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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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寬不窄的街上, 人群熙熙攘攘。林敏順著人潮, 漫無目的地游蕩著, 在某一時刻,圍繞在身邊的人漸次少了,林敏沒有在意,等兩旁的街燈毫無預兆地亮起時,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天已黑了。

林敏停下腳, 隨意地找了面墻靠了上去, 想抽煙, 但身上只有打火機。他把火機捏在手心裏, 大拇指按下,幽藍的火苗竄起,松開,火苗湮滅。這樣無意義的動作持續了一小會, 他腦子裏想的卻是, 方才陳之說過的話。

林敏不太能摸清陳之的意思。但從字面上看,再深入理解一下,仿佛, 陳之並未對他閉口不提他和陳萱的婚事這件事, 有什麽芥蒂。

陳之沒有鬧脾氣,她所有的神情和語氣,都是成年人的樣子。

林敏收了火機,沒有繼續想下去。

不遠處是一家門面略小的賓館, 林敏走進去,給自己開了間房。賓館陳舊,也談不上多幹凈,看起來,像是老板把自家住的房子,改造成賓館的樣子。在陳之所住的這片區裏,這樣的賓館有很多。

標間裏有兩張床,林敏躺在離門近的那張,望著空氣。他午飯沒有吃,現在到了吃晚飯的時間,餓了,但並沒有什麽胃口。就這麽躺著,沒過一會,林敏的腦子就有些迷糊。

冷不丁響起的尋呼機聲,又把他從將睡不睡間,扯了回來。

趙芬芳找他。

林敏緩慢地坐直身體,盯著尋呼機看了一會,這才到外面找了臺公用電話呼叫回去。

知道是林敏,趙芬芳劈頭蓋臉地就喊:“你在哪兒呢?!你給我回家!”

林敏回頭看了一眼,剛入住的賓館,還是和趙芬芳報了這裏的地址。“這段時間,我先住在外面。”林敏說。

“住什麽外面?你有家住,住什麽外面!”趙芬芳氣急敗壞地說,“聽你爸爸說,你辭職了?為什麽辭職?怎麽沒和我們商量?局裏這麽好的工作,你知道你辭職意味著什麽嗎?”

林敏沒有說話。

“你砸了自己的金飯碗!”

對於林敏辭職這件事,林正大正在氣頭上,說什麽也不肯批覆。林敏自然也不打算回頭。按照規定,公務人員要是在不經過批準的情況下離崗,達到某個期限,會被強行辭退,以後也別想再重回體制。

這件事到最後,後果最嚴重的是林敏。所以,趙芬芳心急如焚,不知和林正大說了多少好話,但林正大這人,脾氣上頭的時候,九頭牛都拉不回。於是,趙芬芳只好迂回一下,到林敏這裏碰碰運氣。

不過,她沒料到,這回,林敏比林正大還固執。

電話裏,趙芬芳軟硬皆施,嘴皮子都要說爛了,林敏卻仍舊不為所動。到頭來,或許是覺得真的沒有轉寰之地,趙芬芳很懊喪地嘆了口氣,好一會說不出一句話。

林敏說:“沒事的話,我掛了。”

“你太讓我失望了。”

最後,反倒是趙芬芳先掛了電話。

林敏在電話亭,多站了一會。給陳之的尋呼機發了中文信息,告訴她他賓館的地址,以及,問她是否有空,要不要過來。

陳之看了一眼,就把尋呼機收起來了。

此時,她正陪著陳萱挑選婚紗。

這裏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鬧市區,到處是燈光璀璨的景象。婚紗店的雙開玻璃門敞開著,習習晚風卷入,似乎帶來了一陣又一陣生機。

陳之翹著二郎腿,坐在店裏的軟沙發上,手肘支在膝蓋上,微微偏著頭,望著外面目不暇接的鉛華。車水馬龍的頭頂,映著一片繁星點點的夜空,仿佛純白婚紗上閃爍著的點綴,令人眼花繚亂。

陳萱正在試今晚的第五套婚紗,婚紗很華貴,結構也有些覆雜,不太好穿。試衣間裏,店員很積極地幫陳萱套婚紗。試衣間外,別的店員稱職地跟隨在許慧蕓的身旁,許慧蕓停下,摸了哪件婚紗,店員就口若懸河地介紹起來。

一個人買婚紗,有四五個人陪著。

熱情的店員端了水過來,給陳之一杯,給許慧蕓一杯。許慧蕓確實口渴得不得了,一口就喝完了。店員把空杯拿回,笑容滿面地說:“幫您再接一杯吧。”

“好,謝謝你啊。”

“不客氣。”

沒過一會,店員捧著新接的水過來,說:“您對女兒可真好,親自過來陪著挑婚紗。”

許慧蕓說:“女兒出嫁是大事,還不得陪著麽。”

“挑婚紗也是大事,要什麽樣的婚紗,一方面要新娘自己喜歡,另一方面,也得和新郎的禮服搭配和諧。”店員笑著問,“新郎的禮服挑好了麽?”

“沒呢。”許慧蕓頓了頓,才說,“本來,應該是新郎陪過來挑婚紗的,但是,新郎在政府單位裏上班,比較忙,沒時間過來,那我這個當媽的,就過來了。”

“哦——”

“不過呢,到時候,婚紗肯定得新郎過來買。”

“是,那肯定的。”

試衣間的門打開了,陳萱提著婚紗走出來。陪著許慧蕓說話的這個店員,忙不疊地迎過去,張嘴就來:“太美了!陳小姐,這套婚紗,穿在您身上,真的太適合了!”

陳之看過去,不由地挑了下眉。

陳萱的身材很纖細,屬於比較平的那種。這套婚紗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落落的,好像小朋友穿了大人的衣服,看起來有點可笑。

但是店員顯然選擇性失明了,你一句我一言地誇獎著,把陳萱和這套婚紗說得天花亂墜。

許慧蕓不是這麽好糊弄的,對著鏡子裏的陳萱,她搖了搖頭。

店員這時候眼睛倒是很尖,很快轉了話頭:“怎麽了?不喜歡這一套嗎?這一套真的很配您女兒,她剛才走出來的時候,我們都驚艷了。不過,您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們還可以試穿一下別的。比如這套——”

順著店員手指的方向,陳之打量了一下那套婚紗。許慧蕓提著婚紗擺,左看右看,似乎決定不下來。陳萱沒有跟過去,穿著婚紗,實在很難走路。更何況,她還得捂著胸口,以防婚紗垂下去。

其實,這套婚紗對於陳萱,只是大了一點而已。像陳萱這樣寡淡的女人,應該穿華美的婚紗。這套婚紗正是如此,填補了陳萱的不足。

陳之看了看時間,站起身,招呼了個店員過來,然後,單手捏著陳萱婚紗的收腰,另一手指著婚紗上的蝴蝶結,說:“把這個摘掉,再把尺碼改小。”

店員點頭嗯了一聲:“好的,您有這個需要的話,我們都可以滿足。”

“就這套吧,”陳之看著陳萱,說,“我看過了,別的都不如你身上這套稱你。你就算在這試穿到天亮,也挑不出一套滿意的,不如按我說的做。”

“是啊!陳小姐,您穿的這套,就是尺碼稍大一點,我們可以為您改小的。”

到最後,婚紗的事也沒有定下來。

陳萱倒是不急,左手挽著陳之,右手挽著許慧蕓,把人帶到附近的茶廳裏坐下。一家三口好久沒有聚在一起了,陳萱揚手叫了服務員,點了三杯茶,和一些點心小吃。

許慧蕓記掛著婚紗的事,滿腦子回放著剛才婚紗店裏的那幾套婚紗。

“萱萱,要不,媽再找個時間,陪你去別的婚紗店看看。”

陳萱笑了笑,說:“聽陳之的吧,把婚紗改一改,就能穿了。我相信陳之的眼光。”

服務員把茶和點心小吃拿過來,剛出爐的炸雞腿,陳萱推到許慧蕓那邊,說:“媽,今天你辛苦了,多吃點。”

許慧蕓又推回去:“還是你多吃點,這麽瘦呢!”

“那陳之多吃點,陳之也瘦啊。”

“你是要結婚的人了,瘦不得,得白白胖胖地嫁出去啊。”

陳萱沒再說什麽,低頭看著自己的茶杯。過了一瞬,又擡起頭,去看坐在旁邊的陳之。陳之拿後腦勺對著她,一言不發。對面的許慧蕓喋喋不休地交代起婚禮的各項事宜,一邊交代,還一邊抓著陳萱問東問西。陳萱無暇他顧,聽話地回答許慧蕓的問題。

吱嘎一聲,陳之的凳腿拖開,“我先走了。”

陳萱楞了一下,對著陳之的背影喊:“東西剛上來,你怎麽走了?”

陳之回頭,整張臉正好置於燈光下,白得晃眼,偏還笑著,看得陳萱心裏一緊,“你替我吃了吧,你得養得白白胖胖,才好嫁人不是。”

茶廳門上掛著的鈴嘀鈴一響,陳之先行離開。

她沒什麽想去的地方,在街上晃了晃,然後就回家了。倒沒有進家門,毗鄰鐵路的住宅樓旁,圍著一條石欄,石欄下就是緩緩流淌的河流。石欄不高不矮,恰好及陳之腰高。陳之翻身坐上去,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正好能掛著。

住宅樓前沒有亮燈,陳之的視野內一片黑濃。耳旁安靜得只剩下流水聲。

陳萱踩著高跟鞋回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但不是許慧蕓的,陳之聽得很清楚。這樣的腳步聲,屬於男人。

“我到了。”陳萱說。

“嗯。”男人卻依舊抓著陳萱的手,沒有放開的意思。

陳萱覺得不舍,但在家門口,又覺得緊張,半推半就地靠在男人的胸口,說:“我媽媽在家呢。”

男人沒有說話,抱著陳萱的手臂漸漸收緊,就這麽安靜地相擁了一會,男人忽然覺得不滿足,捧著陳萱的臉,想要親吻。

陳萱把臉側開。

“這裏沒人……”男人連哄帶騙地湊上去。

陳萱紅透了臉,此情此地,心跳得飛快。一邊害怕被人發現,一邊又想和面前這個男人多溫存一會。想來想去,越發猶豫,忽然間,嚓地一聲,不遠處亮起一抹火星。

陳之點燃了煙。

陳萱一怔,接著,匆忙地推開了劉玉樹。顯然,劉玉樹也沒反應過來這裏有人,就這麽被陳萱推到一步開外。

“陳之?”陳萱試探地喊陳之的名字。

“是我。”

陳之盯著手指間的火星,聽著陳萱和劉玉樹慌亂了一陣,等陳萱把劉玉樹趕走,陳萱的高跟鞋聲越來越近。

似乎是醞釀了一下情緒,過了一會,陳萱才說:“別告訴媽媽。”

陳之吸了口煙,愜意地吐出一圈,“為什麽。”她把眼瞥過去,如此近的距離,能把陳萱眼底的驚慌,看得一清二楚。“你情我願,為什麽不說。”

陳萱搖了搖頭。

她和劉玉樹的事,在很早以前,許慧蕓就知道了。也是在那時候,許慧蕓棒打鴛鴦。理由很簡單,劉玉樹是外省人,在本地沒房沒車沒存款。他是陳萱的同學,畢業後一起被分配到學校教書,感情一直很好,直到許慧蕓介入。

陳萱生性膽小怕事,不敢違逆許慧蕓,確實和劉玉樹斷了一陣子。但後來,不知怎麽的,又回去了。

“這種事,就像戒煙,不管你下了多大決心,也確實做到了,但是,一旦覆吸,前面所有努力就付之東流。”

“你怎麽知道,你戒過煙嗎?”陳萱看著陳之,“你一個女人,還是別抽煙了吧,影響不好。”

陳之的視線,停留在那抹火星上。

“我沒戒過,”她說,“我也不會戒。”

煙癮不大,但確實,已經離不開煙。陳之深知這一點,所以,從沒有過戒煙的打算。戒煙幹什麽呢?她的喜好也沒幾樣。像陳萱一樣,拼命地壓抑自我,成全別人,陳之是做不到的。

如朱明輝所說,陳之確實是貪心的人。對吸煙這一類的小事是這樣,對感情的事,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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