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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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之餓著肚子,頂著一頭星光沿路走著。她的自行車停在貿易局門口,一時忘記要取回來。此時此刻,她腦子裏想的是剛才那一陣急促的警笛聲,不知道林敏是不是被他們帶走了。

其實並不要過於擔心,就算林敏被帶進警局裏,也沒什麽大事。他有一個很有能耐的父親。

但是,陳之心裏還是感覺到內疚。

等她混混沌沌地停下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裏是李師傅的住宅樓下。而這幾天,她一直住在朱明輝家裏。

只好再走回去。

為了方便陳之進出,朱明輝把備用鑰匙給了她。她沒打招呼直接開了門,朱明輝正在家裏陪朱珠看動畫節目,一根藤上七朵花,風吹雨打,天崩地裂,七個葫蘆忽然炸開了。陳之在換鞋,但誰也沒註意到她。她直接進了廚房。

廚房的角落裏有一臺冰箱,不像李師傅家裏的海爾單開門綠皮冰箱,朱明輝的這臺很大。裏面整齊地放著許多菜。

朱明輝會下廚,而且廚藝還不錯。陳之剛知道的時候,著實覺得驚訝。就連她的父親也不會下廚,但朱明輝會。

陳之盯著冰箱裏看了一會,朱明輝走進來,“還沒吃飯?”

“嗯。”

“怎麽不早說,早說就給你留飯了。”

朱明輝用責怪又帶著一點無奈的眼神看了陳之一眼,從冰箱旁的抽屜裏取出一管面,說:“吃面條行不行?”

“行啊。”

燒水,燙鍋,下面。

朱明輝游刃有餘地處理著,陳之就在一旁看著。

朱珠忽然走進來,扒著門說:“爸爸,你來陪我看電視啊。”

朱明輝一邊用筷子攪和著面條,一邊回頭看:“爸爸正在煮面,一會再陪你看,好不好?”

“不好。”

朱珠找到陳之,兇巴巴地瞪了一眼,然後扭頭就走。

游刃有餘的朱明輝,這時候才稍顯出幾分慌亂來。陳之看在眼裏,過去接手,“你去哄你的寶貝女兒吧,下個面而已,我自己來。”

朱明輝沒有任何停頓,把筷子轉交給陳之後就走了出去。

其實面已經煮得差不多了,陳之隨便撥弄了幾下就出鍋了。然後坐在餐桌旁吃面,吃了小半碗,朱明輝回來了。

“朱珠睡覺了。”他也在餐桌旁坐下。

陳之嗯了一聲。

朱明輝看著她嘴巴,用手給她擦粘上去的東西。

陳之說:“我在的時候,朱珠可不會這麽早睡覺。她恨不得睜著眼熬到天亮,就怕我趁她睡著,對你做什麽了。”

朱明輝笑了笑:“就算做什麽,也是我對你做什麽,怎麽成了你對我做什麽了?”

“朱珠又不這麽想,在她眼裏,我就是洪水猛獸。她防我還來不及,怎麽被你哄睡著的。”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了。”

陳之直直看著朱明輝,朱明輝守著力道,用手指點了她腦門一下,“別瞪了,再瞪眼珠子要掉下來了。”他眼神落在那碗面上,說:“快吃,吃完去睡覺。”

陳之嗤了一聲:“你也想像哄朱珠那樣哄我睡覺啊?”

“要是管用,有什麽關系?”

“平白多出個女兒。”

“那太好了,養一個女兒是養,養兩個也是養。要是能一起養,也省力啊。”

陳之看了他一會,沒說話。半晌,才說:“王阿姨要是知道你把我當女兒養,肯定要急死了,急得過來撥亂反正。”

“隨便她怎麽撥亂反正。我感激她,要不是她介紹,我也不會認識你。至於我怎麽養你,那是我的事。別人管不著。”

“我吃不下了。”

朱明輝看了看,還剩下小半碗。有點無可奈何地說:“你瘦還不多吃點,是不是餓過頭了?真吃不下了嗎?那算了,碗放這吧,你去睡覺。”

“對了,”朱明輝忽然把陳之喊住,“我和林科約好了,過兩天我們去一趟香港,看看那邊的市場。你有時間收拾一下東西,和我一起去。”

“知道了。”

第二天大早,陳之回了李師傅家。好巧不巧,撞上許慧蕓了。大清早的,許慧蕓在這堵著陳之,為了什麽,一清二楚。

陳之還是不想回去。

許慧蕓登時就翻臉了,說:“你這人,眼裏根本沒有長輩! 明明是無業游民,卻整天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什麽。虧我還在惦記著你,你這個,小白眼狼!”

陳之竟是毫不在意,甚至還笑了笑,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問:“你惦記我什麽了?”

“當然是惦記你吃穿啊,還有你和小朱,你倆處這麽久了,也該成了吧?小朱雖然是離異,帶著女兒,但他是有錢的大老板,還讀過書。你呢,你除了年輕漂亮,沒別的了。要我說,趕快把人抓住,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說起這件事,許慧蕓能喋喋不休一整天。陳之打斷她:“過兩天我去香港。”

“香港?”許慧蕓喃喃著重覆了一遍,“你去香港幹什麽?一家三口,就你出去過,你,你要去香港了?”

“和朱明輝一起。”

許慧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就說吧,小朱這人有前途,你得抓緊了!把人套住,再趕緊給人生個兒子。”

這個話題,陳之沒法再進行下去。她說:“我得去收拾東西,朱明輝在等我。”

許慧蕓哦了一聲,連連點頭,終於把人放走。

陳之快步進了住宅樓,也沒回頭看哪怕一眼,許慧蕓站著的地方。等她進了李師傅家門,進了自己的臥室,才漸漸地覺得放松。看了眼時間,朱明輝這時候正在廠裏忙活。到了晚上,陳之又去了朱明輝那裏,朱明輝已經在家了。

他在收拾行李,陳之過去問:“需要幫忙嗎?”

“好啊。”

其實朱明輝做得已經很細致了,陳之在替他整理衣物的時候就發現了。他的襯衣、西褲,全部疊放得有條有理,包括他的皮鞋,每一雙都刷得亮閃閃的。衣物和皮鞋分別用另外的包裝裝好,這才整齊有規劃地放進行李箱裏。

接著,陳之在其中發現了一個粉色的包裝袋,朱明輝解釋:“我要把朱珠也帶去,學校那邊已經請過假了。”

陳之看著他,“忙得過來嗎?”又要辦公事,又要帶小孩。

“這不還有你嗎?”

朱明輝眼含期許地說:“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朱珠會黏著認識的人。到時候我去辦事情,你就帶著她,說不定你倆的關系就此突飛猛進了呢?”

陳之說:“我沒有任何意見,不過,這件事你和林科說了沒有?你也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麽平易近人的人,我們有求於他,別做什麽讓他不滿意的事。”

“這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朱明輝笑著,心裏的石頭落了地,比起林敏,他更在意陳之的想法,“我和林科已經說好,他沒有什麽不滿意的。”

“那就好。”

陳之點點頭,問:“什麽時候出發?”

“再過兩天吧。”朱明輝說,“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這兩天去局裏,都沒看到林科人影。後來碰到林局了,這才弄清楚原委。”

原本林正大想再多關林敏幾天的,但朱明輝去香港這事,必須得林敏作陪。溜進市場又被抓緊警局的醜事,暫時就先放一邊。

林正大還有氣,不管怎麽發火,林敏都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問起當天具體的細節,嘴還嚴。為此,林敏挨打了。嚴父出孝子,林正大打兒子從來不手軟,真要動了大氣,肯定是好一頓毒打。

林敏也不吱聲,也不還手,完全成了林正大的沙包。

說到這件事,陳之一時不知道該回些什麽。心裏的感覺挺覆雜的,細細回想起之前的種種,她慢慢覺得,林敏好像也不是她所想的那種,完全沒情沒義的男人。

陳之抽了根煙,站在候機室的洗手間外。

她在想事情,所以沒註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人到了她旁邊,高大的黑影籠罩下來,她才反應過來。

林敏也是來抽煙的,看到陳之手上夾著的,不由說了一句:“你抽煙?”

陳之準確地捕捉到他的重點,反問:“女人就不能抽煙了?”

放眼看看,男人都是粗獷豪邁的,女人都是低眉順眼的,無一例外。哪有女人抽煙的?哪有女人抽煙還抽得義正辭嚴的?

並不是歧視,就是覺得驚奇。

但是,林敏笑了一下,“煙在你手上,倒是挺順眼的。”

陳之完全收起剛才那點傷春悲秋的情懷,轉而風情萬種地挑著眉,紅唇微張,逸出一股煙來,“你總算覺得我順眼了?”

“就是你這張嘴,不饒人。”

“是嗎,”陳之揚著嘴角,熟練地把煙撚滅,“那你是喜歡我這張不饒人的嘴呢,還是不喜歡我這張不饒人的嘴呢?”

林敏的視線坦蕩蕩地在陳之的嘴上作了明顯的停留,繼而回到她的眼睛。而她的目光,算得上是大張旗鼓。

林敏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居然就這麽回了一句:“我要是說不喜歡呢?”

陳之深深地看著他,他的神情,很淡,卻是全神貫註的。

要是不喜歡呢?

會怎麽樣?

陳之張了張嘴,露出小巧的貝齒,舌尖好像帶著什麽特殊的意味,羽毛一般劃過上齒上唇。

她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睛,說:“那我這張嘴,肯定饒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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