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後的第三天，全廠已經恢覆正常生產，除了堆場上尚未清除幹凈的灰燼，根本看不出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正值晚飯時間，食堂門口熱鬧非凡，而寫字樓的女孩子們是人流中最美的風景，吸引了眾多男員工的註目。黃瑤瑤也在其中，身邊有幾個秘書部的同事。比起文員們，她們衣著講究，慢條斯理地走在樹陰裏。

看見韓夏和顧志偉，黃瑤瑤打了聲招呼，“食堂沒飯了。”

韓夏心念微動，難得的機會，“一起出去吃吧。”

黃瑤瑤的目光在韓夏和顧志偉身上打了個轉。她笑瞇瞇地問，“打擾你們，我們會不好意思。”

“都是同事，一樣的。”韓夏只能這麽說，公司不反對辦公室戀情，但如果兩人在同部門，肯定有一個要調走。她不知道顧志偉有沒有考慮過，可她自己有想過。對她來說，有些事可以不問前程紮進去，有些事卻不能。

吃飯時韓夏左手邊是顧志偉，右手邊是黃瑤瑤。

滿桌人除了顧志偉外都是女性，他替她們倒水端湯，幾乎沒開口說話。

等上菜的當口，韓夏和黃瑤瑤聊了幾句煤炭采購上的事。

人多，也不好說什麽，黃瑤瑤轉開話題，“我剛進公司就知道你了。”韓夏想了想，不記得和她有過工作上的聯系，“是上次楊敏生日嗎？”

黃瑤瑤用紙巾輕輕抹著筷頭，“我和柴曉薇住一間宿舍，她說過很多你的事。”

柴曉薇……韓夏微微覺得刺痛，原來不想再提一個人會這樣，恨不得其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從來沒存在過。但那是瞬間的事，她腦海裏迅速展開搜索。想起來了，柴曉薇說過宿舍新來的同事十分漂亮，經常被豪華大車接出去吃飯。

問號嘭地浮起，來接黃瑤瑤的是什麽人，供應商？

韓夏沒馬上接黃瑤瑤的話，秘書們掛上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在她們看來，韓夏趕走了柴曉薇，卻沒影響到她在藺東那裏的地位，還接收了顧志偉，真真春風得意。

大盆的豆豉炒蟶子端上了桌，在一片下筷聲中韓夏開了口，“是嗎，說我什麽了？”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背後無人說，韓夏打定主意，無論聽到什麽都不生氣。

黃瑤瑤舀了一大勺蟶子，“說你能幹、清廉、照顧下屬。那時我特別羨慕她，吃的用的穿的她拿了你那麽多東西，還經常去你那蹭上網。”有人插言問，“她現在在哪？”黃瑤瑤搖頭，“誰知道，她三句話裏沒個準，不過財大氣粗了，有次說要請我去享受海藍之謎的SPA。”

聽著別人的哄笑，韓夏難過，有時候人生的道路沒個準，一不留神彼此就走散了。顧志偉伸手過來，幫她杯子裏倒滿茶。韓夏擡起頭，和他的註視碰個正著。他的眼裏滿滿的是理解和安慰，她回了個笑容，表示沒事。

“去越南的人招到沒？”顧志偉扯開話題。

“沒有，今天還來了個上門面試的，沒談攏。怎麽，你急著回那邊？”負責人事的秘書漫不經心地說，“老板對你另有安排，你可能回不去了。老頭答應省環保豎典型的要求，準備上整套環保設備，這事藺總清楚，你們可以問他。”

是嗎？韓夏和顧志偉不由自主又交換了個眼神，項目部疑似山窮水盡時，居然又有大項目。不過，韓夏隨即想起，顯然藺總已經把她隔在項目之外。她苦笑了一下，還以為火災時共患難過彼此關系有所改善呢。不過，工作就是工作，韓夏自我安慰地想，把手頭的事做好再說。

回到寫字樓，顧志偉站在韓夏桌前，“我能坐下嗎？”

幹嗎？滿臉拘束。韓夏做個手勢，“坐。”

顧志偉坐下，突然覺得勇氣全跑光了。韓夏沒催，她隱約猜到他要說的話，胸口莫名其妙升起了種感覺，那是種混雜著喜悅和惶恐的感覺，漲起、湧動，無法平覆。

“我想做的不止是同事。”好半天顧志偉才迸出話來。

在他的註視下，韓夏垂下眼，歡喜之餘又覆有不少憂慮，“順其自然吧。”事情總是在不停變化中，也許有天彼此感覺不願分離，也許彼此發現不合適，……凡事太盡，緣盡也快。

被顧志偉眼巴巴地看著，韓夏不自然地抓起桌上文件，“我還有事，你先回去？”

不拒絕就是同意，顧志偉回過神，“我幫你理。”

韓夏拒絕，“不用，工作上我們各做各的，除非有需要知悉對方的內容。”

顧志偉“噢”了兩聲，他的眼神讓韓夏心軟。

她想了想，翻出鍋爐使用說明書，抓起紙刷刷寫下數字和相應計算公式，“爐後廢棄物分灰和渣兩部分，用化驗來知道它們殘餘的熱量。假設送進爐的煤熱量是X，損耗按說明書的算，……最終可以算出X的值。”她是笨蛋，好像只有在攜手工作中才能找到相處的泰然。

上一次戀愛是什麽時候，兩個人都做些什麽？韓夏努力地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顧志偉接過紙和筆，“接下去我來，做成EXCELL工作表。”

好，如果他接受這樣的共處，未嘗不可。

韓夏盯著顧志偉寬厚的肩膀看了會，決定就按自己說的“順其自然”來走。

第二天正有一批煤到，韓夏收到黃瑤瑤的郵件通知，決定去碼頭觀察整個卸貨流程。她先到煤場，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正在鏟煤的煤場主管林愷。

煤從輸送皮帶走，直接從下料口淌進煤場。所以，韓夏不能理解林愷的舉動，作為主管他該負的責是管理，而不是自己動手。她強忍住批評的沖動，請他陪她走一圈。

林愷唉聲嘆氣，“我倒黴，韓小姐你也倒黴，跑這裏來就是倒黴。”

韓夏悄不做聲在昏暗中翻了個白眼，一個兩千多人的廠裏，真是什麽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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