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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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之提供的圖紙, 非常詳細。幹這一行的都知道, 要把服裝投廠生產, 只給一張效果圖,意義不大,到最後,還是要轉換成技術圖紙。很多人不明白效果圖和技術圖紙的區別, 風速收到很多效果圖的投件,大多充滿了想象力和藝術性, 但真要和市場接軌, 還是很有難度。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 陳之自己也是裁縫的緣故, 她比大多數人都務實。像她這個年紀,徐風在她的圖紙上,同時看到了藝術性和商業性,覺得很是難能可貴。而她不僅拿出了效果圖和技術圖紙, 甚至給出了, 制作所需的,面料和輔料小樣。

徐風把這些,全交給工廠, 由工廠派人通過紡織、面料廠, 找到具體的面輔料。某些沒有小樣的面輔料,陳之也很細心地給出了直觀的說明,包括面料成分、紋樣、肌理效果、克重等。

徐風覺得陳之非常敬業,而這種敬業, 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專業。

隨後,就是請工廠打樣,並確認樣衣。這個步驟,是為了檢驗設計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一般來說,樣衣很少有做到一步到位的,修正數次,是很正常的現象。這裏的樣衣,指的是銷售樣衣,接下來,還要做一件生產樣衣,用來檢驗面料的合格性。

等生產樣衣確認了以後,面料就開始上裁床,上流水線縫制熨燙,這個過程,就是在生產大貨。真正地投入生產,其實非常快。趕在十二月末,所有的服裝,都已做好了裝箱。

陳之這時候,還在夜市上處理那批,她從廣州進的貨。這幾天,她開始認真考慮林敏的建議,所以,幹什麽事都有些心神不寧。

而林敏正被瞇縫眼盯得緊,有好一段時間,沒和陳之聯系。

陳之是在某個深夜,再次收到徐風傳來的信息的。徐風請她去廣州,具體幹什麽,沒說明白。但陳之有一種隱隱的預感,這種預感,讓她大半夜的,困意頓消,整個人的精神,處於亢奮的狀態。

第二天大早,她就去了廣州。

徐風在辦公室等她,她進去的時候,徐風正在,手法嫻熟地泡茶。看到陳之,指了指面前的座位,請她坐下。

辦公桌上,擺著齊全的整套茶具。水開了,徐風燙了茶杯,而後把新泡的茶水倒進去,用茶夾夾給陳之,說:“喝喝看,好不好喝。”

陳之其實和徐風一樣,對茶是一竅不通的,對她來說,所有的茶,味道都差不多。茶水很燙,她一邊吹,一邊抿,說:“好喝。”

“好喝吧!”徐風很高興,得意地笑著,然後問,“和上次給你泡的比,怎麽樣?”

陳之:“……”

她拿著茶杯,很艱難地回憶了一下,發現,對於上次泡的茶,她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沒辦法,只好一視同仁地說:“都好喝。”

這話,徐風就不愛聽了,“怎麽能都好喝呢?上次泡的,就是普通的茶葉,這次,知道是什麽不?”他故意停了一下,然後,才揭曉謎底,“武夷山大紅袍!中國最貴的茶葉!”

陳之:“……”

陳之的臉色很淡,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擺什麽樣的表情。

徐風對她的反應很不滿意,用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視的口氣說:“你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懂茶!”

陳之:“……”

她想,關於茶的這個話題,能不能揭過不談。嗒地一下,陳之把茶杯放回桌上,說:“你找我來,肯定不是為了喝茶。”

她想問,根據她的圖紙,生產出來的服裝,賣得怎麽樣了。

徐風知道她的意思,但就是不給回應。然後,用茶夾夾回空茶杯,新倒了一杯,又夾給陳之,順便,把話題繞回茶上。

“這茶,可是連林敏都沒有喝過,我給你喝了。”

“哦,我覺得很榮幸。”

陳之很是無可奈何地,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進辦公室到現在,陳之一共喝了八點五杯茶,那個點五,是因為徐風忽然說,一會要帶她去會議室一趟。陳之喝了一半,就把茶杯放下。

徐風起身,走在前面,陳之就跟在後面。

會議室很近,很快就走到了。徐風打開門,陳之看到會議室裏,一張大圓桌,四周圍坐著數個人,孫老師也在其中。陳之猜測,這是風速管理層的一個會議。

徐風說:“人到齊了,開會吧!”

陳之滿肚子問號,但還是冷靜地,跟著徐風一起坐下。她緊挨著徐風坐,旁邊是不認識的人,而對面,正好是孫老師。

“關於風速和陳之簽訂合作協議的事,你們有沒有什麽意見?沒有的話,我們現在就簽合同。”

徐風一邊說,一邊從旁邊人那拿過一張紙,推到了陳之面前。陳之吃驚地看著,一時半會說不出話。

徐風靠過來,附在她耳邊,小聲地說:“你的衣服到底賣得好不好,我給你的這份合同,就是答案了。”

陳之還是沒法說話,她拿起合同,仔細地閱讀。

這份合同的意思,其實很明了,簽訂的不是她的圖紙,而是她的人。時間限定三年,也就是說,從她在合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刻起,未來的三年內,她畫的所有圖紙,都歸屬於風速。

她不用再像之前那樣,擠海綿一般地擠時間,然後,很辛苦地為自己的圖紙,找一個合適的買家。

現在,她可以真正地,完全地,換條走法,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結局,這條路,不管是彎的,曲的,陡的,峭的,她可以開始,對盡頭抱有期待。

忽然,陳之覺得,自己的眼底心頭,都有些發熱。

“我有不同意見。”

陳之循聲去看,這一道冷不丁冒出的聲音,來自於孫老師。

“這麽容易就簽訂合同,未免太草率了。大家有沒有想過,我們風速簽下的人,都是些什麽人。”孫老師頓了頓,才說,“大部分,都是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數年,知名的人。而現在,忽然要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是不是太令風速掉面子了?”

徐風說:“風速需要的不是有名的人,而是有才的人。”

“你從何確定,她有才?”

“不需要我確定,市場自會確定。”

“就憑這一次服裝賣得好?誰知道呢,是不是撞大運了。”

“這一行,我幹這麽多年了,還沒撞過一次大運,她剛入行,就撞了?”

徐風翹著一條二郎腿,靠著座椅,把座椅靠得翹起兩條前腿。他臉上掛著玩味的笑意,直直地望著孫老師。

這裏的人都知道,這位孫老師,和徐風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有徐風撐腰,誰都要敬孫老師三分,但是,一旦沒了徐風撐腰,這個孫老師,算什麽東西。

現在,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徐風沒給孫老師留丁點面子。

孫老師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她氣得,看也不想再看徐風,繼而轉向徐風旁邊的陳之,話卻是對徐風說的:“風速是你的,你要是已經決定了,我左右不了你。但是,我是真心在替風速著想,不管在座各位是什麽想法,我還是堅持自己。”

嘩地一聲,孫老師推開座椅,站了起來。沒看圓桌上的任何一人,她拿著自己的工作薄和筆,直接走出了會議室。

少數服從多數,風速正式簽下了陳之。

公司內部,安排了員工宿舍。不過,公司裏,有一部分本地人,所以,宿舍還是比較空的。

吳麗麗帶著陳之去宿舍,看了一圈後,又帶她去了辦公室。辦公室是多人合用的,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有一臺電腦,一臺座機。

陳之用座機給林敏打電話,很快接通,傳來林敏公事公辦的聲音:“餵,貿易局,你哪位?”

陳之捂著電話筒笑了一陣,然後,掐著嗓子說:“你說呢。”

陳之估計,這句你說呢,不足以讓人分辨出,這是誰的聲音。不過,林敏還是聽出來了,能這麽和他說話的女人,就只有一個。

他問:“在廣州?”

林敏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陳之想,他現在很有可能,不方便講電話,於是就長話短說。

“嗯,我現在,是風速的人了。”

“什麽時候回來?”

“暫時不打算回去。”

“好,知道了。”

他們掛了電話。

接下來,陳之就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圖紙當中去。她想在年前,趕一批新圖紙出來。連續幾天,陳之坐在辦公室裏,埋頭苦幹,有時候還會開夜車,非常有廢寢忘食的意思。

很快,陳之的新圖紙到了收尾階段。除夕,她依舊留在辦公室,和幾個值班的同事一起,在風速守歲。

歷年來,風速的規矩就是如此,外地人早早地回家過年,本地人輪流值班。這幾個同事,都是本地人。包括吳麗麗,一夥人老早就做好了準備,提前買了吃的喝的,又拿出了新撲克牌,打算幹一通宵。

吃的是烤雞,老板還贈送了一次性的塑料手套,很是周到。喝的是啤酒,有冰的,還有常溫的,應有盡有。

他們把陳之也喊上,在辦公室裏,吹著熱空調,吃著雞肉,喝著啤酒,一邊聽春晚,一邊打牌。

打了幾輪,陳之就下桌了。沒過一會,吳麗麗也下了。

看著吳麗麗走過來,陳之笑著調侃:“你怎麽舍得放下牌。”

“當然不舍得!我是被他們趕下來的!”吳麗麗揚了揚一手的鈔票,聳著肩說,“我贏太多了唄!”

她靠過去,用肩膀頂了頂陳之,說:“在這幹了一陣,你感覺怎麽樣?”

“很好。”

“我也感覺好。”吳麗麗點著頭,大拇指不由地,摩挲著鈔票。

牌桌上吵吵嚷嚷,電視上的春晚也是熱熱鬧鬧。陳之靜了一會,忽然說:“麗麗,你在風速幾年了?”

“記不清了,我沒上過大學,高中畢業就來了。反正好多年了。”吳麗麗笑了笑,“我呀,是風速的老員工了。不過我這人呢,沒什麽志向,只想著,有個地方上上班,還能時不時打打牌,就夠了。”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重點是,我們的風風人好。”

陳之有點想笑,“風風是誰。”

“我們的大老板,徐風啊!”

果然。

“我們私下都這麽喊他,他其實都知道,但是根本不在意。風風呀,特別親切,對手下人又寬容,所以,我們都樂意給他賣命。”

確實,徐風很寬容。

陳之不由自主地去看牌桌,說:“你們,就是這麽給他賣命的?”

“哎呀!”吳麗麗擺了下手,狡辯,“打牌歸打牌,我們做工作,也是很認真的好不好!”

牌桌上有個男同事看過來,喊:“麗麗!沒紙了!你給我們拿點紙唄!”

這個男同事,是吳麗麗的牌搭子,完全是個老手。一邊捏著牌,一邊吃肉喝酒,十分地得心應手。

吳麗麗看了眼男同事舉起來的手,油乎乎,亮閃閃,沒好氣地回:“你就不能戴個手套!”

話是這麽說,但還是幫忙去拿紙了。紙在辦公室外,吳麗麗披了外套,開門出去。

陳之靠窗站著,望著窗外的廣州。

過年,路和橋,都是空無一人,倒是幾盞孤燈,靜靜地亮著。不知是不是這特別的氣氛感染,陳之看著看著,也覺得心裏空曠起來。

這時,吳麗麗忽然喊她:“陳之!”

她看過去,辦公室門開著,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吳麗麗說:“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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