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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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乖乖地把茶端了過來。

“你去忙,我陪老爺子就行。”傅懷臻接過茶杯跟她說。

其實陪老頭是比張羅客棧更費心的事,她本來就在愁今天沒時間陪爸爸,現在有個人幫她,倒真是解了她的後顧之憂了。

把早餐搞定,那一家三口提出今天租她的車到周邊一個景點看看,這是她自己向客人推薦的收費項目,放以前她肯定求之不得,可今天有點猶豫:“這個…今天……”

“阿姨,你是不是舍不得你的男朋友?”

小女孩突然用一針見血的語氣大聲地問她。

“額……”莫凝尷尬。

小女孩覺得她被自己說中,又乘勝追擊地補刀:“你想和他親親,不想帶我們出去玩對不對!”

整個院子的人都看著這個氣場超級強大的孩子,莫凝目瞪口呆,半晌只憋得出一句毫無關聯的句子:“你……叫……姐姐……”

“姐姐當然會帶你們去。”傅懷臻笑瞇瞇地走過來,蹲在孩子面前:“親親可以等回來以後啊!”

“哼!那還差不多!”女孩霸氣十足。

莫凝不得不承認,對付這樣的孩子,必須要像傅懷臻這樣有足夠強大的內心和足夠厚的臉皮。

傅懷臻站了起來:“你放心去吧,老爺子有我,他說要跟我打麻將呢。”

爸爸酷愛麻將,但是腦子糊塗後根本沒人跟他打,莫凝沒好氣:“二缺二啊,怎麽打?”

他想想也好笑:“你就別管了,忙你的去吧。”

她既是司機又是導游,也沒工夫多去想那兩個大男人在家裏怎麽樣,只是在那家人吃飯的時候,抽空打了個電話回去,傅懷臻還嫌她多事:“怎麽,你還怕我誘拐老人啊!”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回了客棧,莫凝一看到院子裏沒人,趕緊跑到爸爸房間。

只有老頭一個人呆呼呼地坐在床沿,看到她眼神躲閃,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爸,你怎麽了?”她覺得奇怪。

老頭嘴唇動動,對上她的眼神,身體又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哪裏不對勁?傅懷臻呢?

她在莫振聲身邊蹲下,上下仔細打量著老頭,突然發現了什麽:“爸爸!你是不是又……”

老頭胖大的身體一下子蹦到了床上,頭畏縮地埋進膝蓋裏。

莫凝這才註意到,不僅他的褲子被換過了,床單也被卷掉了。

果然,老頭又尿床了,以往也有過幾次,都是順爺爺幫他換的,可是今天,天哪……

本來就又熱又累,她不由地火氣上湧:“爸!怎麽這麽不小心啊你,今天順爺爺不在,你還麻煩……”

“已經搞定了。”傅懷臻正好從身後走了進來,“這個世界上不是有樣東西叫洗衣機嗎?”

他微涼的手心搭在她的後背上,像是要幫她降火:“回來啦,要不要喝點水?”

她還是有點躁:“他這麽重,又這麽臟,太麻煩人了!”

傅懷臻馬上幫莫振聲開解:“哪裏啊,老爺子今天一直在教我怎麽做磚,太專心了才會控制不了。”

莫振聲連連點頭,聲音裏又帶了幾分得意:“對啊對啊,我教小傅燒磚!”

莫凝皺眉:“你好還意思說……”

還沒說完,就感覺傅懷臻用手在她的背上摩挲,像是勸解,又像是安慰,眼睛卻看著莫振聲:“一點都不麻煩,我那麽笨,老爺子都沒嫌我麻煩呢!”

莫振聲聽了這話,立馬像有了人撐腰的小孩,嘴也硬了:“小傅都說,不麻煩!”

莫凝氣不打一處來,又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只能狠狠虎了老頭一個白眼。

傅懷臻趕緊打圓場:“放心吧老爺子,小凝是心疼你呢。”

莫振聲更有底氣,一揚脖子從床上“噌”地跳了下來,指著莫凝的鼻子:“自家女婿!有什麽麻煩!哼,你還不如你男人!”

莫凝真是欲哭無淚,這老頭居然又開始一臉嫌棄地命令她:“你,跟我過來!”

說完踏踏踏就往外走,頓了頓才想起又回頭,聲音放得好生輕柔:“來,小傅,一起。”

走到堂屋,莫振聲突然指著正中的一個長案,大聲說:“看!找回來了!”

莫凝一瞬驚詫,在望見長案上擺放的東西,突然明白了。

怪不得早上的那個包裹那麽大那麽重,怪不得要等爸爸醒了才能拆——

那塊被她偷偷拿出去當掉的,對於他們家來說是無價之寶的青磚雕花檐漏,現在赫然被安放在家裏最醒目的位置!

漣岫古語說:檐漏,承接天水,一室為安。

不管是片瓦陋室,還是高樓廣宇,只要檐漏安置地好,縱然室外一季風雨飄搖,也能保一家人有一方穩妥天地,安身立命而高枕無憂。

漣岫多雨,而人世間的風風雨雨,又何嘗不讓人心力交瘁,所以,檐漏在漣岫人,尤其是父親這樣老輩人的心裏,歷來又更多一重意義。

她狠心送走它的時候,有如割肉剜心,而現在他送回來的,不僅僅是一方沈重的青磚,更是一份失而覆得的,深重而祥和的庇佑。

像是七魂六魄中走失的一個魂魄終於歸位,胸腔裏一下子滿得有什麽東西要溢出來,言辭卻變得幹枯匱乏:“傅懷臻,這個……”

莫振聲聲如洪鐘:“就是小傅給我們找回來的!”

說著突然撲通一聲跪倒:“祖上保佑,讓小凝找到這麽好的男人!”

莫凝慌忙去拉父親,傅懷臻也被老頭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

莫振聲推開莫凝的手,固執地定在地上,雙手合十,蒼老虛胖的臉上非常虔誠:“老祖宗保佑,讓小傅進我們家後,把我們莫家的禦窯發揚光大,早點給我們莫家開枝散葉……”

莫凝的臉簡直比七月的天還燒,恨不得直接把頭塞到井裏——這個食古不化的老糊塗,居然在打這個主意!

入贅,又稱倒插門、招女婿,是中國很多鄉村至今沿襲的封建陋習,對於大多數男人的尊嚴而言,其破壞性不啻於喪權辱國。

不知道傅懷臻聽出來了沒有,莫凝正想去看他的臉色,又被莫振聲的大嗓門一個震住:“來,小傅,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莫家的人了,快來拜拜老祖宗!”

作者有話要說: 小傅,你接受倒插門嗎?

☆、第 49 章

縱然一向有淡定護體,傅懷臻的臉色也有點掛不住了:“老爺子,這個……”

莫振聲笑得倍兒慈祥:“小傅你放心,你進了我莫家的門,我絕對不會虧待你!”

小傅無助地看著莫凝。

還好兩年來和老頭鬥智鬥勇的歷練讓莫凝積累了豐富的作戰經驗,她拉住爸爸的胳膊,語重心長地:“爸,這事兒哪能這麽草率呢?還有好多禮沒行呢,聘禮呢?流水席呢?要這麽就定了,鎮上人不笑話死我們莫家沒規沒矩了嗎?”

每說一句都覺得臉上的火又旺了點,整張臉皮都快被烤熟了。

小傅趕緊附和點頭,一副終生大事不能這麽隨便的表情。

莫振聲最要面子,聽了莫凝的話果然慎重想了想:“嗯,那到也是……不能這麽委屈了小傅……”

小傅表示很受用地使勁點頭。

現在對付過去就好,反正這老頭一轉頭就會忘,莫凝剛想噓口氣,卻見莫振聲突然目光灼灼地對準了她:“你!還不快跪下!”

莫凝像是中了一槍,心又吊了起來,這老頭,又出什麽幺蛾子?

看她還楞著,莫振聲臉色更加威嚴:“跟老祖宗保證,這輩子跟定這個男人,不能有異心!”

莫凝突然背上一重,像有什麽在把她狠狠往下壓,她要拼湊起全身的力量,才能讓自己勉強負荷住那重量。

整個人都在往下墜,可是突如其來的畏怯,卻又讓她怎麽也不能跪下去。

地面是祖上燒制的厚重水滑的禦用青磚,面前是家裏世代傳下的至寶,那樣樸素卻又莊重的誓言,她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兌現,又怎麽能在神明面前輕言承諾?

莫振聲急了,一跺腳:“還不快跪下!”

她一口真氣像被打散,腳下一軟,膝蓋直直往下沈……

黑色青磚上有人影一晃,傅懷臻上前拉住了她。

好像感覺到她的無力,他順勢把她攬到了懷裏,手牢牢箍住她的肩。

莫振聲心急火燎的:“怎麽不讓小凝說啊!”

“老爺子啊,”傅懷臻已經恢覆了定神閑,語氣卻又很鄭重,“小凝這話呢,我可是等了很久了,可是要跟老祖宗交代,一定得挑個黃道吉日不是?咱們好好選選,到時候讓她先焚香齋戒幾天,那才叫誠心誠意對不對!”

莫振聲臉色這才轉晴,想了想,對著莫凝大手一揮:“你男人說的,聽到沒有!!”

莫凝差點又魂飛魄散,胸口一團亂撞,卻大氣都不敢出。

“你們!”莫振聲突然指著緊緊相擁的兩個人,臉色凝重, “一定要……”

話被一個又大又長的呵欠打斷,他聲音弱了下去,“好好的……”

兩個人趕忙上前架住了老頭,果然,一把他架回到房間的床上,他就鼾聲如雷。

出來的時候他們都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傅懷臻摸摸莫凝的臉:“吃點冰西瓜去?”

莫凝沒什麽胃口,眼光不小心又晃過前堂的長案。

心裏很堵,想把一口氣透出來,遲疑一下,她垂眼問傅懷臻:“你……真的,在等我那句話?”

傅懷臻楞了楞,開口的時候很肯定:“嗯,當然!”

他轉過身,清了清嗓子,神情正色起來:“其實,你爸把聘禮都給我下了!”

莫凝大驚:“怎麽可能!傅懷臻……”

他皺眉疑惑:“怎麽,你反悔了?”

莫凝覺得舌頭上也壓著千斤的重量:“我……”

“怎麽,又往身上背磚了?”他神色突然一松,輕輕把她貼到自己懷裏,指尖摩挲過她滾燙的臉頰,語氣不忍,“我說你累不累啊?”

莫凝不由得把眼光投向長案上赫然的青磚檐漏,囁嚅:“那個,你一定,花了很大的代價……”

他笑了:“愛一個人,難道不就是想拼命地為她做一切,就算付出再多的代價,也當做是一種榮幸和賞賜嗎?”

莫凝的臉就窩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平緩有力,和他的聲音一樣愉快而滿足。

但她說話和心跳都亂了節奏:“可是,我們才……”

他的聲音卻是沈而穩的:“莫凝,你不用有任何負擔,我一直相信,這世上的事,冥冥之中早就註定,如果不能一切遂願,那就一切隨緣,當下安好,就是好。”

莫凝只覺得自己的心在胸腔裏再也按捺不住,它奮力地要跳脫出來,引著她跪到那塊磚石面前,一千遍一萬遍地向著冥冥之中祈求:“這一生,這個人,不再有變!”

可她什麽也不敢說,只是把手在他的腰上越箍越緊,仿佛無限繾綣的藤蔓。

而臉頰觸到的他的心跳,也突然有了不規則的起伏:“你這臉,能烙餅了,要井水嗎?”

莫凝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他兩個手掌貼在臉上,使勁使勁地蹭:“不用!”

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是傅懷臻似乎可以從掌心的熱裏,觸碰到她唇邊綻放的酒窩。

仿若此生至寶,這一刻,被他捧於掌心。

她的熱滲進他的胸腔,他的清涼浸入她的肺腑,互補的溫度被渴切地吸納,消融到彼此的血液當中,一樣的熨帖舒暢。

傅懷臻的心跳越來越快:“莫凝,說好的,回來的親親呢?”

幾乎是本能的,莫凝踮腳,唇就貼了上去。

滿院熾烈的夕陽光,玉簪花豐腴的花瓣已經悄然舒放,木芙蓉從心裏綻出的顏色,紅到醉人。

“跟我來,有好東西。”悠長的唇齒廝磨後,莫凝臉上頂著兩團酡紅,神秘兮兮地一把拉住傅懷臻。

“喔?什麽好東西?”那個吻已經夠讓他滿足,竟然還有驚喜,傅懷臻簡直覺得應接不暇。

院門處突然傳來一聲不大確信的輕呼:“懷……臻?”

為了方便進出的客人,院門一直敞著,他們太忘情,沒有註意到來了人。

那聲音並不愉悅,一種不太好的預感襲來,莫凝下意識地想放開傅懷臻的手。

傅懷臻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身的時候,卻突然攥住她。

三個人站在院門口,一個是賀助理,一個是今天打扮得格外素雅溫良的林笙玥,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衣著高雅眼神內斂的女人。

應該就是傅懷臻的母親,臻嶸建築設計公司的掌舵人——羅音。

來者不善,現在的任何一個表情舉動都可能成為呈堂證供,但她是這裏的主人,不做任何反應也肯定不行。

定了定心神,莫凝微笑頷首,一如迎接每一個踏訪的客人:“你們好。”

羅音微頓了下,也禮貌地點頭致意。

她的目光,只在莫凝臉上極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但是莫凝有種感覺,她那一眼絕對是有備而來,就像是沒用閃光燈的相機按下了快門,捕捉精準,定格清晰,留存歸檔快速果斷。

她的眉眼和傅懷臻一樣的好看,但是眼睛的底色要比傅懷臻深峻很多,沈澱在風度和修養之下的東西,莫凝還難以捉摸。

羅音很快掠過她轉向傅懷臻,語氣淡淡埋怨:“身體這個樣子還跑來跑去,你是嫌我的心臟太好了是吧?”

傅懷臻很無辜:“你以前不是一直說,我什麽時候能滿世界亂跑,你就放心了嗎?你的心臟怎麽說話不算話呢?”

這話真是讓人沒法生氣,羅音抿抿嘴角,半嗔半怨哼了一下:“說話不算話的是誰?不是說好事兒辦完就回家休息嗎?”

傅懷臻理所當然的:“這不是還沒辦完嗎?”

羅音把客棧打量了一下,語氣裏帶著揣測:“這裏的事兒……那麽重要?”

“嗯,”傅懷臻一點兒也不含糊,“非常重要。”

這話似乎需要消化一下,羅音看看他們緊握的手,調整了一下才呼吸又開口:“懷臻,快一個月沒見,你這算是給我一個驚喜嗎?”

傅懷臻很坦然:“事實上,對我而言,這確實是這幾年來,最大的驚喜。”

羅音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莫凝臉上,並不犀利,卻穿透力十足,停留了幾秒才微笑著說:“懷臻,不介紹一下?”

傅懷臻極簡短:“莫凝,羅音——我媽。”

除了名字輩分,沒有任何其他註腳,他似乎不想為這突如其來的第一面賦予任何意義,所以既沒有刻意營造氣氛,也沒有去樹立雙方形象。

是長輩,莫凝就按禮數來:“阿姨好。”

她還算自然,這是客棧而非酒店,本來就要營造家的氛圍,因此對待上點年紀的住客,一向是按輩分叫。

又按著禮數對門口的三個人都招呼了一下:“辛苦了,進來坐吧。”

眼睛不可避免地掠過林笙玥,她的臉色淡淡無波,表情清理得有點過於幹凈。

傅懷臻不附和也不阻止,只是靜靜等著他們的反應。

羅音客氣地點頭:“那打擾了。”

莫凝做了個“請”的姿勢,跟在他們身後走進了前堂,趁這功夫呼了一口氣。

感覺到莫凝手心裏的薄汗,傅懷臻用自己幹燥的手掌,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

☆、第 50 章

莫凝把他們引到了前堂一個相對幽靜又寬敞的四人小圓桌,幫羅音把鼓凳搬好。

羅音道了聲謝坐下了,賀助理已經自己把凳子搬好,林笙玥站在凳子邊,理所當然地等著她的服務。

莫凝正要走過去,傅懷臻拉住了她,上前把凳子拉了出來,對林笙玥招呼了一下:“坐。”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面對林笙玥,她也只回了聲:“謝謝。”

作為主持人,林笙玥把控現場氣氛的能力應該游刃有餘,而今天她似乎選擇了做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不露聲色,靜觀其變。

傅懷臻並沒有坐下來的意思,一放好凳子就自然地站到了莫凝身邊。

既然來了總要招呼,莫凝態度親切,但也沒有刻意討好:“你們坐,我去泡茶。”

傅懷臻沒有跟過去,有點抱歉地說:“麻煩你了。”

莫凝笑笑,這樣突然的造訪的確讓人不太適應,但好像還不至於很困擾。

客棧有好多茶具,有些是太爺爺和爺爺以前收藏的,莫凝也不太懂,從櫥裏拿出一套正好一壺四杯的古瓷茶具,泡了一壺明前茶送了過去。

誰知羅音淡淡的:“給他們倒吧,不好意思,我喝這個,不能喝茶。”

她掏出隨身帶著的一個精巧的玻璃杯,裏面泡著一些中草藥,看著水不多了,莫凝主動提出來:“我幫您加點水吧。”

傅懷臻先把瓶子一把舉了起來,瞇著一只眼睛像是在檢驗成分,語氣不以為然的:“您這搗鼓什麽魔湯仙水呢,返老還童水?別一小心成天山童姥啊。”

說著杯子把對莫凝晃了晃:“我來吧。”

“這孩子怎麽說話的!”羅音不滿,馬上轉向林笙玥:“笙玥啊,你帶給我的虎杖和靈芝,和外面市面上那些真的不一樣,我這才喝了沒多久,去檢查身體,血糖和血脂都改善了很多,真要謝謝你。”

林笙玥很欣慰:“我爺爺也一直吃著呢,特別好。這是真正的珍稀品種,一年也出不了幾公斤的,當然和外面那些生產基地種植的普通品種不好比,不過我已經和那個朋友定好了,以後每年您和我爺爺的,肯定能保證。”

羅音語帶感激:“那你費心了。”

莫凝幫林笙玥倒好了茶,兩只手端到她的面前,林笙玥掃了一眼那個古樸暗沈的瓷杯,嘴邊一抹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別人用過的杯子,我不習慣用。”

傅懷臻正好回來,放下羅音的水杯,順手把那套茶具裏的一個空杯子拿了起來,對著太陽看看,又反過來看看杯子底部,突然讚嘆:“莫凝,你家怎麽這麽多好東西?”

莫凝不明就裏:“怎麽?”

“是明代的,這樣的胎和釉,都是古瓷裏的上品。”

莫凝半信半疑:“你怎麽看得出來?”

“我家老爺子以前就愛搗鼓這個,跟著學了點。”他的樣子不像唬人。

羅音也拿起來仔細端詳了片刻,點頭很認真地說:“嗯,沒錯,而且從手繪上看,也是上品。”

“看來只有老賀有福了。”傅懷臻像是有點遺憾,給賀志翔倒了杯茶,賀志翔一邊連連道謝一邊恭敬地接過去。

傅懷臻到咖啡機旁拿了一個一次性杯子,回到座位邊向林笙玥示意一下:“這個應該適合你吧。”

林笙玥保持微笑,嘴角有不易察覺地顫動。

傅懷臻給一次性杯子斟好茶端給林笙玥,一直在旁邊察言觀色的賀志翔不聲不響地也倒了一杯茶,放到那個空著的位子上。

“懷臻,有時間坐下來陪媽喝杯茶嗎?”羅音眉眼微垂地喝了口自己杯子裏的草藥茶,“咱們好久沒坐一塊兒了。”

圓桌不大,四個位子正好圍滿,莫凝就站在圓之外,這裏顯然不需要她的加入,可是貿然離開又顯得不大禮貌,她真有些無所適從。

其實還有好多事,還有一個房間沒有打掃,爸爸午睡快醒了,天開始暗了,晚飯也要準備……

傅懷臻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輕輕攬了一下她:“要不你忙你的去,我陪我媽坐會兒?”

他用了一個非常懇切的問句,語氣裏的歉意,動作裏的親昵,毫不避諱。

莫凝可以感覺到桌上另三個人各懷心思的異樣目光,氣氛有點尷尬,她也不可能太從容了,頭不由自主壓低了些,於是顯得謙恭中似乎帶了點羞怯:“那你們先聊,有需要叫我。”

“好。”傅懷臻這才坐了下來。

林笙玥嘴角仍舊微翹,眼裏有寒光一閃而過。

“小莫——”羅音卻突然叫住她,“不好意思,我想上個洗手間,能不能麻煩你?”

剛想挪步,莫凝不得不頓住,指指邊上:“這邊就是,您跟我來吧。”

“公共的?”羅音微微皺眉,莫凝聽出來了,馬上說:“要不您到我房間吧,幹凈些。”

羅音稍微舒展些:“那好吧,麻煩你了。”

林笙玥也站了起來:“阿姨,我陪您一起去吧。”

羅音的手虛虛按了一下:“不要緊,我還沒老糊塗呢,笙玥你坐吧。”

語氣像在開玩笑,但指令很明確,林笙玥沒有堅持。

羅音跟著莫凝一邊往後面走,一邊打量客棧的布置,進了天井不覺讚嘆:“這裏的花草養得真好,栽種和修剪也很講究,專門請人來打理的?”

莫凝實話實說:“是我自己打理的,大學就是學的這個。”

“哦,哪所大學?”羅音像是不經意問起。

莫凝語調不變,很坦然地說出那所本二院校的名字。

羅音重覆了一下那個大學的名稱,垂了眼不再說什麽。

到了洗手間門口羅音揮揮手:“小莫,你去忙吧,我知道怎麽走了。”

反正也沒幾步路,莫凝正好先去邊上的房間打掃,也就不客氣了:“好的,阿姨。”

可是剛剛把床單枕套什麽換好,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驚恐的呼喊,好像是羅音,她趕緊甩下手裏的東西就跑了出去。

走到樓梯口,她就看到一個黑黝黝光著膀子的胖大的上身,暗叫一聲不好沖了下去。

莫振聲緊拽著羅音,指著她鼻子厲聲厲氣:“怪不得我們家的寶貝會丟!你個賊骨頭!今天被我抓著了!”

竹杠沖出來幫腔,叫得一聲響過一聲。

羅音驚魂未定,一邊還在掙紮,看到莫凝像看到救星:“哎喲,你快來啊,這怎麽回事啊……”

“爸,快點放手,是客人!”莫凝急叫。

莫振聲偏偏較真:“不是說客人都住樓梯那頭?她怎麽從你房間出來?不是賊骨頭是什麽!“

老頭智商堪憂後莫凝一直跟他強調客人在樓梯另一邊,不能打擾,而且以前一直有順爺爺看著,從來沒有出現過今天這樣狼狽的場面。

坐在前堂的三個人也都聞聲跑了過來,賀助理一副要動手的樣子,被傅懷臻一把攔住。

“老爺子,是我媽來做客。”他只輕聲提醒。

與此同時,莫凝把老頭的手使勁掰開。

羅音連著後退了幾步,拍著胸口不住喘息,林笙玥立刻上前扶住她。

“阿姨您沒事吧?”莫凝窘迫地道歉,“真對不起!”

“是……你媽?”莫振聲瞪大眼睛,看看傅懷臻又看看羅音,突然站得畢恭畢敬,伸出手要握手:“親家母!”

這次驚嚇更大,羅音整個人都晃了一下,頂著胸口像被一口冷氣噎住了。

林笙玥連忙幫她拍背順氣,眼角斜斜瞥過莫凝,嘴角滑過一絲譏諷。

莫振聲看羅音沒回應,又殷勤走上一步:“親家母好!”

嚇得羅音一哆嗦,又往後一躲。

竹杠不叫了,困惑地看著羅音。

真心難堪,五十歲的老頭,智商不超過十歲,這個年紀的孩子上房揭瓦也是天真可愛,這把年紀的老頭弄得這麽雞飛狗跳只能是討嫌了。

可莫凝看著爸爸的樣子只覺得心疼,她上前輕輕握著老頭的胳膊,像對小孩說話:“爸,我們先去穿個衣服好不好?”

莫振聲這才發現自己沒穿上衣,意識到給女兒丟面子了,很著急地解釋:“那個,房間,熱!”

莫凝註意到老頭的確臉上身上都是汗,正想找東西幫他擦,老頭已經很自覺主動地調頭往房間裏跑:“我穿衣服,穿衣服!”

想想又回頭:“親家母!坐!喝茶!”

傅懷臻跟了上去,進房間前跟莫凝說:“麻煩你先招呼我媽他們。”

這個人,倒真會自作主張。

門關上了,外面一片尷尬的寂靜,莫凝的視線從自己腳尖艱難地往上移,還是先開口了:“阿姨,我們,先出去坐吧。”

羅音看看那扇房門,閉了閉眼睛穩定心神,只說了個“嗯”字。

重新倒水斟茶,莫凝沒有坐下來,垂手站在羅音邊上:“阿姨,實在對不起,我替我爸跟您道歉,他……出過車禍,腦子受了傷……怪我,沒有看好他……”

羅音啜著草藥茶微微頓了頓,眼裏有幾分難以置信:“那……這個客棧,是你一個人打理?”

“有兩個員工,今天正好不在。”

“那你爸爸,也只有你照顧?”

“親人,只有我一個。”

羅音放下茶杯,這聲呼吸有點重:“我們叨擾了,你要有事先去忙,我們可以自己招呼自己。”

語氣很體諒,但並沒有過分的悲憫,莫凝負擔反倒沒那麽重。

但這個時候,自己真的脫身先去忙,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莫凝看看時間,說這個應該合適:“差不多吃晚飯了,阿姨你們看看想吃點什麽,等下我帶你們過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啰裏啰嗦的就先寫到這兒吧,累~~~後會有期。

☆、第 51 章

羅音興趣不大:“我對吃沒什麽要求,幹凈能吃飽就好,你們年輕人看看吧。”

“這裏湖鮮不錯,媽,等會兒我帶你們去。”傅懷臻帶著莫振聲一塊兒出來了。

老頭汗都擦幹了,身上也換了幹凈的衣服。

“是熱,”他先把莫振聲扶到莫凝身邊坐下,“你爸房間的空調壞了,不制冷。”

怪不得老頭光了膀子,他本來就是一點熱也耐不了的體質,莫凝趕緊掏電話準備報修。

“我已經打了。”傅懷臻說,“讓他們加急,等會兒就來,不然老爺子沒法過夜。”

“哦……”莫凝放下電話舒了口氣。

“那我們喝會兒茶就去吃晚飯,就蘆塘灣吧,你幫我定個位子?”傅懷臻很自然地問莫凝。

這樣很好,反正要等修空調的,她可以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不必陪駕。

和陌生人打交道對莫凝而言從來不是難事,但最怕的是明明是陌生人,卻借著一層關系,硬生生入駐到自己的生活裏,還要她費盡心機地去敷衍—— 那樣的本事,她真心捉襟見肘。

“好,我來打電話,給你們留個包廂。”莫凝在手機上翻號碼。

羅音沒意見,兒子這樣安排,確實大家都自在。

只是她稍微換了一下坐姿,就突然手撐住後背,嘴裏“絲”了一聲。

“怎麽了?媽?”傅懷臻有點緊張。

“腰……”羅音不太想聲張,“好像抻著了……”

林笙玥擔憂地貼住羅音的背:“高速堵,阿姨坐了四五個小時的車,本來腰就不太舒服,剛剛又……”

她眼睛瞥了一下完全置身事外的莫振聲,沒讓嫌惡流露出來。

看上去羅音的腰確實有宿疾,傅懷臻一聽也皺眉,“那您先歇著別動,晚飯的事兒……”

看來只能在家裏張羅了,莫凝正琢磨著弄點什麽菜,林笙玥先她一步說了:“我來做吧。”

倒真的都楞了,賀助理下巴都要掉下來的感覺。

“這怎麽行?”羅音立刻搖頭,“怎麽能勞煩你動手?”

“阿姨是怕我做得不好吧?”林笙玥巧笑倩兮。

“哪兒啊……你這麽能幹的人……”羅音連忙說。

“那就給我個機會唄!” 林笙玥很輕快地笑,她今天妝也清淡,就像個躍躍欲試的鄰家女孩,“莫凝,廚房應該有菜吧?”

莫凝頓了頓:“有。”

林笙玥已經站了起來,看著莫凝問:“廚房是在那邊吧?我不太熟,能不能麻煩你幫下忙?”

好像沒有說“不”的道理,莫凝點頭:“行。”

傅懷臻聽著她們的對話也楞了下,想了想才對說:“那辛苦你們了。”

“沒事兒,你多陪陪阿姨吧。”林笙玥的語氣特別善解人意。

傅懷臻笑笑,去院子裏搬了張有靠背的藤椅,扶著羅音坐了上去。

莫振聲不明所以,看莫凝進廚房,想當然地大聲關照她:“弄幾個大菜出來,親家母第一次來……”

新鮮蔬菜是有不少,買的,後院地上摘得都有,不過大菜還真沒什麽,最大的葷菜就是一條漣湖的鱖魚。

林笙玥一看就笑了:“看來,他這些年的口味一直沒變。”

傅懷臻住了這麽多天,他的口味莫凝也熟了,今天準備的的確都是他喜歡的菜。

但是林笙玥的話意恐怕不止於此。

她巡視了一下廚房的菜,很利索地說:“懷臻不喜歡混菜,蔬菜都單獨炒,但是這些茭白菱藕和百合可以放一起來個荷塘小炒,阿姨喜歡清淡,魚就清蒸了,有火腿片嗎?冬瓜湯裏放一點,吊鮮味。”

莫凝覺得聽上去是不錯,她會做飯,但不精通,林笙玥明顯要比她講究。

時間不早了,這些菜燒起來不麻煩,但是擇菜洗菜的時間倒是很費,莫凝覺得有必要幫忙,但還是先征求林笙玥的時間:“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必。”完全沒有餘地的兩個字,“把調料鍋鏟給我準備好就行。

說著,林笙玥已經將一把脆嫩的蔞蒿放進水槽,水嘩嘩流過她的手,貼著水鉆的法式指甲,泛出和手裏那把蔬菜格格不入的色澤。

委身下廚房,洗手做羹湯。

她質料考究的連衣裙沒有一點顧忌地貼著水槽,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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