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志偉比韓夏足足高出一個頭，她費盡力氣才把他塞進出租車，還向司機下了保證不弄臟車-萬一弄臟她賠。司機聽到目的地不肯跑，“這地方太偏了，二十多公裏，還沒有回程客。”韓夏只好讓司機送他們回她的家。

到了樓下，韓夏把顧志偉的胳膊放在自己肩頭，架著他往上走。穿了整天高跟鞋，此刻走的每步跟踩在刀尖上似的。樓道裏挺幹凈的，她狠狠心脫了鞋，光腳走路。開了門韓夏松懈下來，雙腿頓時軟得像面條，只好任顧志偉躺倒在地，她自己坐在地板上喘了會氣，才爬起來拾掇。司機只想早點做完這生意去拉別的生意，不顧乘客舒適度一路急轉急停地顛簸。顧志偉昏睡了還好，韓夏絞著雙手強忍惡心，做了無數次深呼吸，現在總算到家了。

韓夏站起來，昏眩感立刻又來了。她跌跌撞撞沖進洗手間，剛扶到臺盆，呃一聲來不及地吐了。除了茶水，她沒吃什麽食物，此刻吐的全是酒。吐了又吐，卻無可奈何，紅酒就是這樣，入口容易後勁足。

顧志偉睡了覺，半夜口渴才醒過來，睜開眼跳入視野的是只白色高跟涼鞋。他發了幾秒呆，突然想起來，這裏是韓夏家的客廳。有燈光，他一骨碌爬起來，轉頭看到韓夏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她大概洗過澡，換了T恤和運動褲，頭發披下來擋住了半邊臉。

能肯定的是她睡得很香，呼吸聲有點重。

顧志偉怕吵醒韓夏，小心翼翼爬起來摸進了浴室。他在這裏有套洗漱用品，還是上回借宿時在小超市買的，韓夏幫他收在櫃子裏，說歡迎他們以後再來。

韓夏是被開門的聲音吵醒的。她本來半坐半靠在沙發上，這下猛的坐直了，墻上的鐘顯示淩晨兩點半。顧志偉站在浴室門口，尷尬地笑了笑，“吵醒你了？”他剛沖了個澡，舒服多了，沒想到出來時開門的聲音太大。韓夏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語道，“我睡著了？”吐的次數太多，一說話嗓子眼生疼，而且有股血腥氣。她勉強開口，“你沒事了？”

顧志偉說，“沒事，快回房休息吧。”

韓夏沒力氣說話，指指客房示意他也去休息，好在明天是周六，不用著急趕回公司。她站起來發現腿麻了，針刺般的痛，忍不住“哎”了聲又坐了回去。顧志偉連忙過來扶住，不顧韓夏的反對，把她的雙腿放在自己膝上，輕輕按摩，“好點沒？”韓夏哭笑不得，“我這樣子還挺像老祖宗的。”

她靠在沙發上，光能看見顧志偉的後腦勺。他聞言道，“你要是願意，可以經常做老祖宗。”韓夏哈哈一笑，“難道不是滅絕師太？”顧志偉說，“那是說你武藝高強。像今天，你喝了有兩瓶吧，擋住了一輪又一輪敬酒。我才喝兩杯，就倒下了，和你比差遠了。”韓夏不認為能喝是什麽本事，“等你到我這年紀自然喝得下。我也不是天生酒量好，完全是在一輪又一輪的申請批文中培訓出來的。”顧志偉停下手，“你幹嗎整天把自己說得比我大多少似的。”韓夏想這是事實啊，不說也存在。顧志偉又強調，“光看外表，別人準以為我比你大十歲八歲。”韓夏被逗樂了，幹嗎，感謝她今天收留他，所以安慰起她來了？“沒事，我不怕老，我只怕老了仍然一無所成。”

顧志偉回過頭，認真地說，“可什麽才是我們的成就呢？很多同事問我，扳倒了一個高級經理，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我沒有。在越南時我很怕，萬一被他發現我在搜集證據會對我不利。那個島上，如果被扔到海裏，恐怕誰都不知道人去哪了。”韓夏明白他的心情，完全是孤軍奮戰。顧志偉看著她，“不瞞你說，很多次我想，他的所作所為和我有什麽關系，恨不得逃回國算了。”韓夏問，“那你幹嗎還要這麽做？”

顧志偉思考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拿了老板的工資，我做不到坐視有人侵吞公司財產。二來，我怕你失望。如果是你肯定也這麽做，再困難也不放棄。”韓夏沒想到在他心目中自己的位置竟如此之高，“也許有一天我讓你失望，到時怎麽辦？”

顧志偉固執地說，“你不會。”

他的堅定讓韓夏鼻子發酸，“人只是人，別這樣相信我。”從前她也是這樣信任藺東的。

韓夏的父母是五十年代大學生，一輩子鉆在技術裏，雖然是高工卻雙耳不聞窗外事，教育她做人要正直，不能為利益放棄做人的底線。韓夏踏上社會後雖然也見過各種離奇人、離奇事，但在老板和上司的保護下，一路走來順順當當，仍保持著一板一眼好學生的作風，直到藺東為了私情出賣她。此刻顧志偉的話觸到韓夏的痛處，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其實從那天起內心的小世界逐漸破碎，上司不是想象中的公平，她也做不到處變不驚、坦然以對。她試圖重新建立平衡，但總有聲音提醒：好人只有吃虧的份，不如壞點能讓人懼怕。

這變化讓她更為驚恐，所以一次又一次告誡自己要朝光明看。

顧志偉滿臉緊張，韓夏努力咽下苦澀，“沒事，我能克服。”這是時間問題。

顧志偉說，“想哭就哭，幹嗎要忍，是人就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在朋友面前仍然繃著，做人也太累了。”韓夏不想哭，眼淚掉出來力氣也跟著走了。她已經在顧志偉面前哭過，再哭，以後指導他時，會讓人覺得可笑，明明面對紛亂的世界她也是手足無措，說的意見不過是裝模作樣的紙上談兵。

顧志偉巴巴地看著韓夏，“除了同事以外，我們還是朋友吧？”

韓夏做不到搖頭，“是。”

“借肩膀給你哭一會？”

韓夏猶豫片刻，這邀請太吸引人。她終於靠在顧志偉的肩頭，放開來哭了一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