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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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之收到陳萱的尋呼後, 順路到了田老板的小炒店, 用了附近的公用電話。嘟聲響了數次, 終於接起。但並不是陳萱,陳萱留的是教師辦公室的座機號碼,替陳萱接電話的,是同個辦公室的老師。

陳之說:“我是陳萱的妹妹, 她讓我給她回電話。”

“哦,現在是上課時間, 陳老師不在辦公室裏。要不, 你一會再打過來?”

陳之環顧四處, 但這附近人來人往, 根本找不到鐘表。她問電話裏:“離下課還有多長時間?我等一下好了。”

“還早著呢!上課鈴打響,還沒過去十五分鐘。”

“那我先掛了。”

“嗯。哎——等等!”

陳之又把電話筒放回耳邊,電話裏一陣窸窸窣窣,像是拿著話筒的人換了一個。緊接著, 響起的就是陳萱的聲音。

“陳之——”

上午班級裏有陳萱的語文課, 為了陳之這個電話,陳萱特意把語文課改自習。在課堂上,花十五分鐘, 給學生們布置了一些作業, 然後,就飛快地回了辦公室,接到這個電話。

陳之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陳萱問:“你在哪裏啊?在家裏嗎?”

“我在外面。”

“你暫時先別回家了。”陳萱一邊快速地說, 一邊在腦子裏快速地想。

許慧蕓時常早起去菜市場,早上的菜最新鮮。通常,她跑的都是小區附近的菜市場,哪想今早跑遠了,到了陳萱的學校附近。也不知被她看到什麽,上課前,陳萱接到許慧蕓的電話,什麽招呼也不打,直接質問起她和劉玉樹的事。

陳萱緊張得不得了,想裝傻應付過去,但不如許慧蕓精明,許慧蕓三下五除二,就把陳萱的把戲說破了。陳萱想保全自己,慌不擇路,居然把陳之和林敏的事抖落了出來。

焦點一下子就轉移了。

陳萱也一下子就後悔了。

但話已出口,怎麽挽回都來不及了。

許慧蕓什麽也沒多說,直接把電話掛了。平日裏,逮著事情,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婦女,忽然一聲不吭了,肯定是氣得沒邊。陳萱慌亂不已,忙尋呼陳之,想給陳之報信,讓她先避避風頭。

哪想陳之說:“我一會就回去。”

“為什麽?”陳萱急得手心直冒汗,捏得話筒黏糊糊的。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回家呀!”

“為什麽不能回家?”陳之沒什麽情緒地,笑了兩聲,“為了給你當伴娘,我把所有生活用品都搬回家了。現在,你要我別回家?那我住哪兒?”

陳萱一時無言。

過了一會,才低著聲音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好一會,陳之都沒回應,陳萱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又連說了幾聲對不起。

陳之把電話掛了。

陳萱嘴沒把嚴,立場也不堅定。陳之沒埋怨她,這件事,就算陳萱不說,許慧蕓也肯定會知道的。陳之想到一個詞,叫東窗事發。

陳之照常回家。

家裏一如往常,許慧蕓買了菜回來,正在廚房拾掇。水龍頭嘩啦啦地開著,池子裏鋪著菜,許慧蕓很仔細地,一根根地搓洗。

陳之草草地掠過一眼,回了房,換了一套舒適的衣服。走出來,廚房水已經停了,許慧蕓摘了圍裙,放下衣袖,正在客廳裏等她。

許慧蕓一聲沒出。等陳之站住了腳,客廳四處,算得上萬籟俱寂。這種寂靜,帶著某種強烈的預警。

陳之又想到一句話,叫山雨欲來風滿樓。

“你來,過來坐下,我問你件事。”許慧蕓朝陳之招了招手,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這種神情,根本不是問件事的神情。

陳之沒過去,她站在原地,同樣也是,沒有一絲笑意地,看了許慧蕓一會,忽然說:“我和林敏好上了。”

許慧蕓臉色一凝,但陳之這麽直接,自踩地雷式的交代,又在許慧蕓意料之中。終於,許慧蕓笑了一下,卻是被氣笑的。一邊笑,還一邊搖著頭,看樣子,又像是不敢置信一般。

陳之還是那副風雨不動的表情,說:“你氣我,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很看得上林敏這人,很想招他當你女婿。你看,現在,其實沒有什麽大變動,林敏和陳萱好,還是和我好,沒什麽區別,說到底,不都是你的女婿。”

許慧蕓氣得,根本笑不出來了。

“你還覺得自己挺有道理,是不是?”許慧蕓說,“你姐姐和小林,處對象處了這麽久,為的什麽?給你做嫁衣?你橫刀奪愛,搶了自己未來姐夫,你自己想想,這道德嗎?”

“什麽未來姐夫,關系沒敲定,哪來的姐夫。”

“怎麽沒敲定了?結婚的日子都給定下了!婚紗也買了!什麽都備好了!這叫板上釘釘!”

“你一廂情願了。”

許慧蕓瞠目結舌地看著陳之,忽然說不出話來。從陳萱嘴裏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許慧蕓震驚得不得了。暈暈乎乎地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自家怎麽會出這麽丟人的事。

許慧蕓一邊等,一邊在廚房洗菜。自來水把她的手,沖洗得冰涼,但許慧蕓覺得自己的老臉燒得滾燙。

這裏大街小巷,住宅樓挨著住宅樓,誰不認識誰。經過這麽多年,同個住宅樓裏的鄰居,都熟悉得很,各個都是知根知底。

陳萱要結婚的事,沒明著說,但暗地裏,早傳開了。到頭來,居然出了這種事。婚沒結成也就罷了,丟人的是,妹妹搶了姐姐的男人。

這事沒傳開,鄰居們還是照常打招呼,各個笑面示人。但許慧蕓覺得,這笑怎麽看怎麽別扭。好像裏頭含著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笑得人面上掛不住。

許慧蕓是個很要面子的人,但陳之做的這件事,讓她在鄰居面前,特別擡不起頭來。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許慧蕓壓低嗓子,像陰著天,隆隆而過的雷,“搞這種名堂,對你有什麽好處!”

陳之說:“我和林敏來真的,我找到我要的男人了,這還不是好處?”

“可笑!你自己聽聽,你說的,像話嗎!你要的男人?這是你姐姐要的男人!”許慧蕓反手插在腰上,背過身,走了兩步,停了停,又走回來。這樣來回了幾次,像是越走越心煩,所有的情緒都顯在臉上,嘴上不停地念叨著,“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許慧蕓手指著陳之,說:“從小時候起,你們姐妹倆就不怎麽對盤。把你送到李師傅家去,你和你姐姐的交流就越發少了。我是看著萱萱長大的,萱萱對你,其實是很想念的。你呢,情感淡薄,和我,和你姐姐,都不親近。我想著,一家兩姐妹,有些矛盾是正常的,但沒想到,會出了這麽件事!”

她頓了頓,然後才說:“兄弟姐妹間,你爭我搶的,我不在意的,我小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但是,陳之啊陳之,你過了界了!凡事都要講個度,講個分寸!怪我,我不該把你扔給李師傅的。一個沒結過婚,沒養過小孩的男人,怎麽會教給你這些道理!”

陳之搖頭,“李師傅教給我很多,我分得清對錯,也看得清是非。”

“那你怎麽搶你姐姐的男人?!這件事,你做得是對是錯,你分得清,看得清嗎?!”

喊叫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了一陣。過了一會,才漸漸消弭。客廳裏安靜了下來,兩個相隔著一段距離的女人,靜靜地對視著。

許慧蕓喊得臉色通紅,眼睛也通紅。陳之看著她,看了很久。終於,她張了張嘴,低低地問:“我有什麽錯?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又有什麽錯?”

“到現在,你還是不知道——”

沒等許慧蕓說下去,陳之扭頭回了臥室,乒乒乓乓地搗鼓了一陣,又飛快地跑了出來,手上居然提著那條,許慧蕓給陳萱買的紅寶石項鏈,喊著:“我也想要這個!我也想要!”

許慧蕓楞了楞,視線緩緩地撫過項鏈,又緩緩地落在陳之的臉上。

“你,你怎麽知道——”

這樣的紅寶石項鏈,價格不便宜,但也肯定不是什麽天價數字。陳之攢了多年的積蓄,其實,她自己是買得起的。但是,她想要的不是這個。

“為什麽只給姐姐買?只有姐姐是你的女兒嗎?當年,由於我的緣故,你沒生下一個兒子,這件事,你一直埋怨我到現在?但是,我什麽也不知道,我又有什麽錯?”

許慧蕓睜了睜眼,啞口無言。一直以來,在她的眼裏,陳之就是個添亂的,不懂事的角色,她把陳之當成小孩,小孩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可現在這副局面,陳之明明是,什麽都知道。

“哪有你這樣的媽媽啊?兩個女兒,你區別對待。對姐姐,你怎麽看怎麽喜歡,對我,你怎麽看怎麽不順眼。逢人就誇姐姐好,誇她長得清秀,像仙女似的,而我呢——”

陳之咬了咬牙,還是沒抗住,嘴角直往下撇,眼淚水也滾下來,“我長得艷,小小年紀就會打扮,像個妖女。”

許慧蕓顫著嘴皮子,神思全亂了,“這誰說的?誰這麽說的?”

“是你。你這麽說的。”

陳之抿著嘴,緊盯著許慧蕓。許慧蕓說過的,有關於她和陳萱的一字一句,她都記得。

但是許慧蕓不記得了。

“媽媽,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你沒有,你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陳萱穿新衣服的時候,陳之也想穿新衣服。陳萱吃雞腿的時候,陳之也想吃雞腿。陳萱有自己臥室的時候,陳之也想有自己的臥室。

陳之想要的很多,但說到底,她要的,無非是一個愛字。

而到頭來,在許慧蕓這裏,陳之跌跌撞撞,兜兜轉轉,也沒得到這麽一個字。

許慧蕓留在家裏,陳之頭也不回地走,把門狠狠地摔上。

但她不知道要往哪兒走。兩輛出租車接連停在她眼前的時候,她也停了下來。她看到林敏從車上下來,面色匆匆地飛奔過來。

那一時刻,陳之好像忽然知道了,自己要往哪兒走。

但時間來不及。

沒等她反應過來,就有人先林敏一步,沖到了她的面前,不分青紅皂白,給了她一耳刮子。

陳之被打得有點懵了,腦子裏、耳朵裏,全嗡嗡得叫著。

“妖女!你這個妖女!我和你說什麽了?要你好好對他!你非但沒有好好對他,還把我們家搞得一團糟!我恨不得打死你!”

陳之站著不動,眼神裏,帶著些茫然,輕輕地掃過林玲由於發怒,而顯得格外猙獰的臉。

很快,野獸一般的林玲被林敏制止住了。

林敏對付林玲,用了狠力。林玲搖頭晃腦地掙紮著,但沒法掙脫。又不甘心就這麽停下,嘴上一直罵罵咧咧。

陳之一下子就清醒了。

林敏只有一條手臂頂用,他就用這一條手臂箍住林玲,像副枷鎖一般,死死地扣在林玲的脖前。林玲用指甲尖抓林敏的皮膚,林敏沒吭一聲,倒是,把林玲箍得更緊。

沒過一會,林玲就沒力氣了。

“沒出息。”她閉了閉眼,恨恨地咒罵林敏。

這城市裏,燈紅酒綠的地方,到處上演著,各式各樣的鬧劇。兩輛出租車,無暇顧及這見怪不怪的一出,沒打一聲招呼,就直接開走了。

陳之上了其中一輛,坐在寬敞的後排。

臉上還火燒火燎著,但這一耳刮子,對陳之而言,是不痛不癢的。就像沒法責怪陳萱一樣,她也沒法責怪林玲。

她目光散散地,望著車裏的後視鏡,居然沒有丁點想哭的意思。只是覺得遺憾,非常深的遺憾。

這世上有數不盡的癡男怨女,寫成了數不盡的故事書。

不知道她和林敏,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本。

不管他們的結局是悲是喜,是和是離,陳之輕輕地想,要是能回倒重新書寫一次,他們的故事,絕不再會是這樣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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