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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憊而沈沈睡去了。

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表現過大悲大喜,大怒大怨,病時、說到曾經受過的磨難時……即使剛剛她的卑劣行徑被戳穿,他也沒有任何傷害她的言辭和舉動。

他就這樣,帶著那些如同淤毒一樣難以化解的情緒,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莫凝只恨死的為什麽不是自己。

擔架車無情地被推走,他的臉越來越遠,四周突然黑得像世界崩塌,她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他,可是整個人都動彈不得,連喉嚨都不聽使喚,可是她還是不死心地想留住她,就像被活埋的人在被最後一抔土蓋沒之前,一定要把最後一句話喊出來——

“傅懷臻,不要走!”

☆、第 69 章

她滿頭大汗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莫凝?你還好吧?”

聲音有點熟悉,莫凝轉頭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林律師。”

來不及等林笙瑉開口她就急切地抓住了他:“傅懷臻,他怎麽樣?”

林笙瑉沈了口氣:“還沒脫離危險。”

莫凝一眼瞥見外面的陽光,驀地想到:“過了多久了?”

“三天了。”

“我去看他!”

莫凝掀開被子想跳下床,被林笙瑉立刻攔住,“莫凝,你也昏迷了三天了,高燒不退,身上還有多處擦傷和軟組織挫傷,最好還是臥床休息。”

“我沒事,我可以去陪他……”她堅持。

“不好意思莫凝,icu現在不得探訪。”林笙瑉語氣鄭重起來。

莫凝頹然倒在床上。

“我是罪人……”她失神地喃喃,“是我害了他……”

林笙瑉微微嘆了口氣:“賀志翔已經交代了一切,這件事裏,糊塗的,不僅是你,還有我堂姐,為了得到線索,她利用了賀志翔的感情,又拒絕了他,才導致他做出了這麽瘋狂的事,哎……但願這一劫,懷臻可以熬得過去。”

眼淚湧得太快,這次,莫凝忘了捂住臉。

等她情緒稍微平定,林笙瑉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信封的薄薄,上面有字,視線模糊中,她看不清楚。

林笙瑉神色有些不忍,但開口還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今天我來,是受羅音女士的委托,她讓我告知你兩件事:第一件是,她非常註重傅懷臻和臻嶸的名譽,不允許任何虛妄的猜測和詆毀,所以,這份東西,她希望你看一看,以徹底消除對傅懷臻及臻嶸公司的懷疑。”

他遞過紙巾,讓莫凝擦幹眼淚,才把信封遞給莫凝:“這是秦知遙出事後,警方在傅懷臻的抽屜裏發現的。”

白色的信封略微泛黃,上面的字跡讓莫凝的心被攥住——是知遙的筆跡,寫的是傅懷臻的名字。

信紙上的字跡非常潦草:“傅懷臻,今天,我終於可以把話說出來了,因為馬上我就不在這個世界了。一直以來,我想贏你,可是,我發現我做不到,於是,我想變成你,我一直在騙自己,可是我發現替代你的唯一方式,就是毀了你。我沒法控制我自己,我把你參加比賽的設計圖換成了我的名字,在你每次去籃球館帶的水裏放了化學藥劑……可是沒有想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我還是只能依靠你的施舍。我不想感謝你,也不說道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性命償還你。我對不起的人太多,最後的請求:不要讓他們知道。”

沒有日期也沒有落款,在匆匆寫完這些後,秦知遙就在教學樓的樓頂,對著籃球館的方向,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莫凝的手再也控制不住顫抖,這樣沒有分量的一張紙上,竟然埋藏著如此沈重到足以把人埋葬的秘密!

更讓她震撼的是,傅懷臻不僅一直對此緘口不言,而且,還真的如約為他隱瞞了事實!

林笙瑉補充:“羅阿姨說,當年,她曾經想隱瞞懷臻,但是懷臻為父親的過世而一直自責,她不得已只能把這封遺書交給了懷臻,讓懷臻自己決定是否公開真相。而懷臻的選擇是:尊重死者最後的要求。”

而他自己,則只能用生命剩下的所有時間,來對抗這場磨難帶來的身體上、心理上的創痛,竭盡全力地重新建立起自己和無常人生的對話模式,用雲淡風輕的笑容,負重前行。

莫凝的胸口像被重重墜了一塊大石頭,而且,可能這輩子都永遠無法搬開。

“羅音女士交代的第二件事,”林笙瑉摸了一下下巴,看了看莫凝的神色才開口,“她不會對你提起訴訟,但是,她有一個條件。”

莫凝臉色木然,靜待下文。

“就是,你永遠不能再見傅懷臻。”

莫凝閉上眼睛,突然有一絲的輕松:她終於得到了,她應得的、最殘酷的懲罰。

林笙瑉走後,莫凝就離開了醫院。

她的刑期已經開始,時間是從現在,直至她離開世界的那天。

回到客棧,沒有客人,她把客棧裏裏外外全部洗曬打掃清理,花草修剪擺弄,連續忙碌了幾天。

把餐廳的桌椅換了無數次位置後,她終於渾身酸痛,胳膊都擡不起來。

可一靜下來就覺得發慌,仿佛那塊石頭和心臟之間只有窄窄的一條縫隙,一旦想到有些事有些人,就會狠狠地砸下來。

她煩躁地拉開收銀臺的抽屜,掏出了那包沈睡已久的煙,剛剛夾在手上,門口進來一個身影。

是林笙玥。

她依舊妝容精致,不過憔悴了不少,臉上一貫的清冷孤傲被憂慮替代。

“莫凝,你好。”她看到蓬頭垢面的莫凝,也並不吃驚。

“我們應該都不太好。”莫凝強忍著心裏的不安,“他怎麽樣?”

“不太好……”林笙玥疲憊地坐了下來,“我已經守了他三天三夜,醫生說,如果再昏迷下去,他恐怕永遠醒不過來……而他的求生意志,並不太強。”

莫凝點燃了煙,狠狠呼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嗆進肺裏,五臟六腑好像都抽搐了一下。

“如果你帶了刀子或者□□,我不會躲,”她又指指院子角落裏幾根粗重的木棍,“現場也有武器無償提供,你可以自便。”

“如果殺了人可以讓他醒過來,那我們兩個都可以去見鬼了。”林笙玥苦笑,“可是你得留著命去見他。”

“我不去。”莫凝大口大口地吸著煙,把煙霧狠狠咽到肺裏。

“你還愛不愛他?”

莫凝嗆了一口,咳得眼淚嗆出來了,她也不擦,掐掉又點了一根。

“我還愛他,”林笙玥冷眼看著,自顧自地說下去,“可惜,他在昏迷裏,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哢嚓。”火苗在莫凝手裏騰地燃起,她忘了按滅,手指被火舌灼痛。

林笙玥站了起來:“今天羅阿姨去廟裏祈福了,我的車子就在外面,去不去醫院,隨你。”

傅懷臻依舊昏迷,短短幾天,他已經瘦得落了形,儀器的聲音顯示著他微弱的生命體征。

莫凝抓住他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上:“傅懷臻,醒過來。”

回應她的只有他輕弱的呼吸聲。

莫凝深吸了一口氣,湊近他耳邊:“我來,是要告訴你兩件事。”

她慢悠悠地,雖然時間緊迫,但是她要說的並不長:“第一件就是,如果你死了,我也會死。”

他的呼吸似乎稍微有些顫動,莫凝不管是不是錯覺,只是繼續說下去:“第二件就是,我愛你,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她吻了他的唇,但是並沒有給自己太多繾綣的時間:“傅懷臻,我知道你聽得到。”

松開他的手,她就快速地走了出去。

又一個不眠之夜,臨近黎明的時候,她接到了林笙玥的短信:“他脫離危險了。”

尾聲

三年後。

莫凝又一次來到N市。

她的客棧不久前在一個旅游網站發起的“全省十大最美客棧”評比中入選,這次是來參加頒獎儀式的。

參加完活動,幾個客棧主約著一起在N市一個酒店吃飯,都是年輕的男女,也早就在網上神交,碰到一起很熱鬧。

有個男孩一進包間就坐到了莫凝身邊,席間不斷給她布菜,有意無意地找話題跟她搭訕。

她得到的獎最大,所以不時有小夥伴敬她酒,她面不改色地都喝了,男孩想替她擋擋,她搖手:“不用!”

男孩有些尷尬,故意笑問:“你這麽能喝你男朋友知道嗎?”

正好包間裏的電視機播到一條新聞:“我省影響力最大的建築設計公司臻嶸建築設計事務所,日前與美國XXX酒店集團簽下合約,將承擔該集團在我國的第一家五星級度假酒店的設計工作,該集團是全球知名的酒店連鎖集團,旗下有好幾個享譽世界的酒店品牌,而擔任總設計的是著名的青年設計師傅懷臻,他的設計以大氣多變而又富有靈性而著稱,被譽為亞洲最富才華的年輕設計師之一,曾經獲得過……”

有一個鏡頭,僅僅一晃而過,他低頭在簽合約,依舊清瘦,嘴角微揚,依舊閑淡從容。

只是她真的很想看看他擡起頭時,眼底,是否還是一片晴空。

“怎麽了?”男孩狐疑地看看屏幕。

莫凝回神,將杯中酒一幹而盡:“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她就離開了N市,沒有參加小夥伴們的活動。

她不想在T市留太久。

有些情緒,就像石縫中的草,只要有晴天陽光,再怎麽壓制,也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冒頭——這是他生活的城市,愈想靠近,就愈要遠離。

她先搭地鐵去火車站,早晨的地鐵很擁擠,有人在樓梯口發地鐵早報,她也無聊地領了一份。

都是網上各種休閑娛樂資訊拼湊而成的大雜燴,明星八卦、服飾、數碼產品,還有美食……

看到美食專欄的時候,莫凝一下子被題目吸引住:“漣岫套腸。”

文章不長,介紹了套腸的做法和口味,讓人特別有感觸的是最後幾句話:“看到美食圖片還會流口水,看到數碼產品還想更新換代,看到好的風景還想說走就走,想到心裏的那個人,還想親吻……那是因為我們活著,鮮明,而且充滿期待。

可是她的期待,在哪裏?

她意興闌珊地正想翻過這一頁,突然發現這個美食專欄的名字叫:“至臻至味。”

而專欄作者的名字是:“懷臻。”

她不禁莞爾:看來,他的吃貨特性,還是沒有改變。

他活著,而且很好,她覺得歡喜,而又說不出的悵然。

今天,是傅懷臻和客棧簽訂的租約的最後一天——此後,他們之間最後一線關聯,也蕩然無存了。

漣岫又是雨季,雨絲霏霏,天空陰沈暗寂,讓人無端低落。

臨近客棧,她突然聽到竹杠歡樂地叫聲,這些年,客人來了一波又一波,卻從未聽到它如此熱情澎湃。

她預感到什麽,卻不敢置信。

院門半掩,有咖啡香味肆意漫出,她的喉頭一下哽住。

穿著白色襯衫的清雅身影正蹲在竹杠邊上,溫柔撫觸它頭上的皮毛,猶如對著多年未見的老友。

她使勁閉了好幾次眼睛,再用力張開,他還在。

竹杠沖著院門叫起來,他轉頭站起了身。

傅懷臻。

莫凝推門,感覺到晴空瞬間將她籠罩:“莫凝,我回來了。”

三個月後,在漣岫鎮的莫失莫忘客棧裏,開出了一家裝修簡雅古樸的咖啡店,招牌是一塊由莫振聲特地燒制的大青磚,上面刻著四個字:

“至臻至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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