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年前的一個雨天。

大一新生莫凝坐在上公共課的大教室裏，稍微有點心不在焉。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用豎起的書本作掩護，低頭點開短信。

是秦知遙：“磚頭，別了，我愛你。”

磚頭是秦知遙對她的昵稱，因為她家世代都是燒磚的，而且，她的脾氣也總是太硬。

一瞬的驚訝之後，是從來沒有過的莫名恐懼，她手指都有點打顫：“泥馬，抽什麽風啊！吃錯藥了？”

秦知遙，路遙知馬力，而且他的性格似乎也總有些拖泥帶水，於是她戲稱他泥馬。

那頭沒有回音，此後，不管她打電話還是發短信發□□，都再也沒有回音。

時間仿佛突然駛入一條漆黑甬道，漫無止境的心神難安。

好不容易閉上眼睛，天又一下子亮了，卻像是一口氣喘不過來似的，還膩著猙獰的黑雲。

莫凝恍惚看到，在那所全國知名的理工科大學——T大建築系的教學樓天臺上，徘徊著一個穿白襯衣淡藍牛仔褲的瘦削身影，他定定站了好一會兒，突然縱身一躍，從6層高的老舊建築上墜了下來，臉就直逼著她，看不清面目，卻分明看到左面的眉峰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胸腔如席卷起海嘯，巨大的沖擊力要把她的心臟沖出喉嚨口，而聲音卻沖不出來——

“知遙——”

“砰“的一聲悶響，白襯衣墜到雨後的水泥地上，暴湧的血水和著泥水，將白色染成一片骯臟詭異……

幾天後，在T城日報一個極其不起眼的版塊上，登出了一則只有寥寥數語的消息：本市某重點大學建築系的秦姓男生於本月28日在該系教學樓墜樓身亡，警方經過嚴密偵查取證，認定其系自殺身亡。

莫凝的整個世界，在那一刻，似乎都被震碎，乃至，全部崩塌。

一

這真是一年中最壞的時節。

所謂“梅子黃時雨”，不過是百無聊賴的文人一廂情願粉飾出來的詩意，對於旅游業剛剛興起的江南小鎮漣岫來說，每年初夏這一場毫無懸念如期而至的黃梅雨，簡直就是一場揮之又覆來的夢魘——

灰白的雲層後面好像埋伏著一只巨大蜘蛛，不知疲倦地將雨絲織成一張黏膩的網，密密地罩住整個天和地。濕意一點一點浸透人的衣服，侵入人的肌膚，滲入人的毛孔，讓人一天天地沈重、煩躁、陰郁，然後，就像被蛛絲越黏越緊的飛蟲，靈魂的翅膀完全被牢牢縛住，掙紮不得，無處可逃。

即使今天難得有一點陽光，也昏黃如垂垂老朽渾濁的眼神，而且沒過多久，太陽發現自己的熱度根本沒有力量驅逐空氣裏飽和的濕度，就生起悶氣又躲進了雲層——雨是暫時不下了，但是那團熱度被裹在水氣裏，又悶悶地裹到人身上，讓人走幾步就能刷下一層黏噠噠的汗來。

莫凝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鏡頭的焦距調整一下，繼續對準漣湖邊的那對男女。

自從漣湖幾年前被列為國家級自然風景區後，游客絡繹而來，湖邊的垂柳間安置了不少供人休憩的長椅，旺季的時候一位難求，但是這個季節游人幾乎絕跡，那對穿著時尚，在長椅上卿卿我我的男女就格外醒目。

在頻繁的親吻之後，他們的動作愈來愈激烈，猶如剛從蛛網上奮力掙脫的蟲子，要來一次劫後餘生的狂歡，兩人的上半身已經完全貼合在一起，男人的臉埋在女人的前胸，女人揚起了頭，面目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歡愉。

莫凝咽了一口唾沫，可惜，椅背擋住了他們胸部以下的動作，她需要調整到一個更好的角度——他們無處遁形，而她又能確保不露痕跡並且全身而退。

她註意到了不遠處的一個亭子，就在湖邊一塊高起的大石頭上，那裏本來是觀湖的最佳地點，現在正好能幫她捕捉到這場好戲，而且亭子邊上有欄桿，對她正好也是個掩護。

她極謹慎地貓著腰，從垂柳間穿行到那塊大石頭邊，三步並作兩步踏了上去——可是剛踏進亭子氣還沒喘定，就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就在對著長椅的那個最佳角度，居然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手裏也端著一個單反，正全神貫註地對著遠處的湖水調鏡頭。

他帶棒球帽，穿著輕便的運動服，看上去非常年輕，很可能是某個三流大學的大學生。

那種大學最大的特點就是收費高，課程敷衍，假期卻特別多。

真是添亂。

更糟糕的是，聽到有人過來，他居然放下單反回過頭來，很不識趣地用響亮的聲音跟她打招呼：“你好——”

電光石火之間，莫凝透過欄桿縫隙看到那對男女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她毫不猶豫地沖過去把年輕男人的嘴捂上，然後迅速把他按到欄桿以下的位置。

那人莫名受襲，本能掙紮：“你，幹什麽……”

莫凝憑著跆拳道黑帶的紮實功底把他牢牢控制住，壓低聲音命令：“別出聲！”

長椅上的兩人四處逡巡了一下，女人有點掃興地想起身，被男人一把又拉回長椅上，□□覆熾，男人的手伸到女人的裙子底下。

莫凝像被蜇了一下，眼光慌張地避開，被她按住的年輕人立馬想借機掙脫。

莫凝手下又一個使勁，估計力氣大了，那人嘴裏的氣流重重地沖擊她的手掌：“哎——”

還好長椅上的女人也發出一聲情不自禁的嬌喘，他們暫時沒有被發現，可是隨著莫凝力氣的加大，被她按在手裏的人越來越驚恐，掙紮的勁頭也越來越大。

形勢如此緊迫，莫凝不得不先穩住他：“你只要不出聲，我不會傷害你！”

年輕男人的嘴被她捂著，只好睜大眼睛看著她，雙瞳是清透的黑，眼白泛著瑩瑩的藍，在渾濁不清的天光裏，顯得出奇的亮。

莫凝楞了一下，說瞎話蒙蔽那樣的眼睛，真是有點罪過。

可是她也沒有辦法，她好不容易才摸到這對男女私會的規律，跟蹤了幾次都撲空，今天這一對這麽激情澎湃的，機會來之不易，怎麽能輕易讓它溜掉？

心裏小掙紮一下，莫凝打定了主意，聲音低卻有威嚴：“同志，請你配合我的工作，我是便衣！”

那人身體明顯松弛下來，目不轉睛聽她說下去。

“這個人多次利用社交網站對女性騙財騙色，我們已經跟蹤他很久，只要掌握了確實的罪證，我們就可以將他緝拿歸案！”

那人似乎放下一顆心來，閉著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氣，氣息拂在莫凝的手心裏，癢癢的，搞得她心上也被撓了一下似的。

到底是大學生，涉世未深，容易上當受騙，莫凝有點同情地想。

這下應該好辦了，她決定速戰速決：“現在請你不要發出任何聲音，謝謝配合！”

看他乖乖地點了一下頭，莫凝才緩緩放開手，但馬上又警告：“蹲在這裏，不要動！”

那人剛直起來的腰又彎了下去，莫凝這才放心地端起手裏的相機，再一次對準長椅的方向——

汗珠接二連三地滴下來，正好糊了她的眼睛，卻聽到女人一聲尖尖細細的長吟：“啊……”

眼前晃過剛剛男人探進女人裙子底下的手，全身的汗一下子都蒸騰了出來，莫凝突然沒了勇氣。

可是機會轉瞬即逝，莫凝咬咬牙閃過一個念頭，這時候容不得猶豫，她迅速地把相機塞給邊上的年輕人：“快點配合我工作！”

反正他是男人，看到也不虧。

那人楞了一下沒有接相機，莫凝果決地把相機塞到他手裏：“我的眼睛被汗刺痛了看不清楚，快點，幫我抓拍嫌疑人的犯罪證據！”

然後倉皇轉頭，痛苦地做擦眼睛狀。

那人稍微遲疑了下，還是端起了相機，莫凝提醒他：“臉盡量拍清晰，註意調焦……”

一陣風起，撲到莫凝的臉上，耳邊有潮水拂過岸邊礁石的刷刷聲，她屏息靜氣，很快，就大功告成了……

“咳咳咳……”傳進耳朵的卻不是她期待的快門聲，而是那人越來越劇烈的咳嗽，帶著不可控制的爆發力，比剛才的那聲招呼響亮多了。

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這下肯定打草驚蛇了！

莫凝又氣又懊惱，正要望向長椅那裏，身邊的人卻突然沈沈往地上一坐，捂著嘴咳得頭也擡不起來。

補救要緊！莫凝趕緊搶過他手裏的相機，可是在碰到他的一瞬，指尖似乎觸到他從胸腔裏發出來的震顫，不覺地心也跟著一顫。

“你，沒事吧？”她忘了手裏的相機。

看得出他在盡量克制，一只手把嘴巴捂得緊緊的，生怕聲音會溢出來似的，邊喘還邊含糊地說了幾個字——

莫凝湊近去聽，他在說：“對不起……”

怨氣一下子變成了愧疚，莫凝開始擔心起來：“你沒事吧？”

又看看他放在邊上的旅行袋：“需要吃藥嗎？”

他點點頭，指指袋子外層的的一個小口袋，眉頭揪在一起，很痛楚的樣子。

那個小口袋正好可以放一個飲料瓶，莫凝急忙拉開拉鏈，把裏面的小瓶子拿了出來。

她以為會是個止咳糖漿之類的藥瓶，可是瓶子上的圖案熟悉無比，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竟然是——可口可樂。

她疑惑地晃晃，你確定？

男人毫不遲疑地點頭，接過可樂瓶後，在還沒平息的淺咳裏輕輕啜了一口，很慢地咽了下去。

幾口下來，還有微微的喘息，但果然不咳了，莫凝詫異：“這玩意兒能止咳？”

他低頭又啜了一口，帽檐壓住了上半邊臉，只看到他嘴角咧出一個虛浮的笑容：“嗯。”

那笑容讓人覺得詭異，似乎，帶著點戲謔，還有一點，反敗為勝的小得意……

莫凝意識到什麽，猛然回頭——長椅上空空如也，上演火爆熱辣戲碼的那一對早已不知所蹤。

剛才的愧疚蕩然無存，莫凝咬著牙轉過頭。

那人馬上又一臉無辜地咳了幾聲。

“你故意的吧！”她恨不得把眼神化成刀子，狠狠地朝他剜過去，“卑鄙！”

一跺腳，她抓起相機跑出了亭子。

“卑鄙……”年輕男人慢悠悠地晃著手中的可樂瓶，嘴角戲謔的笑意更濃：“非禮勿視的道理，你媽媽沒有教過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會有始有終的！另外溫教授那篇的出版信息會在這裏第一時間公布。久違了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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