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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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面積很大, 但在這種時候, 面積大, 就越發顯得家裏空曠。想在這個家裏,找個方便說話的僻靜地方,也不是那麽容易。

轉來轉去,最後, 林玲示意了下林敏的房間。除了林正大和趙芬芳住的主臥,林家三個兒女的房間, 只有林敏的是有獨立陽臺的。

時隔許久, 林敏推門進入, 房間裏所有的擺設, 還和走之前一模一樣。甚至,家具和地板,都很幹凈。林玲說:“媽病了以後,爸找了鐘點阿姨, 除了日常的家務活外, 他們還特意囑咐,要把你這間房,也時常打掃一下。”

林敏沒吭聲, 目光飄落在他整潔如新的床上。

林玲說:“這是時刻等著你回來呢。”

他們並排站在陽臺上, 這裏的視野很好。近處是政府采購種下的大面積綠植,順著這片綠植眺望遠處,公路、大橋、遠山,連綿成一幅動態的畫。

林敏單手擱在護欄上, 望著眼前的晚景。林玲偏著頭,看著他安靜的半邊臉。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林玲說。

她一直知道,想要反抗林正大和趙芬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卻沒想過,成了現在這一局面。上不上,下不下的。兒女的安危,是父母的軟肋,同樣地,父母的健康,也是兒女的軟肋。

這一系列事情,使林玲不得不反省自己。

“你打算怎麽辦?”林玲說,她的印象裏,陳之的影子,居然並未隨時間淡去,打過幾次照面而已,情分淺得不能再淺,都尚且如此,林玲沒法想象,這個女人,對於林敏而言,占了多重的分量。

所以她問林敏,打算怎麽辦,繼續,還是停止。

林敏回過頭來,問林玲:“你站在哪一邊?”

林玲想起來,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她和林敏表過態,不管林正大和趙芬芳怎麽想,她肯定會站在他這一邊。

“我的回答不會變。”林玲說,“我想要爸媽健康,但也想要你快樂。”

林敏嗯了一聲,“我的回答也沒有變。”

他沒法停止。

“但是,我不是盲目的。我覺得你現在不快樂。”林玲說,“你的手臂成了這樣,她呢?她知道嗎?為什麽她沒有來照顧你?你躲在賓館吃快餐,又不衛生又不健康,她不制止你嗎?她人在哪兒?”

林玲頓了頓,帶著一副愁容,仿佛是一陣見血地說:“處於愛情中的人,都是盲目的,但我得保持清醒。你是我弟弟,我必須搞清楚一件事。你中意的這個女人,是不是真的在意你,關心你?”

林敏擰了眉,看了看旁邊,不依不饒的林玲。

他從沒細想過這些問題,而直至今日,林玲如此氣勢洶洶地質問他,他才隱隱發現,關於陳之,他知道得並不多。陳之於他,充滿了吸引。然而同時,就像被團團迷霧裹住,也充滿了捉摸不定。

此時此刻,林敏一言不發。林玲的問題,他給不出肯定的回答。

這時候,他才明白,他處於不安之中。而林玲毫不猶豫的站隊,其實也已經有了微小的動搖。

“你們恰好沒碰面而已。”林敏替陳之辯解,所有的念頭,仿佛塵埃落定一般,他最後聯想到的,是他就這麽一聲不吭地離開賓館,陳之找他,會撲空。

他轉身往回走,“我得回去了。”

“?!”林玲出手虛攔了一下,但林敏走得很快,她沒留住。

“回來!我話沒說完呢!”

林玲跟出去,一路到大門口,林正大不知是恰巧,還是故意地等在那裏。

“臥室都給你收拾得好好的,這麽晚,你還要去哪兒?”

林敏說:“我回賓館。”

“工作沒了,整天住賓館,錢夠花嗎?”林正大冷冷看著林敏,倒也控制住了暴跳如雷的脾氣,換了一種好言相勸,“你擅自離崗超過半個月,按理是要被辭退的。不過,這件事我替你壓下了。你要是想回崗,按時報到就可以。”

林敏搖了搖頭,“我要去廣州。”

“?!”

林正大吹胡子瞪眼睛,“你說什麽?!”

“我想改行了,局裏的人事關系,你按照流程,該怎麽處理我,就怎麽處理我。”

“你——”林正大指著林敏鼻子,“你又給我敬酒不吃吃罰酒!”

“爸!”林玲噓了一聲,“小聲點!媽會聽見。”

“聽見就聽見!這種事,瞞得住嗎?!”林正大氣急敗壞,“明天一早,你媽看見林敏不在,肯定又得急了!”

林玲看著林敏,“在家住,行不行?”

林敏說:“我必須回去一趟。明天早上我再過來。”

大門一開又一關,像是把所有的情感關系都斬斷了。林敏執意回賓館,誰也攔不住他。回去的路上,披星戴月,匆匆忙忙,等到了賓館,房門內外,都是空無一人。

他在床尾坐了一會,忽然又走了出去。賓館沒有電梯,上下都是樓梯。林敏手捆著,腳倒是很好使,三兩步到了一樓前臺。辦理登記入住的是這家賓館老板的女兒,紮馬尾的小妹妹,就著頭頂忽明忽暗的燈光,正在看閑書。

林敏敲了敲前臺,馬尾妹妹擡起頭來。

“什麽事啊?”

林敏扶立著和陳之的那張合照,指著照片裏的女人,問:“有沒有看見過這個人?”

馬尾妹妹看了眼照片,搖頭,“沒有。”

“你這燈不好,你仔細看看。”

於是,她又盯著照片,仔細地辨認了一下,還是搖頭,“沒有。”

“這個人沒來過?”

馬尾妹妹笑了笑,指著照片裏的陳之,說:“這個姐姐這麽好看,我要是看見過,肯定不會忘記的。”

林敏點點頭,把照片收回。

他往回走,不知怎麽,忽然又停下,回頭,說:“在這燈下看書對眼睛不好。”

馬尾妹妹再把頭擡起來,林敏已經往樓梯走了。

躺回床上,林敏沒有開燈,房間內有一把鐘,靜謐的空氣裏,能捕捉到時間,滴滴答答行走的聲音。窗外,還沒到寧靜時分,大街小巷都亮著燈,車水馬龍、行人,過往的色彩很濃重。

蛋糕店的玻璃門打開了,男人和女人一前一後地進入。服務員把人引到座位,男人輕車熟路地,點了兩份小蛋糕,沒過一會,服務員把小蛋糕端上。

“這是朱珠愛吃的口味,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你嘗嘗看。”朱明輝一邊說,一邊把鐵質的餐叉遞給陳之。

“謝謝。”

朱明輝一楞,隨即笑了一下,“你怎麽這麽客氣了。”

陳之已經快想不起來,她和朱明輝的事,是多久以前的了。他們上一回碰面,又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朱明輝按著車喇叭,她回頭,已經認不出朱明輝的車了。

車沒變,人也沒變,是心變了。

他們之間,現在算什麽?陳之想了一下,大約是那種,買賣不成仁義在的關系。兩個相熟過一段日子的人,如今坐一塊,敘敘舊,問問你怎麽樣了,我怎麽樣了。

朱明輝的生意越做越好,香港的事宜也談妥了,事業上的一切,都是正軌之上。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真的有那麽多話好講,朱明輝不斷地說著什麽。他們這一桌,看起來很熱絡。

陳之把小蛋糕頂上的那枚草莓吃了,又吃了幾口奶油,覺得太甜了,就把餐叉放下了。朱珠這樣的小姑娘,偏好甜食,她卻不怎麽喜歡。

朱明輝說:“要不要再點個別的?”

陳之說不用,重新拿起餐叉,裝模作樣地吃了兩口。

“要是不想吃,別硬吃啊。”朱明輝看著陳之面前,那個只動了幾口的小蛋糕,說,“你是不是和我生疏了?”

陳之看他一眼,沒說話。

“你和林科,現在怎麽樣了?”前段日子,朱明輝去貿易局,沒找到林敏,辦公室的人告訴他,林敏辭職了。後來他的一些業務,是瞇縫眼接手的。

“老樣子啊。”

“什麽老樣子?”

“老樣子就是老樣子啊。”

這副說辭,顯然是不打算和朱明輝交代什麽。朱明輝斂了斂神,轉了話題,說:“你去廣州風速了?我看到你們公司的新聞稿了。難怪那時候,我請你到我廠裏來,你不肯來。比起廣州的大公司,我那個小廠,確實委屈你了。”

他頓了一下,擡了擡眉毛,額上顯出一片擡頭紋,“這樣其實很好,人總是要往前看,往前走的,沒有誰一成不變。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過得都比較辛苦。但你比一般的女人會扛,說實話,我挺心疼你的。我很想扶你一把,但你沒給我這個機會。現在也是。我想勸勸你,既然決心到廣州,到大公司了,那就把別的顧慮都扔掉,其他都是虛的,只有你的閱歷是真的。我也知道,你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

“之之,”朱明輝極親昵地喊了她一聲,說,“離了我,離了家,你也得越活越精彩,這樣才值得,才對得起自己。”

這一聲之之,不知讓陳之回想到什麽,手中的餐叉,也不知是有意,還是不小心,叮咚一下落在桌上。

她乍然站起,對朱明輝說:“我走了。”

朱明輝看了看兩份小蛋糕,都像是原封不動一般,靜靜地擺在桌上。他心裏還是漾著一股遺憾,“我們現在,是不是連好好吃一塊蛋糕的情分都沒有了?”

他擡起頭,看著陳之靜默的臉,帶著無奈,帶著不舍地在心底嘆了口氣,說:“也好,也好。我家裏還放著你的東西,趁今天,你跟我回去,把東西全收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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