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棚裏燈光晦暗，韓夏猛地轉過萬千念頭，一時間卻呆在原地。

田以蓁見她沒有立即回絕，頓時覺得有希望，“叫林愷別過來了，只一次。”

韓夏定了定神，“以前也有過？”

田以蓁嗔道，“你以為我們是騙子？他正經做生意的，偶爾失手而已。”她催促韓夏，“趕緊給林愷打電話吧，免得他過來了不好弄。”

韓夏看向棚外，雨在不知不覺中小了，水汽結成霧，輔助車間的燈光暈成了淡淡的桔色。她回過頭，“既然如此，只當交學費，做生意有賺有虧，沒有風險哪有高收益。”田以蓁急道，“你別傻了，公司對你也不好，這些都是應得的。我們在公司做了這麽久，得到的遠遠比付出的少，傻一陣子就夠了，難道等榨幹後被扔掉。”她放緩語氣，“別怕，只要我們不貪心，不會有人知道。你以為老頭不知道我幫人牽線的事？只要不過分，他根本不在乎這個錢由誰來賺，公司需要供應商。替公司跑貨運的，不都是員工牽來的線。”

韓夏努力克制自己的沖動，此刻無論說什麽道理田以蓁都聽不進，正如她聽不進田以蓁的說法一樣。不要急，想想該怎麽辦，她可以沒有田以蓁這個朋友，但如果反應太激烈，只會把對方推得走到更遠。

檢驗公司的車輛緩緩地來了，田以蓁抓緊最後的機會，“聽我的，韓夏，我不會害你。”

車輛停穩，車門打開，第一個下車的是林愷。他得意洋洋地說，“韓小姐，我看到他們在大門保安那辦進廠手續，就帶他們來了。托他們的福，沒淋到雨。”

田以蓁看了眼韓夏，然而後者只是笑著對林愷說，“一會取完樣我們也搭車回去，我們三個一起。”

死心眼！

田以蓁在心裏痛罵，卻也只好無奈地等所有工作完成。回到宿舍樓下，她連再見都沒說，就拋下韓夏和林愷，自顧自地走了。

林愷在田以蓁背後吐了吐舌，老板的秘書們都是大脾氣，淋雨的不止她一個，韓夏不也同樣捱到現在才回來，還不都是為了工作。韓夏看到了他的小動作，卻沒說什麽，“快回去休息，最好喝點姜湯。”每次取樣，最辛苦的要屬煤場主管，又得盯著輸煤帶，又得盯著裝載機操作，領著檢驗室的人上上下下取樣的也是他。林愷雖然不算聰明，也不算勤快，卻是膽小的，不敢不完成工作。

韓夏匆匆洗了個澡，擦頭發時發現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是顧志偉打來的。他跟藺東今天出去考察了，在鎮上吃便飯，問要不要給她帶。韓夏心裏一暖，回覆了條短信，“多謝！請隨便叼點什麽。”她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多，又補了條短信，“這會有事，晚上九點我到你那取。”

她想找田以蓁談一談。

敲門前韓夏遲疑了片刻，怎麽說呢，這麽敏感的話題。從田以蓁剛才的樣子，連表面的禮貌都沒有了，肯定是在生氣。只是，有所為，有所不為，韓夏咬咬牙，仍然敲了門。

沒人應，雖然裏面的燈是亮的。

韓夏掏出手機，撥通田以蓁的，“是我，開門談談。”

“有什麽好說的，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做我的小人。”田以蓁還是開了門，臉上的表情也很平和，“如果你想舉報我，你沒證據，到時候看老板信誰多一點。”她冷笑道，“實話告訴你，老板也沒你想象中的信任你，財務和人事那邊都有人盯著你。他信小人勝過信君子，比如我這種小人，他知道我離開公司什麽都不是，所以放心讓我沾小便宜。”

韓夏坦然在桌邊坐下，反問道，“為什麽離開公司什麽都不是？”

田以蓁靠在墻上，“在別的地方我能有現在過得好嗎？你不也是，從頭奮鬥的滋味好嗎？如果你舍得放棄，幹嗎還不走？”韓夏沒理會她話裏的嘲弄，認真地想了想，“執念，總覺得已經做到現在。還有就是多少有點害怕，是否能夠適應新的環境。我剛來那會的菜鳥樣，你應該還記得？”

田以蓁嘴角緩和了些，“我也不比你好多少，很怕老板。每次他去別的分廠，我都特別高興，不然一天下來，被他罵得頭皮發麻。”

很早以前田以蓁和韓夏說過，韓夏還很驚訝，從表面來看田以蓁在老板面前表現得淡定從容，哪看得出戰戰兢兢的心理。

田以蓁捋了下長發，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說起來要謝謝你，那時候經常安慰我，聽我倒情緒垃圾。你有不耐煩吧？不過看在我是老板秘書的份上，你忍了？”

韓夏笑，“沒有，你也是普通人，我才敢跟你接近。”

田以蓁哼了下，但房裏的氣氛緩和多了。

“我膽小，不是我的我不敢拿。”田以蓁又哼了下，韓夏看著她，仍然笑著說，“不是清高，也不是有原則，僅僅只是膽小。邁一小步容易，我最怕邁了一小步後發現沒什麽危險，然後一步步走遠，最後回不了頭。規則這樣東西，是強勢者的讓步，我作為打工一族是弱勢，但是挑戰規則難道就能成強勢者？至少在我，是不可能，所以還是老老實實遵守規則算了。”

她不知道田以蓁聽進去多少，反正作為朋友一場，該說的還是得說。

離開田以蓁的宿舍，韓夏發現跟顧志偉說好的九點早就過去了，幸虧他沒打電話來催。三步兩步走到他宿舍門前，韓夏剛想敲門，門開了，顧志偉在門後板著臉。

“幹嗎去了？”

“有事。”韓夏自知理虧，但沒把田以蓁給交待出來。

“過時不候，打的包我扔了。”顧志偉背轉身朝裏走。

看來是真生氣了，韓夏心虛地跟進去，“沒事，我不餓。”

“什麽叫叼？當我是狗啊？”

越是好脾氣的人發起火來越是不能小視啊，韓夏嘟囔道，“這不開個玩笑，輕松一下麽？”

顧志偉突然回過身，韓夏差點撞在他胸口，被他一把摟住，“下次要說拱，拱豬的拱，明白嗎？快說，什麽時候把我這頭豬圈養起來？”

聽著他悶悶的笑聲，韓夏無語，原來生氣是裝的。她早該知道，他是扮豬吃老虎的好手。

她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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