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陳之擠了擠眼睛, 視野裏的水霧感, 總算消散了點。劉玉樹確實還站在岸邊, 而湖面上,也確實有一雙孔武有力的臂膀在劃水。速度非常快,眨眼間就到了眼前。

陳之浮著不動,只覺得腰上攬過一只手臂, 稍一用力,就把她變戲法似的從這一邊, 轉到了那一邊。另一只手臂, 扣緊了陳萱。

“自己能游過去嗎?”林敏問。

陳之點點頭, 驚詫地看著他的臉, “你怎麽忽然出現了?”

要把住兩個成年女人,還要把她們帶回岸邊,林敏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他沒回答陳之的問題,雙目盯緊了岸邊。劉玉樹弓著身等在那, 此時此刻, 他十分慶幸,林敏能如此趕巧。

其實,也算不得趕巧。

一大早的時候, 林敏就呼叫過陳之, 但陳之沒給回應。王遠山帶他去過一次陳之的家,他順著腦海裏的路線圖過去了,家裏只有許慧蕓,看到他的時候分外熱情, 想引人進家裏坐坐,但又想到,他是來找陳萱的,於是就直接把姐妹倆去公園春游的事說了。

林敏過來是想找陳之的,結果看到一個大男人,領著一群小屁孩圍湖看熱鬧,他沒多想,直接下水了。

林敏的水性還不錯,把人救回去,其實不難。但陳萱一直在掙紮,林敏只能用蠻力生拉硬拽。他的胳膊越來越重,到岸邊的時候,猛地把人卸下。陳萱像只米袋,啪地砸在地上。

呼啦啦一陣,學生們湧了過來。劉玉樹跑在頭一個,扶起陳萱,拍她的臉頰。陳之嘴上嚷著讓開讓開,趕蒼蠅似的,把一個個好奇的小腦袋趕開。

小腦袋們一散開,就辟清了一條路。“他們情侶吵架覆合,我們就別摻和了。”陳之去拉林敏的手。

林敏定在原地。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太舒服。

陳之問:“怎麽了?”

陳萱把水咳幹凈了,撐著劉玉樹站起來,對林敏說:“謝謝。”

陳之擰著眉,又重覆了一遍:“你怎麽了?”

林敏虛按著一邊手臂,咬著牙,像是在忍受什麽巨大的苦痛。旁邊劉玉樹一眼就看出來:“可能是骨折了。”他說:“手臂千萬不要動,現在就去醫院,檢查一下。”

到了公園外,陳之攔了一輛車,和林敏先坐上離開。劉玉樹費了些時間,找到別的老師,把兩個班級的學生暫時托付了,才帶著陳萱去醫院。

出租車裏,陳萱不發一言。劉玉樹把外套脫了,披到她肩上。開車的司機是個熱心腸,眼見車裏的女人冷得瑟瑟發抖,沒等人提醒,就主動把暖氣打開了。又不甘寂寞地說:“這是怎麽啦?掉水裏了?哎喲!還沒到夏天呢,別感冒了!你倆是去醫院吧?去開點藥吧!”

安靜。

司機在後視鏡裏觀察,覺得,這對男女氣氛不對。

載過形形□□的乘客,這種場面也不是沒遇到過,司機哈哈笑了兩聲,緩和著說:“是情侶吧?吵架了?年輕人別折騰啦!和和美美的多好呀!像你們這樣,吵架吵到水裏去的,有點誇張啦!”

還是安靜。

司機又往後視鏡看了一眼,心裏嘆息一聲,有點感慨。冷戰。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像兩個同桌的小學生,在鬧脾氣。愛情裏的人,其實很簡單。

他正琢磨著,說點什麽的時候,劉玉樹說:“救你的那個男的,就是要和你結婚的人吧?”

“嗯。”

嗯?司機覺得,忽然之間有點亂。

“我們學校的春游,他怎麽知道的?”劉玉樹盯著陳萱,口不擇言,“你們串通好的?”

“什麽叫串通好的?串通是什麽意思你知不知道?”陳萱氣得把外套扯下,扔回給劉玉樹,“不要把什麽詞語都套用在我身上!”

“那對不起了!我不像你,是優秀的語文老師!我還真搞不懂串通的意思了!”劉玉樹說,“他救你的時候,挺奮不顧身的吧?奮不顧身這詞沒用錯吧?他為了誰呀?憑什麽呀?比我都急!”

“是啊,沒用錯。他為了我奮不顧身了。你呢?”陳萱冷哼一聲,“站在湖邊看風景!”

“哈!我在看風景?!你當然不知道,我下水就是找死!好啊,虧得我沒下水找死,不然不就便宜了你和那個男的!”

“什麽叫便宜?!”陳萱抱著手臂,眼眶酸澀,“串通、便宜,在你眼裏,我成什麽女人了?”

“什麽女人?”劉玉樹偏過頭,望著一掠而過的盲景,恨恨地說,“吃裏扒外的女人唄。”

“你?!閉嘴!”

從公園到醫院,男人女人一路罵罵咧咧。司機難得地沒再搭話,等人下了車,才搖著頭感嘆:“現在的愛情,也不簡單啊。”

醫院裏,排隊、掛號、繳費,然後又是排隊。不過林敏情況緊急,醫生開綠燈,先給他拍了片子,做了一系列檢查以後,確認骨頭沒有問題。

“就是用力過猛,導致的脫臼。”

醫生十分有經驗,很快,就胸有定論地說:“沒事,給他覆位就好。”

“哦。”陳之應了一聲。

醫生說:“你們得等一下,這還有個小朋友,也要覆位的。”他朝某個方向指了指。接著,笑瞇瞇地踱過去,蹲下,對小朋友說:“骨頭很痛哦?不要怕,叔叔給你接回去哦。”

沒什麽征兆,小朋友哇地一聲哭出來。

醫生站起來,指揮小朋友的父母,“把他抱到床上去,按死了,千萬不能讓他亂動。”

“哦好的。”

父母皺著臉,替小朋友擔驚受怕,但還是很配合醫生。

“要開始了哦!就一下下,很快就過去咯!”醫生又擺出哄小朋友的那種,笑瞇瞇的臉,居高臨下地看著小朋友。但在小朋友的眼裏,這個醫生,就算笑成一朵花,也是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大老虎。

小朋友哭得更厲害,眼淚鼻涕一把抓。真難看啊。陳之一邊盯著看,一邊這麽想。緊接著,哢嚓一聲,覆位成功。哭聲戛然而止。轉瞬間,又響起來,比覆位前更洪亮,更痛徹心扉。

陳之撇開了臉。正好對上林敏的視線。

林敏說:“你出去。”

陳之:“怎麽了?”

“到我的時候,你出去。”

陳之笑了一下,下巴指了指狼狽的小朋友,說,“你害臊啊?”

林敏按著手臂,深吸了口氣。

醫生拍拍手掌上根本沒有的灰塵,走了過來,“到你了。”

“出去。”林敏說。

陳之靠著醫生辦公桌,站了一小會,像是在想著什麽。然後,她對著林敏點了點頭,安靜地走了出去,出去後,還貼心地替他關上了門。

門外,陳萱在等著。但劉玉樹不知去了哪裏,沒有蹤跡。

陳之沒走過去,隨便找了面墻,靠站著。和陳萱對視了一眼,又把頭低下去。

緊閉的房門內,沒有丁點哭鬧聲。所以,那聲覆位的骨頭交錯聲,才顯得格外引人註意。緊接著,陳萱走了過來,站在陳之的面前,說了句什麽,陳之沒聽清,她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林敏的那聲喊叫裏。

單音節的喊叫,陳之感同身受一般地,抖了下肩膀。

房門開了,陳之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陳萱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著。

“手臂固定著,平時註意一下,不要亂動。”

“好的,謝謝醫生。”陳之走到林敏面前,低頭看他,說,“走吧。”

林敏沒有回答,也沒有起身。他也低著頭,從自己兩腿中間看下去,目光散漫地飄在空白的地板上。

陳之打量他。

他濃黑的發際線處,裹著濕淋淋的汗珠。

“坐一會吧。”

陳之一邊說,一邊坐到了林敏旁邊的空位上。

有一段時間裏,兩個人都沒有進行一句對話。直到醫生提醒了他們一句:“你們還不走啊?”

“這就走了。”

林敏先站起來,陳之隨後。繞到林敏完好的那只手臂旁,扶著他走。

門外,陳萱看到依偎著走出的男女,沒有上前。

她的目光裏,帶著一絲了然,慢慢地掃過陳之和林敏的臉。互相打著照面,也沒句寒暄的招呼。走出幾米遠,陳萱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沖著陳之的背影問:“你今天還回去嗎?”

“回。”

等走出了醫院大門,林敏很淡地笑了下,“我都成這樣了,你還要回去。”

陳之看了眼,林敏被醫生包成粽子的手臂,好笑地說:“你都成這樣了,還把我留下幹什麽?”

她的意思是,把她留下,他能幹什麽。

林敏說:“你就不能留下照顧照顧我。”

“等你躺床上了我再走。”

“那都幾點了,還走什麽走。”

回了賓館,陳之直接把林敏趕到床上去。然後,倒了水擺在床頭櫃,又合上窗簾,開了電視。

林敏沒喝水,也沒看電視,雙目緊隨著走來走去的陳之。

“你這就走了?”

陳之開門,頭也沒回,“我去買個飯。”

田老板的小炒店就在附近,陳之隨便買了幾個菜,就拎回賓館。春游的時候沒吃東西,接著又在醫院忙活了半天,她早就餓得不行。

但是這頓飯,到頭來還是沒吃好。

她得“照顧照顧”林敏。

林敏手不方便,陳之就一口一口地餵。這個男人在病中,變得不是那麽好商量,一會嫌飯菜太大口,一會嫌湯太燙。

陳之獨來獨往慣了,還沒被男人這麽使喚過。

把湯勺筷子一扔,也不說話,瞪著林敏看。林敏靠在床頭,臉上居然掛著好整以暇的笑。

陳之這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能不能好好吃飯?!”

氣得她擡手就去掐他脖子,臉也靠了過去——很沒來由的一個吻。陳之覺得荒唐,明明是吃飯,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由於這個很沒來由的突發事件,到最後,當然是沒能好好吃飯了。

飯菜全涼了。

陳之撕開賓館自備的方便面,給林敏泡了一桶。她自己則琢磨著,一會出去,到田老板那再吃一頓。

離開的時候,順便把吃剩的飯菜和方便面帶走。陳之回頭看了看林敏,說:“你休息會兒,我會另找時間來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