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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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頭,桌面上看來毫無痕跡、波瀾不驚,但實則胸腔裏早已風起雲湧,有小舟在灰暗的海面上搖搖欲墜。

李溯的手像繞指的水覆上百裏顰掌心。她先是顫抖,隨即順從本能緊緊握住他,然而不過片刻,她就拉扯著找回理智。

在當著客人劍拔弩張的餐桌之上,百裏笑身為颶風的中心,卻毫無危機感般鎮定自若,用筷子熟練而靈巧地剔除一條魚骨,隨即把那盤細嫩的魚肉輕輕推到對面百裏顰那邊。

他面朝父親,迎著長輩的怒火也分毫不亂,就這麽平常地說:“爸爸,我覺得或許慶舟哥哥是有自己的工作。”

百裏康才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百裏笑說:“其實,我覺得,要是李溯哥哥能來幫我補習一下英語就好了——”

李溯本應該在話題之外,這是淡淡地擡起眼。

“李溯哥哥英文很好的。之前聽姐姐說,好像是全校第一名?”百裏笑的笑臉像孩子般純真,“而且,慶舟哥哥都畢業多少年了,李溯哥哥中考的時間比較近吧?”

他說話滴水不漏,但百裏顰卻仍舊找到令她生疑的地方。

她什麽時候說過李溯的成績?

期中、期末考試的成績,常常會有電子版在班級群流傳。百裏顰也會用手機下載。她心裏有很多推測,但也都只是對百裏笑的猜忌,沒有任何證據。

“啊,”徐慶舟思考道,“李溯確實,入學來幾乎一直考年級第一呢。英語也差不多快滿分,辦公室裏老師都誇他了不起。”

百裏笑說:“李溯哥哥,放假這幾天,英語有不知道的題,我可以去請教你嗎?”

李溯大約有被卷入麻煩的體質,最棘手的是,他還不怎麽拒絕:“也不是不行。”

平日裏,百裏笑對輔導不反抗,但也絕稱不上積極。可是今天,他卻難得主動提出了要求。

“笑笑,這也太麻煩人家了。”楊洛安及時開口。

聽徐慶舟說起李溯成績時,百裏康才對這個男孩子的印象頓時好了起來。他對百裏笑的期望就是如此,

“那就謝謝你了,小夥子。”百裏康才卻答應了,“說話什麽的,千萬別客氣,就麻煩你多教教我們笑笑了。”

輕而易舉敲定的事情並不在李溯的計劃內,不過他仍舊頷首。

百裏顰用覆雜的眼神看向他,李溯別開目光,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看向百裏笑,百裏笑也回望向李溯。男高中生與男初中生對視,百裏笑笑著退開座椅:“李溯哥哥吃完了的話,我帶你去我房間坐坐可以嗎?”

李溯沒想到自己能踏上百裏家的樓梯。

因為男主人不方便走動,因此百裏家的主臥在一樓,而其他臥室大多在樓上。

“我爸爸做了髖關節置換,術後恢覆得很差。身體糟,他情緒也不大好,讓你見笑了。”領李溯走進自己臥室時,百裏笑笑容清澈地說道。

髖關節置換是一種祛除人骨、植入假體的手術,原因有很多。關節炎、骨腫瘤、脊柱炎……百裏顰從來不提,百裏笑也避而不談,因此李溯沒有擅自發問。

李溯坐到百裏笑的書桌前。他看到百裏笑的成績單,清一色都是漂亮到找不出瑕疵的分數。但在百裏的父親口中,那全是“有待加強”。

除此之外,他視線上移,看到書架上有張蓋下去的照片。

“你不是真的想和我一起學習吧?”李溯說。

百裏笑靠在墻邊,原本在翻一冊書,這時擡頭,臉上是比星雲柔和的笑。

從剛才起,李溯就發現了。

百裏笑總是習慣性帶著溫和開朗的笑容,但這只是面具,是他刻意營造出的笑,以此來契合自己病弱的形象。

他是這個家庭裏和百裏顰最相像的成員。

“嗯,”他也和百裏顰相同,並未對李溯過分戒備,反而實話實說,漸漸袒露真實的一面,“我不想和徐慶舟一起。”

百裏笑臉上的笑容消失,像野草被蝗蟲啃食殆盡的荒地,面色不善地側過頭。

“你覺得那人配得上我姐嗎?”他突然這樣問。

李溯挑眉:“什麽?”

“我姐小時候住在爺爺奶奶家,爸媽不讓我去找她。但是徐慶舟能去。”笑容褪色以後,黑眼圈在蒼白的臉頰上愈發明顯,百裏笑一臉不快,雙目如漆黑的潭水深不可測,“結果他去完那邊,又來這裏,每天在我面前嘰嘰喳喳說我姐這個那個的——”

少年一字一頓,說到最後,居然咬牙切齒露出幾分刻薄的笑意:“——真是煩死我了。”

鬣狗張嘴,露出滿口的獠牙。有害動物是一只厭煩他人在自己跟前炫耀和姐姐交情的初中生。

李溯不由自主揚起嘴角。

百裏康才住院,楊洛安上班,家裏只剩下百裏姐弟。

作為徐慶舟的替代,這幾天裏,李溯頻繁出入百裏顰家。嘗遍了傭人的手藝後,終於有一天,李溯用她家廚房做了一份日式奶汁烤菜。

百裏顰震驚地問“為什麽”時,李溯邊摘下隔熱手套邊回答:“你們家烤箱功能真多,好吊。”

“我弟弟是不可能願意吃這種東西的,”百裏顰追著他進廚房。

平時相當挑食的百裏笑拿著調羹,吃了一口後仿佛豁然開朗:“好、好好吃,這是什麽?!”

李溯熟練地將炊具洗凈、歸位,又把空了的調料瓶填滿,以方便為準則有序歸類到架子上。就連職業的傭人都只能束手站在一旁。

聽到百裏笑的評價,他平靜地說:“我剛烤了焦糖布丁,你等一下。”

“李溯,”百裏顰站在他背後說,“你又不是家政工,就這麽喜歡照顧別人嗎?!”

李溯倏然輕笑,轉身時說:“怎麽可能。”

他氣定神閑,低頭用勺子敲開焦糖表層,隨後勺起布丁送到她嘴邊。百裏顰氣鼓鼓站在他跟前,卻眼見著卵黃色的甜食懸到嘴邊。

李溯說:“我是喜歡照顧你。”

她猶豫半秒,很沒骨氣地遵從本能張嘴,咀嚼著繼續抱怨:“你烏盧魯吧不要嚕嚕啦嗚再嚕嗚嚕巴做嚕恩唔了。”

“咽下去再說。”他撐著桌沿回答。

李溯耐心地註視著百裏顰嚼嚼。

她吞下去第一句是:“怎麽能做得這麽好吃?”

“好好做。”李溯說。

太麻煩了。要是什麽都不做也能吃到就好了。百裏顰想。

她接著把剛才的抱怨說完:“你不要再做了。我爸媽知道可能會發脾氣,平時他們都不讓我弟弟吃那些——”

百裏笑就是這時候拿著空盤子進來:“哥,還有嗎?”

你怎麽連哥都叫上了?!

她眼睜睜看著李溯和百裏笑有說有笑上樓,而且,更叫人難以置信的是,百裏笑臉上的,並非平時應對他人時虛假的笑。

百裏顰太過擔心,也顧不上百裏笑有多討厭自己,瞄準機會從傭人那裏搶過茶水送進去。

剛開門,她看到李溯和百裏笑在用wii玩賽車。

“這……你…我……”百裏顰瞠目結舌。

誰能想到李溯居然會從家裏帶臺游戲機過來呢。

然而更令百裏顰無話可說的是,中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百裏笑竟然考出有史以來最高的分數。滿足之餘,百裏康才和楊洛安對李溯也是讚不絕口。

百裏顰:?

李溯周圍是有什麽接近了成績就會變好的磁場嗎?

“勞逸結合能發揮更好,只是這樣而已吧。”孟修笑著說道,“再說了,要是真有那麽魔幻,你不應該效果最好嗎?”

百裏顰噎了一口氣。說的也是。倘若李溯周圍真有磁場,那體會最深的莫過於她了。

他們是假期最後一天約出來見面的。孟修帶著理科的功課,百裏顰整理好文科的知識點。高考即將結束,到時候,市內大大小小的娛樂場所都會被畢業生們填滿。

值得慶幸的是,此時此刻的麥當勞還和平常一樣。

百裏顰把這幾天沒弄懂的內容攤開,遞過去時,孟修低下頭來閱讀。

既然要文理分科,為什麽水平考試卻安排在高二,害得人必須匆匆忙忙回頭溫習舍棄過的科目,真是搞不明白。

就好像在提醒你,有些過去無論如何都無法徹底置之腦後似的。

考前補習是為了取長補短,他給她的忠告是“不會算就把公式全寫上去”,她給他的建議是“抄選擇題選項也好,答題框填滿就完事了”。

鄰座不知何時坐下一家三口,小孩吵吵鬧鬧,百裏顰忍不住看過去。

孟修也將註意力分散到那邊,問她說“太吵了嗎”。她卻只是搖頭。

少女多少會對未來有遐想。

將來她也會組成家庭的吧?和能接受血友病的人。雖然有點棘手,但應該還是存在這種人的。

祖母那一輩暫且不提。之前過年時,同為攜帶者,慶舟哥哥的媽媽有說過,她的丈夫就很不錯,只不過先前離過一次婚,因為不育。

他們非常順利地通過領養條件審核,然後擁有了名叫徐慶舟的兒子。

人只要生活在社會中,就不會是獨立的個體。

錯綜覆雜的社會關系要求人們不能隨心所欲。職場,家庭,人們相互促進也相互制約。

血友病是一種遺傳病。

婚戀觀的主流仍是正常的結婚生子。試管嬰兒國內技術不夠成熟,且也不能百分百避免遺傳。

回過神來時,百裏顰已經坐在地鐵上了。

在這條歷來繁忙的線路上,她難得一見地占到了空座。

百裏顰坐在空空如也的座位上,仰頭望著顫抖的把手。車廂裏冷氣很足,她塞著耳機,一首歌接一首歌聽過去,卻又好像什麽都沒聽到。

把她從思緒中勉強拽出來的是來電。

百裏顰接通,耳機裏的音樂被李溯的聲音替代。他問:“還和孟修在一起?”

李溯剛經過她家樓下,看到百裏顰臥室關著燈,所以打電話過去。不過最近,她對他的牛皮糖行為似乎已經忍到一定限度,或許聽筒那端會傳來“不關你事”也不一定。

他做好迎接她脾氣的準備,卻沒想到,百裏顰沈默了好幾秒鐘。

她渾身像耗盡力氣,輕聲開口:“地鐵上。好累,沒力氣回去了。”

停頓片刻,李溯問:“我來接你?”

明明想和他劃清界限的。

百裏顰說“好”。她看向車門頂端的電子屏幕,像牙牙學語的小孩,呆滯地、笨拙地,把回家這條線上的站臺名逐個報出來:“我在圖書館站,現在去野生動物園站了。下一個是學校——”

“你別掛電話。”他說。

通話那頭的世界像流星墜落,人聲遠離,但仍舊有零零星星的聲響傳入。

百裏顰數了數站臺,離目的地還有十多站,應該足夠李溯去地鐵站等她。

她把頭向後仰,想埋怨,卻又不知道責怪誰比較好。

不是今天引發她思索的那家人不好,也不怪爸爸媽媽把她生下來,更不可能是祖母的過失。

誰都沒有錯。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總而言之,十來分鐘後,她聽到李溯的問句:“你現在在哪一站?”

她作答,卻不知道是為什麽。

李溯像是剛剛跑過,聲音裏夾雜著喘息。他又問:“你從哪裏上車的?”

好奇怪的問題。百裏顰回答:“商業街B口扶梯下來以後最近的那個門。”

通話被掛斷,音樂重新回到耳畔,她不解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有人穿過車廂往這裏來。

李溯過來時引得周遭一圈人行註目禮。他飛快地找到她,平覆著呼吸走來。百裏顰詫異地挺直脊背,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站到她眼前。

“你、你怎麽……”她的喉嚨好不容易才疏通。

“坐計程車,然後跑過來的。”李溯握著她正前方的扶手。

就因為她的一句話,他居然特意來找她的同一班車。

“太亂來了!”百裏顰起身,一面和周圍乘客道歉一面把他按到座位上,“你怎麽知道要趕哪一站?萬一錯過了怎麽辦?”

只有這一條地鐵線通往他們居住的住宅區,坐過成百上千次,了解固然了解,但推測時間也沒那麽簡單。

李溯坐著,擡頭時笑起來,玻璃球似的眼睛裏滿是星光與碎片:“那也沒辦法,只好繼續追了。”

她又好氣又好笑:“要是追不上呢?”

他沒有急著回答。漫長的緘默中,李溯仰著臉打量她。

他說:“那麻煩你等我。”

請你等我。在站臺上。我馬上就過來。

我一定會來的。

地鐵隨著運行輕輕搖晃,百裏顰站在車廂中間,目不轉睛盯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明明是想推開他的。即便調大音量也聽不進任何音樂,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她清晰而明了地聽到了聲音。

壁壘破裂、屏障動搖的響動。

以及她自己的聲音。

——我想要未來。

和這個人一起的那種。

作者有話要說: 孤註一擲地追逐

還有

鼓起勇氣面對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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