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最重要一樣,成敗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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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走神過程中,原本老老實實坐在她前面等待開考的同學忽然自覺站起,隨後另一個人坐下。

孟修面色平淡地玩著手機道:“幫你問了問,最近是有人在打聽你。外校的。”

覆習一定要持續到考前最後五分鐘。百裏顰秉持著這樣的信念繼續翻看語文筆記,她慢條斯理,明知故問說:“我有什麽好打聽的。”

消息傳達到了就完事。孟修站起身來,漫不經心說:“沒準是以前認識的人吧。”

她擡頭,朝孟修投去一個冷冰冰的臉色。

樂小可會和外校的有關系嗎?

在必背古詩詞與閱讀題回答模版中,諸如此類的問題幹擾了她的思緒。百裏顰想起樂小可這些天來畏畏縮縮的表情。

果然最有可能的還是——

鈴聲忽然響起,監考老師的影子也陸陸續續從窗外駛過。

孟修一邊向後退一邊微微頷首,百裏顰也朝他點頭道別。

終於能坐回位置的同學按捺不住好奇心,結結巴巴問:“你是4班的吧。你認識孟修?”

她回給他迷惑的表情:“他叫孟修?這張好像是他的課桌,他只是來取東西——”

對方也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孟修不是這個班的,懵懵懂懂轉過身去。老師剛好帶著卷子進來。

考試開始。

雖然已經文理分科,但文綜三門目前還是分開進行考試。

因此一上午要考兩門。

結束考試後,因為和朋友們都不同考場,百裏顰只能單獨去食堂吃飯。

她沒有他人依存癥。按初中時朋友的話來說,就算把百裏顰丟到原始人部落去,她大概也能很好地存活。

但是,這一刻,百裏顰仍舊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和她一起吃午飯。

因為她實在是太想對答案了!

百裏顰端著餐盤掃視一周,終於,她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李溯。

她像看到大救星。那一刻,百裏顰幾乎忘了李溯在她眼裏是個吊車尾的學渣之王,剛要喊他名字,卻發現他不是一個人。

女生燙過發尾,臉有些冷美人的味道,正在李溯對面同他說著什麽話。

仔細一看,冉志因也在旁邊。他叼著勺子,難得一見有插不上話的時候,只能有些勉強地賠笑。

那大約就是胡姍吧。

百裏顰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坐下吃飯。

事實證明,她沒叫他是正確的。因為他們三人顯然比她早到,她還沒吃幾口,他們就起身要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百裏顰總覺得不想被發現,因而刻意在他們經過時低下了頭。

視野裏只有餐盤和她的影子。

胡姍零零碎碎說著些什麽,就算是冉志因,這時也只有乖巧傾聽的份。李溯和他們一同出去,抵達食堂門口時,他突然間回過頭。

“怎麽了嗎?”冉志因問。

淺色的目光到處晃了一圈。“沒。”他說。

一想到下午的數學考試,百裏顰就想什麽都不管,一了百了把臉栽到餐盤裏去。

再擡頭時,她看到李溯。

他傾斜著身子,似乎想彎下腰來確認是不是她。百裏顰恰好擡頭,反倒令他挑眉。“身體不舒服?”他穿過擁擠的人群,為的就是問她這一句。

百裏顰問的卻是:“胡姍和冉志因呢?”

“嗯?”李溯說,“看你低著頭,還以為你不舒服。”

“沒有啦!”百裏顰起身,可以依稀看到,冉志因和胡姍還在食堂門口側身等著他。隔得太遠,因此看不清表情,但隱隱約約能從胡姍站立時重心偏移的姿勢感覺得出,她對李溯此時的關心同學的行為似乎並沒有那麽滿意。

百裏顰說:“我沒有不舒服!你趕緊回去準備考試吧!下午還要考95的!”

李溯也沒有久留的意思,他已經知道她沒有身體不適,於是頭也不回、轉身走掉。

假如有人問百裏顰,轉學後她最大的收獲是什麽。放在平時,她一定會理智地回答,老師的悉心栽培與濃厚的學習氛圍。

但這一刻,不得不承認,百裏顰想給出的答案是同學愛。

同學愛是九年義務教育加三年高級中等教育裏最珍貴的財富,沒有之一。

數學考試進行中,百裏顰數次以為自己會撓頭撓到禿。

直到考試結束前最後十五分鐘,她才匆匆忙忙開始寫最後一道題。粗略看了一眼,果然除了第一小題外,後面兩個小題連看都看不懂。

第一天的考試結束,她終於得以回去教室。

一行人重新將桌椅歸位,晚自習前,大家都陸陸續續回宿舍洗漱,教室裏逐漸冷清下來。

百裏顰翻出歷史教材,打算再看兩眼。一道黑影驟然落到身上,她面無表情地擡起頭時,看到的是樂小可漲得通紅的臉。

“原來是小可呀!”幾乎只用了一秒鐘,百裏顰立即切換成友好的笑臉,“今天考得好嗎?”

樂小可卻沒有回答。

“百裏,”她顫抖著,賣力地做過最後的深呼吸說,“可以來一下嗎?我有話跟你說。”

“你自己也做了什麽吧?”

“什麽時候能給人省點心?”

“一個巴掌拍不響,你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不是別人偏偏是你?”

——想過的。

高一的下學期,樂小可摔下樓梯磕掉了半塊門牙。

她艱難地爬起來時,視線發生重影,再回頭,發現同學們密密麻麻都聚在樓梯上方,高高在上地圍觀著她。

後來跟家長匯報時,老師的說法是,是樂小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責任主要在她自己。

同學們要麽說沒看到,要麽與老師的說法如出一轍。

都是她自己的錯。

樂小可想過的。為什麽不是別人,偏偏是她。

為什麽遭受這種事的偏偏是她。

她在圍觀的人群外看到了那幾個女生。她們絲毫沒有慌張,不知道是真的胸有成竹,還是習慣性裝酷,抱著手臂正在一如既往地竊笑。

那一刻,樂小可忽然想,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呢?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才不得已要承受這些?

爸爸媽媽擺攤已經很辛苦了,老師在一次一次的被告狀中也已經對她厭煩了,沒有同學敢做她的朋友,為了安穩地學習和生活,她只能更賣力地討好他人。

何萌君說“你去把百裏顰叫來”時,樂小可沒有猶豫。

一直以來,她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被推下樓梯時、被索要錢財和其他東西時、被指使跑腿時,偶爾她會覺得,那個可憐的人並不是自己。

樂小可站在自己身體外,靜靜地看著自己被欺淩。

所以,不論要她眼睜睜看著百裏顰遭受什麽,樂小可都不會動搖的。

她是這麽想的。

可是,這一刻的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

在領著百裏顰去體育器材室的路上,樂小可忍不住眼淚決堤。與百裏顰相處這麽久以來,她明明知道她是個多好的人,可現在,她卻要帶她墜入深淵。

腳步仍舊朝前,樂小可渾身顫抖,經過操場時,她猛然剎車,終於轉身用力說道:“不要去了。”

“欸?”百裏顰原本在打量操場,這時有些始料未及。

“百裏,不要去了。是何萌君、陳欣怡和胡姍她們,何萌君還叫了她男朋友,”樂小可哆哆嗦嗦地說下去,“她們要教訓你。百裏,不行,不要去了,你先回去,我會去跟她們解釋的——”

就連樂小可自己都在質疑,她怎麽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她去跟她們解釋?她自己聽了都好笑。

可是,樂小可轉念又想,也就頂多被罵一頓吧。揪一揪頭發、扇兩下之類的,是她的話,反正也已經忍耐那麽久了,沒關系的。

只要承受這些的不是百裏。

樂小可瑣碎地說下去,百裏顰始終默不作聲,以至於她也沒關心百裏臉上的表情。“總之你回去,我來解決……”接連不斷地重覆這幾句話時,樂小可仿佛在催眠自己,然而,她的催眠卻被粗暴地打斷了。

“小可!”百裏顰突然扶住了她的肩,“你冷靜一點。”

樂小可一時噤聲,怯生生地擡起頭來,她看到百裏顰如以往一般無二平靜的笑臉。

百裏顰說:“沒關系的。小可,你先回去。”

“不,你不能……”樂小可想反駁。

“我很開心,”百裏顰說,“你對她們說了‘不’。”

樂小可一楞。突然,她發覺自己真的抗爭過了。她拒絕了。因為不願意傷害自己的朋友。而意識到這一點的她腿霎時軟了下去。她癱坐在地,呆呆地仰頭看向百裏。她眼角還有淚痕。

“所以,”百裏顰笑起來,她親切而溫和地說,“接下來,我來解決就好了。”

體育器材室的門拉開一道光,百裏顰進去時帶著笑掃視了一周。

陳欣怡抱著手臂,頗有些不情願地站在門附近。百裏顰進來時,她一臉嫌惡地別過頭。

而何萌君正坐在體操墊上,她高三年級的男朋友則靠在一邊抽煙。

胡姍不在。

百裏顰不動聲色地作出判斷。

她沒開口,先說話的是何萌君。她嚼著口香糖,此刻昂起下巴說:“百裏顰,你一個轉學過來的,很囂張啊。”

好老的臺詞。百裏顰沒笑出聲。她微微壓下臉,再擡頭時清清爽爽說:“你們知道方差嗎?”

一句突如其來的提問,在這種場合突兀又迥異。不論是何萌君還是陳欣怡,連帶著何萌君的男友一起,無一例外陷入短暫的詫異當中。

“今天數學考了這個。”說這些時,百裏顰悠閑中帶著些許不好意思,她說,“其實我有背公式,考前宿舍的同學也提醒了我……”

她的笑容不變,看向他們時,眼睛裏卻沒有一絲光點,仿佛黑幕壓境,雙眼悉數變成兩面漆黑的鏡子:“但是我還是做錯了。”

“你他媽……”陳欣怡忍不住就要罵出口。

反倒是何萌君笑出聲,她從體操墊上跳下來走近:“你讀書把腦子讀壞了吧?”

“其實考試本身沒那麽重要。但是,高考是目前我們這種普通人公平競爭最好的選擇。你們應該明白吧?”百裏顰用和藹的目光看著她說,“所以,比起那個,不管跟你們在這裏說什麽、做什麽,都只是浪費時間。”

“你這三八!”何萌君想抓住她的頭發,卻被百裏顰手疾眼快推到肩膀,一下跌倒在地。

男朋友悠哉上前,不屑地上下打量起百裏顰。

“我聽說了,你是三中來的,之前還跟孟修一個初中是吧。”他也不是什麽安分角色,以反抗大人、到處揮發荷爾蒙為樂,高中跟對了頭目,到高二時,認的大哥成功稱霸實中,然而——

新生裏一個叫李溯的不服教育、單手把大哥撂翻不說,另一個叫孟修的還趁機上位,高一就把高年級打下的江山徹底吞並。

“你以為你們很吊嗎?孟修很吊嗎?”當著女友的面,場子和面子不怕撐太足,他抽煙上了頭,愈發猖狂地說下去,“李平你知不知道?!孟修的弟兄,聽說狠得就差背兩把砍刀砍人了。他斷過兩根肋骨,知道誰打的嗎?!”

百裏顰站在原地。體育器材室裏昏昏沈沈,大片的漆黑鋪天蓋地將她的臉蓋沒。沒人看清她的表情。

“就是我打斷的!”何萌君的男朋友高聲宣布道。

死寂。

有那麽幾秒裏,狹窄的室內被災難前夕偌大的死寂填充。隨後,他們聽到百裏顰忍住發笑的聲音。

“咳,”她向前走了一步,依次裸露在昏暗光線下的,最先是上擡的嘴角,她在笑,然而,最後進入人視野的眼睛卻沒有半點笑意。百裏顰說,“是嗎?

“是哪只手打的啊?”她這麽問時,嗓音像浸潤在蜜裏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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