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6)

關燈
認,並不覺得有什麽引以為傲。

他稍微沈吟了下,開口的時候正視著莫凝,語氣開誠布公:“我這個人有個習慣,設計沒有達到自己滿意之前,不好意思給任何人看,所以,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有什麽權利介意!莫凝一副萬死莫辭的表情:“這個,是你的知識產權,我冒犯了!真是對不起。”

看到她慌了,傅懷臻神情語氣都放得更輕松:“沒那麽嚴重,就是立體幾何的游戲而已,對了,如果你有立體幾何方面的問題,可以盡管問我。”

還好還好,他的聲音雖然幹澀虛乏,但是鎮靜緩壓的效用沒有流失半分,莫凝暫時舒了口氣。

不過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件事,雖然傅懷臻只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但是對她而言,必須當做是一種最嚴厲的,絕對不容再犯的警告。

回到自己房間莫凝才發現,因為剛剛幾乎是落荒而逃,她沒有來得及關心一下傅懷臻的身體狀況。

偏偏賀助理的電話響了起來,這個電話隔三差五地來考驗她的承受力和忍耐力,她好不容易快要強大到安之若素了,可是今天又沒了底氣:“您好,賀助理。”

“我看天氣預報,這幾天漣岫降溫了,請提醒傅總務必註意保暖,飲食上萬萬不能吃太寒性的食物,另外我註意到漣岫鎮所在的S市有流感爆發的狀況,請你的客棧務必做好預防的工作……”

今天降溫的時候,他和傅懷臻正坐在船尾,風夾雜著雨絲,船篷都遮不住……

她態度恭敬地一一稱是,賀助理又補充一句:“莫女士,如果傅總身體上有什麽問題,請你務必不要隱瞞,否則,我們都會很被動。”

莫凝這句“是”說得心虛,掛上電話想去看看傅懷臻,又怕他睡了打擾他,不覺擔心又躊躇,臉上又有點發燙。

她需要降熱,可今天生理期,不能碰井水,也不能碰冰的,空調也不敢打太低,於是整個人覺得氣壓很低,睡得也不太好。

半夜迷迷糊糊睡不著,似乎聽到傅懷臻的咳嗽聲,她以為是幻覺,閉上眼睛卻發現那聲音好像出了房間,從天井裏傳了過來。

她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披了件衣服打開房門跟了出去,發現廚房的燈亮了。

果然,他穿過天井去了廚房,可這個時候他去廚房幹什麽?

莫凝疑惑地進了廚房,卻見傅懷臻正趴在冰箱門上喘息,手拉著把手,似乎是要拿什麽東西。

他好像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傅先生,你要拿什麽?我來!”

他聲音沒了中氣:“我自己來。”

莫凝扶住他,看他打開冰箱,把手伸向了門上放著的一瓶大可樂。

不會又要拿這個止咳吧?

雖然目的不明,但看他那麽迫切,莫凝還是搶著幫他拿:“可樂嗎?我來。”

手臂卻突然被傅懷臻緊緊拉住,他明明無力,可是抓她的時候卻特別用勁,掌心裏灼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夏衣滲進她的皮膚:“冰!你……不要碰。”

莫凝連帶著耳根都全熱了:她不能喝咖啡,不能碰井水,不能碰冰的,只有……一個原因,他知道,所以盡管她自己都不是太在意,他卻全都幫她顧忌著。

這個即使不能算是陌生,卻只是短暫寄宿於此的過客的男人……

可手臂上發燙的觸感卻讓莫凝沒時間胡思亂想,她驀地意識到什麽:“你在發高燒!”

“是有點發燒。”傅懷臻很鎮定,“沒關系,我吃過退熱藥,再用這個物理降溫一下。”

原來他拿可樂瓶是為了給自己降溫,吃貨的退熱方法莫凝吃不準是不是靠譜,但是她馬上做了一個最保險的決定:“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不用……”傅懷臻並不讚同,可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

☆、第 17 章

莫凝把傅懷臻扶到前堂的椅子上,自己匆匆換了衣服,又去他房間幫他拿了外套。

他燒得很燙,渾身無力,但意識還是清醒的,莫凝架著他往車子上走的時候,他盡量支撐著自己不把重量轉嫁到莫凝身上。

醫院掛了急診,診斷是著涼以後的發燒並伴有肺部感染,本來應該是要住院的,可是因為病房都住滿了,只能在輸液室先輸液看情況。

莫凝辦好手續繳好費,看到傅懷臻閉著眼睛靠在急診外的墻上,後面是灰撲撲的斑駁墻面,他披著一件休閑外套,裏面是襯衣式的睡衣,露出脖頸的一抹肋骨,在白皙皮膚下勾勒出一道深陷的輪廓。

雖然神色看上去依舊平和沈靜,但是他的氣色真的很差,高熱讓他前所未有的疲累和憔悴。

莫凝的心兀地陷了一下,仿佛一腳踩空。

“傅先生,我們去輸液室吧?”她不得不拍拍傅懷臻。

傅懷臻睜開眼睛,眼底水蒙蒙的:“哦,勞煩你了。”

到了輸液室,莫凝才明白為什麽賀助理堅持要傅懷臻住在市區了,小地方,真的什麽條件都不行,這個輸液室在老舊的醫院門診樓的一樓,裏面一陣揮之不去的潮濕發黴的味道,幾排已經生銹的長椅,一個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掛壁式空調,這個時候轟隆隆地吹著氣味可疑的風,整個輸液室都憋悶燥熱。

好在傅懷臻迷迷糊糊地顧及不到什麽,只是坐著不能好好睡覺實在難受,他腦袋不斷向前墜,呼吸也時急時緩。

莫凝看著都覺得不舒服,想了想,把他的腦袋輕輕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他這才安穩了些,在她肩上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後,慢慢呼吸均勻起來。

因為靠得太近,曾經滲在紙巾上的,他的若有似無的氣息,現在變得真實而又鮮明,隨著熱度,那氣息好像還在她的鼻翼氤氳、蒸騰,向著大腦皮層,傳導出一種讓人熏熏欲醉,卻又惴惴不安的訊號。

臉熱心跳,卻又如臨大敵的感覺,讓莫凝下意識地偏過頭,盡力降低那氣息對大腦的侵蝕。

不過傅懷臻的睡眠並沒有持續多久,他開始不自覺地晃晃臉或者動動手腳,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莫凝也發現了這個輸液室最大的可惡之處:蚊子!

這裏的電蚊香和空調一樣有名無實,傅懷臻枕在自己肩上,莫凝又沒法去拿別的驅蚊用品,只能用手裏的病歷本做手動驅蚊器。

在盡量不影響傅懷臻的情況下,她用空出來的手在傅懷臻身周上上下下地扇,但還是顧此失彼管頭不管腳,這麽陰濕的環境又加上他的高熱,簡直就是為蚊子的猖獗提供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

驅趕不成,只能剿殺,幸好蚊子並不是太機靈的昆蟲,莫凝盡管手不是很自如,但還是拍死了好幾個,不防一個碩大的花腳大蚊子咬在她腳踝上,她快狠準地一巴掌打了下去,可蚊子沒打到,倒是把傅懷臻驚醒了。

“對不起啊!把你吵醒了。”

莫凝很不好意思,高燒的人最好臥床休息,可是他在這麽惡劣的條件下好不容易睡著了,還被她吵醒。

傅懷臻不知道有沒有徹底醒,語氣很茫然,估計有點燒迷糊了:“為什麽要滅了我?”

“什麽?”莫凝也楞住,馬上想起來剛剛自己打蚊子的時候貌似是念念有詞的,“哦,剛才打蚊子來著。”

“喔,”他作勢拍拍胸口,“我還在想哪兒得罪你了呢。”

莫凝連忙說:“你哪兒得罪我?是我連累你,你這次高燒……”

“每年總有幾次,不關你的事。”他打斷她,又好像覺得自己說漏了嘴,馬上轉移話題,“幾點了?”

莫凝看看時間:“三點四十。”

“我還有多少水?”

“掛完這瓶應該還有一瓶,一個小時左右吧。”

“那你先走吧,”他睜大惺忪的眼睛,硬是讓自己清醒,“這瓶馬上掛完了,我可以自己叫護士。”

掛完水還要做覆診,哪怕沒有覆診,莫凝也不會走:“我不走。”

傅懷臻笑:“你怕我一個大男人這點事兒還搞不定?”

放眼這個輸液室,不管老的少的,沒有一個沒有陪護的,最過分的就是斜對面的一個大男人,老娘老婆都伺候在邊上,還一直哼哼唧唧的這裏不舒服那裏不舒心,看得莫凝都想上去揍他一拳。

不過,生病的時候稍微任性一點別扭一點,至少比太逞強來得好辦一點。

還好莫凝早有準備:“我當然知道你搞得定,不過我現在不能一個人出醫院,我奶奶囑咐過我,晚上絕對不能在醫院裏走出走進,這種地方陰氣重,萬一撞上點什麽就不好了。”

“哦?那你還送我來醫院?”傅懷臻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

“對啊,因為你是男的,陽氣重,所以,我必須和你同出同進,才能妥善自保。”莫凝理所當然的。

被她神神叨叨上升到性命攸關的高度,傅懷臻也不好再趕她了:“那……你也休息會兒吧。”

他剛剛閉上眼睛,後座上有個孩子開始不停地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跟拉風箱似的,他雖然還是很暈乎,卻調換了幾個姿勢都睡不著了,索性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傅先生,睡不著嗎?”覺察到傅懷臻的不適,莫凝連忙問。

他倒也不以為意,壓低聲音點點頭:“嗯,反正也快掛完了。”

莫凝想了想:“傅先生,你很不舒服吧?現在,換我做你的藥怎麽樣?”

“嗯?怎麽說?”

“你說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心裏更不舒服,美食可以治療心情,可是你現在也沒法享受美食,所以,你的心情一定也很糟糕。”

傅懷臻垂了下嘴角,難得的用苦笑表示默認。

“所以,你需要把糟糕的心情排解出來,現在開始,你也可以對我發牢騷,求傾訴求安慰也行,反正怎麽消火怎麽來,怎麽樣?”

傅懷臻作勢想了想:“行啊!”

他們都清楚,這樣說其實開玩笑的成分居多,不過在這樣讓人壓抑的醫院之夜,找點話題化解沈悶是很有必要的。

傅懷臻清了清嗓子:“那我說了啊,能不能不要總叫我傅先生?你每次在客棧叫我的時候,我都有種穿越到民國的錯覺。”

莫凝眼前馬上出現一幕:門楣高敞的青磚大宅子裏,走出一個身形瘦削秀頎的男子,簡單的白T,亞麻的西褲,的確是民國風的直視感。

而且他溫雅的氣質如果配上民國的長衫,可能會更適合……一出民國言情大戲即將上演。

“那……叫你傅少爺?”莫凝越想越有感覺。

傅懷臻沒好氣:“叫我名字,或者英文名也行。“

貌似咖啡師都有個英文名?不過莫凝馬上說:“就叫名字吧,英文名讓我想到港片。”

“港片?”

“嗯,港在漣岫話裏,和傻是一個讀音。”

傅懷臻對她無厘頭的聯想理解無能:“那我的名字在漣岫方言裏怎麽念?”

莫凝糾結半天才念了出來,非常拗口,傅懷臻聽得都懷疑那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你再用普通話念念看,完全不一樣啊!”

莫凝頓了頓,又用普通話認認真真地念了一遍:“傅懷臻。”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發音好像有點遲疑,氣息也不太穩,明明很簡單的三個字,卻像費了更大的勁。

傅懷臻還算滿意:“嗯,聽著舒服多了。”

他的第二個要求是讓莫凝介紹那些旅游攻略上找不到的,在民間深藏不露的美食,果然是三句話不離吃貨本色。

莫凝覺得現在聊這個多少有點畫餅充饑不合時宜,但還是搜腸刮肚地介紹了好幾樣,說得傅懷臻本已失神的眼睛又開始發亮。

尤其是說到那個套腸:“就是豬大腸套豬小腸!煮熟了放在獨門秘制的陳年老鹵裏浸上幾天幾夜,撈出來的時候那個香啊……酥酥爛爛卻又有咬勁,你放在嘴裏嚼幾下,汁水在唇齒間漫開的時候,會覺得銷魂的味道好像從自己的每個毛孔裏散發出來……”

“打住打住……”傅懷臻受不了了,“你這……太折磨人了。”

他狠狠咽了口口水,不太甘心地切換了主題:“還是聊別的吧,要不……說件你最高興的事兒?”

莫凝覺得他真心比自己厚道多了,雖然當時他說的肯定不是人生中最悲催的事,但說高興的事至少可以避免揭人傷疤。

只是她覺得想起來有點久遠:“我記得……那時我還很小,天氣很熱,我們家還沒有裝空調,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在天井裏乘涼,我臉上發燙生火,爸爸也是,媽媽就幫我們打了一桶井水,我和爸爸輪流把臉埋進桶裏,後來我調皮,把水潑到爸爸身上,爸爸也潑了回來,媽媽在邊上喊都喊不住,後來不知怎麽也加入進來了,一家三口圍著井邊又笑又鬧,全部都成了落湯雞……”

那一夜,漫天散開的清涼水花,是她這一生見過的最璀璨的銀河。

她嘴角不自覺上揚,眼睛也微微瞇了起來,眼裏星點閃爍的模糊而遙遠的幸福光芒,讓她的側臉少有的柔和明朗。

這樣難得一見的笑容,讓傅懷臻兀地覺得恍惚,而那恍惚裏,似乎又夾帶著一絲讓人愜意的困倦,好像是終於有什麽,可以讓他安心地睡一會兒了。

莫凝還在說什麽,他的眼皮卻開始耷拉,頭晃了晃,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她的肩上,還模模糊糊發出滿足的一聲“嗯——”

莫凝再也不敢動,小心地守護著他來之不易的睡意。

漸漸地,他的呼吸越來越沈,氣聲裏摻雜進了一縷悶悶的聲響,隨吸氣而起,隨呼氣而伏,就像是水流一遍一遍地從高起的山石上沖刷下來,又像是有只手不斷地撥弄著某種樂器的琴弦,一瞬的震蕩後,又餘音裊裊地震顫不已。

起起伏伏,若有若無,她又不自覺地把頭向著他偏了過去,想聽得更真切一些。

正好哪邊角落裏的蛐蛐也唱起來,跟他的聲音節奏正好合拍,聽起來倒好像是種心有靈犀的遙相呼應。

莫凝不覺啞然失笑,她怎麽會這麽無聊,居然對一個人的鼾聲,都開始做這麽細致而又美妙的聯想?

☆、第 18 章

到了淩晨這幾瓶水掛完,傅懷臻還有熱度,覆診的結果是下午還要繼續掛水觀察,因為沒有病房,他們只能先回去休息,下午再來。

莫凝不淡定了:“我送你市區的大醫院吧,另外……”

她想通知賀助理過來。

傅懷臻大半個晚上的熱度在她肩膀上快要燙下一個烙印。她天生最不耐熱,怕那熱度如果再繼續下去,會滲進她的血液鉆到五臟六腑,變成讓她承受不起的憂心和焦慮。

可是傅懷臻毫無餘地地拒絕了:“感冒發燒,天經地義,在哪兒看也是一樣。再說了,老賀一來,我說不定溫度降不下去,血壓倒要升高了。”

莫凝想到賀志翔總是嚴陣以待的臉,頓時也覺得全身血管收縮。

“餓了。”傅懷臻突然說。

這倒是當務之急,他昨晚就沒吃什麽東西,又消耗了這麽多元氣,的確應該馬上帶他去補一補。

而且大半夜沒睡的,她自己也餓得不行了。

莫凝開著車把他帶到了菜市場外的一家早點鋪子,天還沒亮,菜市場是最早熱鬧起來的地方,此刻除了一些菜農剛剛開始擺攤,人也還很少,唯有這個小鋪子,裏外幾張簡陋的桌子已經差不多坐滿了人。

“這裏是一對老夫妻開的,只做早點,沒名字,但是東西特別好吃,五點開店,七點差不多已經都賣完了,今天我們趕早了。”莫凝解釋,又情不自禁補充,“這裏的油炸粢飯真是人間美味啊,一定要剛剛起鍋就吃!好久沒吃了!”

莫凝對吃沒什麽研究,但也有過胃口旺盛的時候,只是爸爸出事後,很多事要忙碌張羅,於是所有的食物,不管怎樣的味道,對她而言一律都成了維持體力必須的能量補充。

“那好啊,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說到吃傅懷臻永遠興致盎然。

只能和別人拼桌,考慮到傅懷臻的腸胃,莫凝點的都是好消化的東西:豆漿、赤豆血糯粥、小餛飩……她想點兩塊垂涎已久的油炸粢飯,可怕勾起傅懷臻的饞蟲,咽著口水忍了。

傅懷臻只是喝了幾口豆漿,抿了幾口粥,讚嘆著味道,吃得卻並不積極。

莫凝難得這麽熱情地鼓勵他:“多吃點!要不然沒力氣和白細胞作鬥爭啊。”

傅懷臻勉強又抿了口粥:“飽了。”

“吃這麽點?”莫凝不可置信,“不好吃嗎?”

傅懷臻似乎稍有遲疑,想想還是說了:“發燒以後,腸胃功能會特別差,吃了……容易吐。”

怪不得他昨晚喝姜湯都會吐!那個時候他已經發燒了!

莫凝喉嚨口一下子像被堵住,嘴裏的東西也沒了味道。

他突然站了起來,莫凝更緊張:“你……又要吐?”

他一怔,“哪有那麽立竿見影?”

“那你要去哪兒?我陪你去!”

傅懷臻看看她手裏還沒放下的筷子,又指指爐子那裏:“油炸粢飯起鍋了,給你買兩塊去。”

莫凝趕緊咽下嘴裏的東西站起來:“我自己去!”

傅懷臻把莫凝按回座位:“你慢慢吃,我反正吃好了,幾步而已。”

莫凝的視線不由自主跟著他,看他走到爐子邊上,有個聒噪的大媽沖過去插在了他前面,他只耐心地等著,等把油炸粢飯接過來,他轉過身把那個油嘰嘰的紙袋舉高了,沖著她高興地笑。

爐火產生的高溫讓周邊的景象有點模糊失真,他清瘦的身形似乎會隱隱浮動,就像是影視劇裏,存在於幻想中的鏡頭。

美好,卻又虛實莫辨。

回到客棧門口,傅懷臻正要開車門,莫凝先到後面來拍拍車窗:“你先別下車,等我一下。”

傅懷臻疲乏,也沒多問,點點頭靠在椅背上,視線卻不由地跟著她。

莫凝只在前院停留了幾秒,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細長的瓷瓶子,她抓著瓷瓶跑到門前不遠處的河埠,往瓶裏灌了些水,順便折了一條垂柳的枝條。

她回過來,透著車窗仔細看車裏的傅懷臻,似乎踟躕著要不要敲窗。

車窗刷地搖了下來,傅懷臻因為惺忪而水汽氤氳的眼睛驀地和她撞上,莫凝下意識地避開。

“我想……你會不會睡著了。”

“剛剛在車上是睡了會兒,現在醒了。”

“那你下車吧。”

傅懷臻下了車,感覺到莫凝臉上有一種非常莊嚴的儀式感:“來,你到河邊面對南方站著,對,就是這樣!”

傅懷臻停住腳步,不明就裏地看著她。

莫凝用柳枝在細長的瓶子裏沾了點水,象征性地在他身上撒了幾滴,然後彎腰灑在他的身側,口中念念有詞,聲調詭異,非常有農村裏神婆裝神弄鬼的氣韻。

繞著他走了三圈後,她站直了身體,鄭重呼出一口氣:“好了!”

傅懷臻饒有趣味地看著她:“這是……”

“驅邪!我們這裏的規矩,在水邊驅驅病氣,病就被水流帶走了,好得快!”

她又有點抱歉:“不好意思啊,入鄉隨俗,沒嚇著你吧。”

“哪裏……”傅懷臻搖頭頭,面色也鄭重起來,“有勞大仙。”

“大仙?”莫凝不以為然地站直,頷首挺胸,慈悲一笑:“你不覺得,我更像觀音菩薩嗎?”

“哦?”傅懷臻看著她仔細地揣摩了一下,“據說,觀音菩薩他老人家是男的。”

莫凝撐不住笑起來,手一抖,柳枝上的水珠撲簌簌滴落下來。

天色已曉,有粉色的晨光輕抹在她的臉側,於是笑容更加明媚動人。

毫無征兆的,傅懷臻又是一陣恍惚,只是這一次,與他未退的高熱無關,恍惚裏夾帶的是一絲惶急,似乎生怕這個笑容只是電光石火的一剎,他還沒好好欣賞就會轉瞬即逝。

太多時候,他看到的莫凝是鎮靜而幹練的,有種超乎年齡乃至性別的沈峻,即使親和,也極具職業性,冷暖分寸掌握得當,卻總是像質量過硬的空調,溫控精準,距離感也恰到好處。

只有這個時候,她亭亭站在那裏,笑得沒遮沒攔如孩子一樣,讓他幾乎有種錯覺,所有在這個早晨被陽光塗抹的事物,樹梢、門梁、靜流的河水……還有,自己的眼睛,都在跟著眼前的這個女子,漾開一個,情不自禁的笑容。

如果身上不是背著那麽沈重的磚,她的笑容,應該一直是這樣的吧。

輸液要到下午,莫凝和傅懷臻各自回房睡了會兒,等莫凝起來,傅懷臻已經坐在餐廳,順爺爺按著莫凝的囑咐給他準備了清淡的魚肉粥。

竹杠忽然飛身而起,汪汪亂叫地撲向大門,這狗平時陌生人來都難得叫,只有聞到好吃的才會這麽興奮。

“真是美味一來狗先知啊!”徐佳葉興沖沖地拎著一個食品袋走進來。

“來來來,正好,一起吃!”徐佳葉把袋子放到傅懷臻面前打開,是一包軟塌塌熱烘烘的東西,鹵煮的香氣讓竹杠迫不及待。

“套腸!豬大腸套豬小腸!沒吃過吧!這個可費工夫了,店家一天就做個幾斤,我提前預定了半個月哪!”徐佳葉說著直接用手提起一截塞進嘴巴,“香!太香了!”

不會這麽巧吧!

莫凝驚訝之外是著急,這玩意兒,傅懷臻現在的腸胃絕對不能吃,他要是經不起誘惑就麻煩了。

傅懷臻明顯和她一樣震驚,馬上夾了一筷子,莫凝正要上前阻止,他卻已經筷子一甩,丟給了竹杠。

竹杠暫時忘記了情傷,哼哧哼哧舔著臉還要。

“竹杠,你家小花呢?你吃了套腸就把小花忘了?”徐佳葉拿著一截套腸逗它,又招呼傅懷臻,“哎傅先生你吃啊!別客氣啊,我請客!”

最近這一人一狗共享美食的場景好像已經成了客棧的一道風景線。

傅懷臻看看竹杠,又無比向往地看了一眼那包套腸,聲音有點郁悶:“不了,謝謝,我……吃不下。”

套腸的香氣肆意飄滿院子,傅懷臻卻斯人獨憔悴地悶頭挑著粥裏的米粒,這場景,真是讓人於心不忍。

正準備去醫院的時候,門口探頭探腦來了兩個二十來歲的女孩,都是森女系的打扮,帶著大框的黑邊眼鏡。

“應該就是這兒吧。”

“看門牌應該對!”

徐佳葉收拾房間去了,莫凝迎上去:“你們好,我們這裏是莫失莫忘客棧。”

她們一眼望見邊上的傅懷臻,神情有些小興奮,互相抓緊了手說:“沒錯沒錯,就是這兒!”

難不成她們搜尋客棧的方式是看臉?

莫凝抱歉地示意傅懷臻先等一下,微笑著問兩個女孩:“你們是來漣岫旅游的?如果要住店,我們這兒應該是不錯的選擇,要不我讓人帶你們先參觀一下?”

她準備讓徐佳葉帶她們看看,徐佳葉的口才不錯,也容易和別人自來熟,挺能抓住顧客的。

兩個女孩卻支吾了一下:“聽說,這裏……有咖啡?”

莫凝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們怎麽知道的?

“我們從一個時尚博主的微博上看到的,他說你們這兒有他去過的江南小鎮裏最好的咖啡,所以想來試試。”

莫凝想想明白了,原來昨天已經退房的那個妖媚男是知名時尚博主,現在的網絡傳布是零時間差,怪不得這麽快就有人聞訊而來了。

不過卻不是為了客棧而來,這讓她作為店主多少有點喪氣,而且她也並無經營擴張的能力和打算,傅懷臻又病著,只能委婉拒絕了:“不好意思,說到咖啡……”

“請跟我來。”傅懷臻在她身後出其不意地說。

他向兩個女孩指指吧臺的方向,她們歡欣雀躍地跟了過去。

莫凝不能逐客,但立刻跟了上去,今天她絕對不能勞煩傅懷臻。

兩個女孩在吧臺前坐了下來,傅懷臻在征詢她們的口味。

莫凝走上去,態度懇切,語氣不徐不疾:“兩位,實在對不起啊,我們正好有點急事要出去一下,你們看,能不能下次……”

“你們?”一個女孩很驚訝地指指她又指指傅懷臻,飛快地和旁邊的女孩交換了一個浮想聯翩的眼神。

莫凝一時也覺得措辭有點問題,正想斟酌一下,傅懷臻已經開腔了:“放心,做兩杯咖啡的時間還是有的。”

見莫凝還杵著,他有點好笑了:“老板娘,麻煩幫我去冰箱拿盒牛奶,謝謝。”

口氣恭恭敬敬的倒真像是受她聘用的員工。

咖啡豆已經開始磨了,莫凝再說什麽也沒有用,只得幫他去拿牛奶,順便彌補一下剛剛對兩個女孩子的失禮:“看來兩位今天來得真巧,慢慢享用啊。”

果然兩個女孩子享用得很慢,而且還是和傅懷臻邊聊邊享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這時真是被驗證到了極致,莫凝急著要帶傅懷臻去治病,她們卻想拉著傅懷臻海闊天空地花癡。

直到看著傅懷臻撫著額頭坐了下來,莫凝忍不住了,趕緊把徐佳葉叫出來招呼她們。

兩個女孩立馬沒了興致,眼神留戀地膩在傅懷臻身上,可是傅懷臻治病要緊,這單生意做不做得成,莫凝也顧不得了。

“明天給你們換個口味!”臨走前,傅懷臻還不忘對朝她們眨眨眼睛,“保管比今天更棒!”

還沒到醫院,徐佳葉電話來了:“那兩個女孩住店了!而且啊,後來又有一對情侶慕名而來,都住兩個晚上!這傅懷臻的咖啡太魅惑了啊,鎮店之寶啊!哎你可得想想辦法把他留下來,要不就生擒了做你的壓寨郎君得了?這保證客似雲來財源滾滾啊……”

莫凝哭笑不得:“去死!”

☆、第 19 章

下午水掛得慢,莫凝怕傅懷臻餓,中途出去給他買點心。

上次和傅懷臻聊美食的時候提到過漣岫的芡實糕,是用漣湖最貴的水產芡實磨細了,糅合少量米粉後做成的糕點,口感細膩口味清爽還好消化,全鎮只有一兩個老人會做,因為原料和人工都稀有,所以價格特別高。

看在他幫她拉客的份上,再貴也值了。

買好了回醫院,走過急診樓門口,剛好停下一輛救護車,一個全身是血的年輕男人被擡了下來,莫凝不經意瞟了一眼,猛地沖過去跟著推床跑了起來。

“範曉光!”她邊跑邊喊。

“你認識他?”一起跟過來的警察拉住她。

“這是怎麽回事?”

“我們端了一個聚眾賭博的窩點,他想翻墻逃跑,被墻頂上的碎玻璃刺進了身體。”

莫凝倒吸了一口氣:“這小子不要命了!”

“看著傷得不輕,你認識他家人嗎?趕緊通知他們過來!”

莫凝說:“認識!”

但是他的家人只有呂好婆,莫凝定定神:“他只有一個半瞎的奶奶,我和他算親戚,有什麽,先和我說吧。”

搶救室裏有個醫生跑出來問:“家屬在嗎?”

警察指指莫凝:“你跟她先說吧。”

“病人脾臟破裂,大量出血,需要馬上輸血,但是現在我們醫院B型血正好緊缺。”

“那怎麽辦?”莫凝問。

“我們在從其他血庫調,但時間不能再拖了,如果現在轉院恐怕也來不及了……”

莫凝一擼袖子:“我是B型血!”

醫生楞了楞,馬上招呼護士:“快帶她去化驗!”

抽完血她有點暈,在休息室迷迷糊糊瞇了會兒,起床了馬上趕到手術室外。

還好還有幾個醫護也伸出了援手,但搶救還在進行中。

莫凝等在手術室外,躊躇著要不要給呂奶奶打電話,掏出電話一看,才發現無數個傅懷臻的未接來電,還有徐佳葉的微信:“你跑哪兒去了?傅懷臻都打了好幾個電話到店裏問了!”

為了不影響輸液的傅懷臻休息,她把手機開成了靜音,所以剛剛的電話微信一概沒有收到提醒。

再看看時間,離她離開輸液室已經過了三多個小時,傅懷臻應該早就輸完液了,她趕緊給他打電話。

“莫凝,你沒事吧!”他一接通就問。

“沒事。”莫凝把大概情況跟他說了一下,又問他,“你在哪兒呢?”

他聲音放緩了:“我看你車沒走,想著你應該還在附近,就在醫院等你呢。”

莫凝松了口氣,同時心口又被揪緊:“對不起啊傅先生,哦不對,傅懷臻……”

虧她還想著他的囑咐叫他的名字,傅懷臻笑了:“你在哪兒呢?我過來找你。”

“哦,我在2號手術室,三樓。”

裏面的範曉光還生死未蔔,一時不能走開,傅懷臻病著又不能讓他一個人先回客棧,莫凝只覺得又自責又糾結,有種焦頭爛額的感覺。

警察也同情地看著她:“還是通知他的直系親屬吧,你沒有必要負擔這個責任的,看你一個人,也沒個人商量的……”

莫凝咬著唇握著手機,翻出呂好婆家的電話,手指卻總是摁不下去,正好手術燈暗,範曉光被推了出來。

輸血及時,他保住了一條小命,醫生說他年輕身體底子好,恢覆不成問題。

“今天的治療費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