工作模式。

這是一場毫不費勁的人生。

這條路上的波折和阻礙,轉折和順利,林正大和趙芬芳全考慮到了,算得上面面俱到。這才是大愛。

人對珍重之物,才舍得花金錢和時間,花心血和力氣。

“我知道。”所有的東西,林敏都感受到了。但過得好不好,其實是沒法如此蓄意地準備的。

林正大和趙芬芳計算好了一切,卻偏偏沒有計算過,林敏本人的意願。

“我去廣州,肯定會過得好。”林敏說。

“你不要說大話了。”

林正大搖著頭,“你順風順水慣了,去廣州,要是栽了跟頭,怎麽辦?”

林敏說:“我吃得了虧,也吃得起苦。”

林正大沒有說話。煙燒到頭了,隨手往墻上一掐,滅了。林正大把煙蒂扔到垃圾桶裏,走的時候,按了按林敏的手臂,說:“我們不會害你。”

林敏看著他,面色沈靜,好一會,才嗯了一聲,說:“我也不會害我自己。”

趙芬芳住回家裏,生活上有細微的不便,有時需要旁人幫忙,但都沒什麽大礙。林蓉和林玲盡了孝道,也各自回去。風平浪靜的日子裏,林敏有意無意地,騎著車在外打轉,成了田老板小炒店的常客。但卻沒有像以前一樣得到眷顧,居然再沒碰到過陳之。

李師傅那也提著東西去過一兩次,陳之的臥室收拾得幹凈空蕩,重新蒙上了防塵布。他甚至去了安葬陳之父親的那片山,也去了合照過的那家照相館,都是一無所獲。

照相館的老板還認得林敏,熱情地招待他,指著墻上的合照給他看。

“沒有背景板的照片,都比較單調,一般是不掛出來的。但是呢,你們倆都特別上鏡,照出來的合照太美啦!想了想,我還是掛出來當樣板,給別人看。”

合照裏的男女,坐得端正又親密,笑得自然又恰當,所有的細節,都仿佛水到渠成。

老板抱著手臂,站在合照下,一邊觀賞,一邊興致勃勃地點評:“這張照片最點睛的地方在哪兒,知道嗎?”

林敏沒發一言,全神貫註地望著合照裏的女人。

眼神。

像在陳之與她父親的照片裏看到了深意一樣,在這張合照裏,林敏也看到了別的內容。

他們的眼神。

像在講述一個故事,來去之人駐足停留,透過薄薄的照片紙,和厚厚的玻璃框,看到了故事裏,靜靜盛放的玫瑰。

他深深地動容。

離開照相館,林敏快速地找到,附近最近的公用電話。

給陳之的尋呼,都石沈大海。林敏根本聯系不到她,沒辦法,只好迂回一下,先聯系到在廣州的徐風。

不過這時候,徐風不在廣州。

和丁老師打得火熱之後,徐風給自己放的假多了起來。除去公司正常的運營,以及老板必須出面的應酬之外,徐風幾乎不給自己安排額外的工作。和學校裏的老師一樣,過起了雙休。

此時,徐風和丁老師,正在中國中部地區的某個景區裏,並不是特別熱門的地方,但由於游客滯留多天,顯得有那麽些人山人海的意思。

不是不想走,是暫時走不了。

徐風找了景區裏的賓館,和丁老師一連住了好幾天。整日裏不思進取,凈幹些晚上的活動。開始,兩個人都興會淋漓,但架不住精力消磨快,到了後幾晚,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蓋著棉被純睡覺。

眼看休假要結束,丁老師越發著急起來,人民教師心系學生,徐風這才拾掇了懶散的勁頭,正式著手回去的事宜。

打了幾個電話,找人過來接,再想辦法開路。

恰好林敏電話過來,順道接了起來。徐風說:“巧了巧了,我也正想和你說件事。”

徐風能說什麽事,無非是些風花雪月,你情我愛的男女之事。什麽孫老師,什麽丁老師,林敏完全沒興趣,就當沒聽到,直接說:“問你,陳之在你公司嗎?”

徐風嘖一聲,說:“想和你說的,就是這事。”

幾天前,徐風還在公司裏坐鎮,全心計劃著準備和丁老師雙宿雙飛的事,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公司裏的人事,有專門的人在管,他沒怎麽過問。就算是陳之的事,也是如此。

大老板不插手的事,手下的人向來是自己做主。然而,公司裏誰都知道,大老板為了一個陳之,和孫老師鬧崩了,所以,但凡和陳之搭邊的事,誰也不敢隨便對付。

電話直接打到徐風這裏來。

時間上,正好和出行計劃撞上。吩咐了手下人幾句,徐風就暫時把這件事擱下了。現在林敏自己找上門,徐風就順便把事說了。

沒來由地覺得慌張,林敏沈著聲,飛快地問:“她怎麽了?”

徐風說:“和你一樣,說辭職,就辭職了。也別問我她去哪兒了,我和你一樣,對這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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