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個幹燥無雨的日子，韓夏關電腦準備下班。有人蹬蹬蹬跑上樓，她擡頭看去，驀然呆住，顧志偉？

沒看錯，真的是他。剃了平頭，顯得腦門更大了，整個人黑得只剩下眼白和牙齒是白的，他喜氣洋洋沖她奔過來，“我真怕你已經下班了。”韓夏被他的快樂感染，笑道，“下了班也沒關系，我又不去哪，總是在宿舍。”顧志偉說，“那可不一定，萬一你去吃飯、買東西，就得晚點再見到你。”他不由分說替韓夏背起電腦包，“走，請你吃飯。”

韓夏問，“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沒告訴我？”顧志偉說，“剛到。我想給你個驚喜。”他低頭看韓夏的表情，“你高興嗎？”韓夏不由自主點了點頭，當然，哪怕不是現在的處境，和顧志偉的相處也是讓人輕松。

韓夏不喜歡擠在下班高峰打下班卡，一般比別人晚走十分鐘，這會寫字樓沒什麽人了。他倆邊走邊聊，偶爾遇到熟人，對方總驚訝地叫，“顧志偉你怎麽曬成這樣了？”

顧志偉回來和船公司討論裝箱的安排，明天起要連開幾天會。到了他們平時經常光顧的門口小飯館，他吃了一大口炒土豆絲，笑得眼睛都彎了，“總算能敞開吃了。”韓夏明白，越南工地的廚師是一把手的遠親，做菜像煮豬食一樣，談不上任何手藝。她忍不住問，“你打定主意了？”顧志偉點點頭，他和韓夏說過，證據已經找得差不多了。一旦有機會回國，要向老板反映那邊的情況。幾周來他煩惱的是沒離開越南的理由，現在人既然在面前，肯定是終於成功離開了。

小飯館大部分是公司的員工，不方便談論公事，顧志偉說，“你瘦了很多。”韓夏摸摸下巴，“還好吧？”在要不要走的煎熬中，她不知道多久沒像此刻這樣笑過。顧志偉略帶責備地說，“你總勸別人放寬心，替別人想辦法，你自己呢？”韓夏眼眶發熱，勉強說道，“不是說當局者迷嗎？”

在關心自己的人面前，她失控了，話沒說完語調都變了。韓夏趕緊低下頭，生怕當著顧志偉的面流眼淚。可是晚了，大顆淚珠直接掉下來。她用眼角餘光尋找紙巾，幸好他已經遞過來。韓夏接過按在眼睛上，同時努力做了個深呼吸，默念道沒什麽。過了好久自感已恢覆平靜，才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最近感觸比較多。”

顧志偉神色凝重，“如果不開心，還是走吧，什麽都比不上好心情。”韓夏自嘲地說，“哎，我像被套牢了似的，總覺得明天可能會好，可是沒有最差只有更差。”她微笑，“你不是說過希望我能堅持？”

顧志偉說，“那時我不知道情況差到這地步。現在我更正，別去想放棄是否值得，一生太短，犯不著浪費。”可已經堅持了這麽久，韓夏有些茫然，顧志偉補充道，“等我辦完這件事，你請長假，我陪你去越南玩，好不好？”面對他真摯的目光，韓夏點頭，“讓我想想。”

吃過飯顧志偉仍然非要一個人背兩只電腦包。他晃晃悠悠走在小花園裏，韓夏說，“你還真犟，我都說過我能行，你不在的時候我不也天天這麽走回來了。”

顧志偉說，“那不一樣，現在我在。”

韓夏只好任他去，風裏似乎帶了桂花特有的甜香，但這是南方，哪裏來的桂花。他倆找了圈，竟在角落找到株小小的銀桂，花朵雖然不多，卻也送出緩緩芬芳。

韓夏看這兒視角開闊，是說話的好地方。她認真地關照顧志偉，“不用顧忌我和老大的交惡，那是我和他的事。你投訴辦事處一把手的時候，最好和老大聯合起來。一個人很難和那邊所有人對抗，找個幫手。他是你的老大，沒人比他更適合。”顧志偉想說什麽，韓夏又說，“不必把所有的底都和老大交清，留最厲害的在手上，不見老板不撒出來。盡量激發老大的共情，比如責任感，危機感，最好把他的利益也牽進來。他確實應該比你更早發現越南工地的問題，是他的失誤。”夜色中看不清顧志偉的表情，韓夏心裏微微發澀，“項目部並不是只有技術，沒心機的人也立足不了。我混成這樣，當然有我的問題。”她嘆了口氣，“反正你記住，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顧志偉的聲音似乎有點悶，“那你還會相信人嗎？”

韓夏也反覆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假使回到從前，還會相信藺東嗎？答案是會。她相信從前藺東是真心帶她做事，只是時移境遷，沒及時發現他的變化，也沒有盡早隔斷這變化對自己的影響。

一個什麽都不信的人是可怕的。

韓夏平靜地說，“會。”不知怎麽，她覺得顧志偉松了口氣。她忍不住用手肘肘了他一下，“笑什麽，我可沒說信你。”顧志偉說，“是是，我會努力的。”韓夏不放心，“明天在辦公室別和我太接近，免得老大多心，壞了你的事。以後的時間長著呢，不愁沒機會聊天。”顧志偉的聲音更輕松了，“對對，以後機會多著呢。”

第二天下班後，韓夏看顧志偉進了藺東辦公室，一付要和藺東長談的樣子。她不便在寫字樓逗留，只好回宿舍，經過小花園時又想起顧志偉說是是時的傻樣，不由自主微笑起來，以後他成長了，可以獨當一面時，會不會後悔曾經把稚嫩的部分展露給她看。

她深深吸了口花香，人生的美好部分遠遠超過不好的，而且希望總在人間。

接下來的幾天，顧志偉跟在藺東後面，頻繁往返於董事長辦公室和會議室。他們表情嚴肅，但最八卦的人也不知道會議室裏在談的內容，會議記錄是顧志偉動手做的。好在半年裏大家見慣了各種各樣的事，無論什麽在發生，生活總要繼續。

隨著越南一把手被召回國，水落石出，原來他的營私舞弊被項目部的顧志偉發現了，證據確鑿。老板也算寬宏大量，只讓他吐出私吞的部分，沒把人送上經濟法庭，直接開除了事。一時間，那些在越南受過不公平對待的人全冒了出來，項目部的聲譽突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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