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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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前, 林玲收拾了東西,準備飛回美國。臨行前,全家老小一行來送。林正大遣走了小楊, 由林敏開車,一家四口直奔機場。

這種場面, 免不了傷感, 尤其是女人。早在車裏,趙芬芳就已經取了手帕在抹眼淚了,林玲的眼眶也紅了,母女倆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裏, 執手相看淚眼。林正大在旁看了一會, 沈默著背過身去。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已經不比壯年時的剛硬了。

全家人裏, 也就林敏沒有淪陷。他給林玲提著大包小包, 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很快, 前面那三個人說夠了體己話, 林玲向林敏走來。先是接過大包小包, 而後,又是拍了拍林敏的肩。

林敏看著林玲,林玲說:“別和爸媽硬碰硬。”

另一邊, 林正大環著趙芬芳的肩, 老夫妻正互相安慰著。林玲把目光收回,靠近林敏,小聲說:“那個女人, 我見過了,要真想過一輩子,就帶到爸媽面前,給他們看看。”

“嗯。”林敏想過這個,但直覺,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行啦,我想囑咐的,也就這些。希望下次我再回來,是爸、媽,還有你倆,一起來接。”

回去以後,林敏找了個借口,出了家門。尋呼機在去機場的路上,就響起來過。當時,車裏人全部的註意力都在林玲身上,誰也沒發現開車的林敏,略有些焦躁。

現在,林敏騎著車一路飛行,找到最近的公用電話,給陳之呼叫回去。然而,接電話的是小炒店的田老板,顯然,陳之留的是小炒店旁的公用電話號碼。

“找陳之吧?”田老板說,“她等了一會,等不住了,就走了。”

“好,我知道了,謝謝。”

“你要過來了?”

“嗯,她不在你店裏,我去李師傅家找她。”

白天,住宅樓都沒有開燈,從外面看裏面,完全看不出什麽。林敏把車停好,沒細想什麽,徑直跑到頂樓平臺。正準備往下爬窗戶的時候,忽然想到,他林敏難道是見不得人麽,爬什麽窗戶。

於是,規矩地下了一樓,敲門。

開門的是王遠山,看到林敏的瞬間,眼睛瞪了瞪。胖胖的身體也不動一下,就這麽擋在門口,問:“幹什麽?”

“我找陳之。”

“之姐不在。”

“她去哪兒了?”

“廣州。”

林敏點點頭,說了聲感謝。剛轉身要走,大門就在他耳邊關上了,帶起一陣冷風,掠過他的面頰。

林敏這才想起來,這個人,明明不認識他,先問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幹什麽。

他重新回到小炒店,一邊坐下,一邊等陳之回電話。陳之正在去廣州的火車上,尋呼機上的號碼,她十分熟悉,但得等到了廣州以後,才能打回去。林敏怕又錯過了,只好一直守在小炒店裏。

小炒店裏的客人來了一撥,又走了一撥,田老板看他孤零零地一人坐著,就給他上了一壺溫黃酒,說,“算我請你的!”

這壺酒,林敏喝得特別慢。眨眼到了月上梢頭之時,竟然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黃酒香氣濃郁,甘甜味美,風味醇厚,但此時此刻,林敏已然覺得,這難以下喉。

終於,電話響了。

林敏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飛跑過去的。

“陳之。”

陳之靜了靜,忽然笑了出來,說:“你也不確認一下到底是誰,萬一不是我呢。”

“不用確認。”

以前,林敏是不相信愛人之間相通的說法的,但現在,他信了。所有的憧憬與期待,都會在預感之下成真。

“我剛到廣州,本來打算和你說的,但你沒回電話,我趕火車。”

“嗯。”

林敏筆直地站著,視野裏的人坐著,站著,來的,去的,進入他眼中,全成了虛影。他擡頭看了看,天色濃得像一筆黑墨。

“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找到了,就在火車站附近。”

“要註意安全。”

“知道。”

“晚上睡覺的時候,門窗關好。”

“肯定啊。”

“……”

“……”

林敏在想,還有什麽要叮囑的。還沒想出來,陳之就說:“我來廣州好幾次了,熟門熟路,你就放心吧。”

“進貨?”

“對,哪兒的貨低檔,哪兒的貨是中高檔,哪兒的貨便宜,哪兒的貨貴,我一清二楚。”

“這麽說,你還是行家了。”

“這麽些年,我也不是白混的啊。”

陳之笑著說話,林敏也笑起來,剛才那一陣,由於久候而累積起來的焦灼,不知不覺間就煙消雲散,取代之的是,十分舒爽的寬心。

現在,林敏略微斜著身體,靠在電話亭上,是非常放松的樣子。

“什麽時候回來?”

“周六之前。”

“好,到時我去接你。”

廣州天熱,陳之來的時候穿得多,下火車直接去了附近的小旅館,出來的時候穿得很單薄。現在,掛了電話,天也完全暗下來了,起了寒意,陳之匆匆地回了旅館。

以往來廣州,陳之會來得更早一點,用整個白天的時間采購,再在廣州留一晚,隔日上午回去。但這次,她給自己預留了更多的時間。

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大晚上的,依舊安靜不下來。陳之睡不著覺,就開著床頭燈,靠坐著。隨著她一起來廣州的,除了必備的行李之外,還有幾份服裝圖紙,這些東西,花費了陳之不少的心血。

第二天,陳之就帶著這些東西,去了風速服裝設計公司。

廣州風速服裝設計公司,是一家頗具規模的專業服裝產品設計、品牌顧問公司,致力於為服裝公司提供服裝品牌策劃、服裝設計與銷售市場規劃、產品顧問、品牌款式系統設計、產品起版審批等專業服務。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廣州,各種各樣的服裝設計公司遍地開花,而風速服裝設計公司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在機遇與挑戰來臨之際,保持著活力,同時,又不失穩健的作風,激流勇進,當仁不讓地,成為行業中的佼佼者。

陳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聯系了不少人,層層遞進,才和公司內部,一個叫吳麗麗的人搭上線。陳之到了風速樓下,吳麗麗把她帶上樓,引到接見室坐下,就去找孫老師。

沒一會,吳麗麗回來了,說:“孫老師現在不在,你在這先等一下。”

“好。”

“我給你倒茶。”

“謝謝。”

倒了茶後,吳麗麗自稱有事要忙,就先離開了接見室。陳之捧著茶坐著,閑來無事,四處環顧著。

這裏,說得好聽些,是個接見室。但是這個接見室,未免過於簡陋——沒門沒窗沒房間,穿過了服務前臺,只是在靠墻的位置,放置了一張長沙發,沙發前又放置了一張玻璃桌。公司內部,來往的人,路過的時候,都能瞥過陳之一眼。

陳之倒不覺得被人觀看有什麽,只是,等到茶涼了,又盡了,還是沒人過來招呼她。她想了想,站起來,自己去找吳麗麗。

吳麗麗和同事們在一間辦公室裏,聚精會神地,打牌。

撞破這一幕,陳之還是神態自若地喊了吳麗麗一聲:“麗麗。”

辦公室裏一夥人,看到是她,都松了口氣,“這誰呀?”

吳麗麗忙站起來,“這是我朋友。你們哪個,先把我頂上,我去去就來。”

到了辦公室外,吳麗麗責怪:“你怎麽自己亂走了。”

陳之笑著,“孫老師還沒回來嗎?”

“哦,孫老師啊,她出差了,一時半會回不來了。要不,你先回去,明天再過來。”

“……”

“怎麽了。”

“你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剛才想和你說的,他們叫我打牌,我這人吧,一打起牌來,就不記事。反正現在和你說了,也一樣的。”

陳之擰了下眉,覺得,吳麗麗不是很靠譜。

“麗麗,你確定,孫老師同意了要和我見面麽。”

“我確定啊!”吳麗麗也有點不高興,“我辦事,你是不是不放心啊?”

“沒有。”

“那你就回去,明天等我通知。”

陳之回了旅館,這一晚,睡得比頭一回還不踏實。吳麗麗這人,要說是朋友,其實也算不上,陳之花了錢,吳麗麗給她辦事,人情往來的關系而已。收錢幹實事,其實是天經地義。然而,這個吳麗麗,辦事根本不牢靠。

又過了一天,陳之如約而至,和昨天的情況如出一轍,孫老師不見蹤影,吳麗麗也對她不管不理。這時候,再有來往之人有意無意地瞥她一眼,她就覺得有那麽點不是滋味了。

“還在打牌?”

吳麗麗的同事正對著辦公室門坐著,擡頭看了陳之一眼,用眼神示意了下吳麗麗,說:“你那個朋友又來了。”

吳麗麗回頭看了一眼,沒起身,對陳之招招手,說:“來來來,你先進來,坐一下。”

“孫老師大概什麽時候過來?”

吳麗麗一心看著牌面,靜了好一會,打出幾張牌去。吳麗麗的同事倒是,分了點精力給陳之,說:“你來找孫老師的啊,找她幹什麽的?”

“我這有幾份設計圖,想給她看看。”

“看圖?孫老師不會看圖的。”

吳麗麗笑了一聲,一邊出牌一邊說:“背後說領導壞話,小心我和孫老師打小報告。”

“我說的都是事實,而且,是公認的事實。”

說到這裏,這個同事意味深長地看了眾人一圈,顯然,這裏的幾個人,平時是玩在一起的,陳之聽不出話裏有話,但這幾個人一下就明白了,一個個,隱晦地笑起來。

這個公司裏,孫老師是憑真本事上來的,還是搞手段上來的,他們一清二楚。但陳之對此一無所知,她買的是周五的火車票,下午四點。也就是說,今天要是見不到孫老師,就只能等下次再來廣州了。

吳麗麗說:“昨天我搞錯了,以為孫老師上午回來,其實應該是下午。”她抽空拿了一張行程表給陳之,說:“你自己看,這是孫老師坐的那趟火車。”

陳之接過,行程表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孫老師回來的那趟火車,到站時間是下午三點,和陳之的,僅差一個小時。

“麗麗,我先走了。”

“你不等了?”

“我去火車站等。”

回到旅館收拾東西,直接去火車站,時間肯定來得及。

兩點多的時候,陳之到了出站口。有火車到站,人群魚貫而出。陳之和行李箱被行色匆匆的人流推來搡去,她只好轉移到稍遠一點的地方守著。

好不容易熬到三點,孫老師坐的火車到了。陳之在風速的員工一覽裏看過孫老師的照片,孫老師出現的時候,陳之一眼就認出來了。

和孫老師同行的,還有一個不修邊幅的男人,垮下來的牛仔褲,和寬松得塞得進一個孫老師的運動上衣。陳之不認得他,但直覺,孫老師對他,很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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